小柱手裡的書啪嗒掉在地上,“來到哪兒了?”
“別慌,在大門口。我這就去找你娘,把菜端你們房裡去。”顧承禮是開車來的,把車停在這邊樹下就去找沈如意。
小柱忙喊:“爹,等等。”
“你在家等著。”顧承禮高聲道。
顧小柱搖頭,“我不去。等我一下。”說著朝屋裡跑。片刻回來,手裡多了一把剪刀,“本來想拿大刀,大刀太大了,別你皮帶上,他們要不客氣,你也別客氣。”
顧承禮看了看剪刀,是無語又想笑,“你爹我是幹嘛的?”
“不論你是幹啥的,都怕不要臉的。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我娘經常說。”小柱推一把他爹,“快去吧。”
來的不是親人是仇敵,倆人不急不慢的到大門口已是半小時後。
“我三哥!”
一聲驚呼,顧承禮和沈如意走出緊閉的大門。
沈如意朝顧絨花看去,多年不見,顧絨花臉上已有歲月留下的痕跡,但精神狀態跟她這個年齡的護士差不多。
護士的工作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她看著沒比人家大,沈如意不想也知道她這些年過得很如意。不明白她為何還來找顧承禮,難道這次就不怕捱打了。
沈如意麵無表情地問:“你來幹甚麼?”
“這是三嫂吧?”
男人一米七左右,黑瘦黑瘦,五官長得很一般,沈如意剛剛掃一眼他,不笑還有點人樣,一小滿臉褶子,顧承禮他大哥都得管他叫大哥。
沈如意不想搭理這人,可他既然開口,沈如意也不能裝聽不見,畢竟旁邊還有抱槍的警衛。
“你誰呀?”沈如意明知故問。
男人道:“我叫凌國強,絨花她物件,我跟絨花結婚的時候特想見見三哥,沒想到三哥沒來。三哥這麼忙啊?”說轉向顧承禮,眼神飄忽不定,恨不得趴顧承禮身上打量。
部隊生活單調並非單純,顧承禮這些年經常開會,偶爾還要跟新兵蛋子鬥智鬥勇,甚麼人沒見過啊。憑男人的小動作,顧承禮就能看出此行是他的主意。還叫凌國強。領國強?顧承禮內心嗤之以鼻,面上不動聲色地“嗯”一聲,“是挺忙的。”
“那我們快進去吧,別耽誤了您的正事。”凌國強說著就往裡走。
沈如意笑吟吟問:“往哪兒去?”
凌國強停下,指著大院。
沈如意睨著他:“沒有我們的簽字,你再往前走一步試試。”
凌國強下意識轉向抱槍的警衛,警衛目不斜視,站如松柏,彷彿沒發現門口多了四個人。
警衛若好奇地觀望,凌國強真敢進去。偏偏他不動如樁,凌國強反而不敢,“三嫂這話啥意思啊?”
啥意思都不懂?裝甚麼孫子。
沈如意心裡暗罵一句,“我若沒記錯,當初跟顧絨花說過,從今往後不要再來。否則我見一次打一次。你跟顧絨花結婚這麼久,她沒告訴你?”轉向顧絨花。
顧絨花別過臉,給她個側臉。
凌國強臉上堆起笑容,“三嫂這話說的,絨花是你們的親妹妹,打斷骨頭連著筋,啥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啊。對吧?三哥。”
沈如意樂了,“這事問我就行了,總看顧承禮幹甚麼?是不是覺得他大小也是個軍官,礙於面子不好把你們拒之門外。你要這麼想可就錯了。在我們家小事他聽我的,大事我聽他的。”
凌國強瞧著顧承禮依然沒有開口的打算,心裡有些沒譜,他這個舅子高高大大的,不可能是怕老婆的孬種吧。
“三嫂是說我們過來是小事?”凌國強看著顧承禮問。
沈如意簡直想給他一巴掌,把他的臉扭過來,“當然。家裡家外親朋好友這些事都屬於小事。像接見領導,出去開會,參與國家政策討論,這些是大事。哦,我忘了,你不懂,怪我怪我一開始沒說,現在知道了吧?”
凌國強頓時憋得說不出話來。
沈如意:“既然知道,就回去吧。”
“回去?”凌國強驚呼,“我們剛來。”
沈如意點頭:“正是你們來了,我才這麼說。你們要是還沒來,我就寫信告訴你們別來了。”
凌國強張了張口,不敢相信還有這麼不講究的知識分子,“三嫂,這要是三哥的戰友問起來,或者你們左右鄰居提起,你們不好解釋吧?”
“不用解釋,也沒人敢問。”沈如意道:“誰問下次你們過來,我就讓你們上誰家去。”
凌國強張口結舌,這,這還是大家小姐嗎?農村潑婦也不過如此。
“三哥,你們家平時就這麼待客啊?”凌國強一臉不敢置信的看向顧承禮。
顧承禮:“是不是沒想到?我雖然是軍人,但首先是個人,既然是人自然也不能免俗。現在知道了,以後就別再來了。”
凌國強看了看顧承禮,又看看沈如意,隨即扯一把顧絨花。
顧絨花:“我跟你說他們冷心冷肺,連咱娘都不想認,你還不信,現在信了吧。”
“你們領導要是知道了,”凌國強不死心的說:“恐怕會對三哥很失望吧?”
都這麼說還不死心,沈如意眼底閃過些許意外,這男人所圖不小啊。
沈如意:“我們領導知道你們是誰嗎?”
凌國強的臉色一怔,顯然沒料到沈如意會這麼說。
沈如意又說:“我看到報紙上發文,國家已經在考慮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要不了多久可能就會全國推行。你和顧絨花有手有腳,回頭承包幾畝地,日子也能過得不錯,何必指望別人。”
凌國強的小心思被人戳破,頓時有些懊惱,“三嫂的話我記下了。我和絨花這次過來是覺得咱們既然是一家人,不能以後走在路上迎頭碰見都不認識,所以就來認認門,沒別的意思。”
“我說別的了嗎?”沈如意挑眉,這男人夠能忍的,“還有一點你說錯了,我們不是一家人、顧承禮雖然姓顧,但是我沈家養大的,跟錢綠柳關係不大,跟顧絨花更沒多少親情。”
顧絨花不禁說:“聽見了吧?現在信了吧。”
凌國強信,可他長這麼大,還沒吃這麼大虧,大熱天來了,一分錢的東西沒弄到,還花了不是少錢,就這麼回去他不甘心。
凌國強搖了搖頭,語重心長道:“絨花,不能這麼說,三哥只是一時沒轉過彎,我們跟他解釋清楚就好了。”
沈如意聞言轉向顧承禮,“聽見沒?這是說你跟我學壞了。顧承禮,不打算說兩句?”
顧承禮抹掉額頭上的汗水,“你跟他說這麼多幹麼?大哥上個月才給咱們來一封信,要是覺得該讓他來認認門,怎麼可能在信裡隻字不提。”看向凌國強,“大哥不知道你們過來,你們也沒跟大哥說過吧?”
凌國強的臉色驟變,轉向顧絨花,你大哥還給他寫過信?
顧絨花點頭:“娘讓他回來參加咱們的婚禮的那封信,就是以大哥的名義寄的。”
沈如意和顧承禮相視一眼,果然是她們逼老大寫的。
顧承禮:“你們現在回去還能趕上回去的船。不要指望我們心軟,即便耗到天黑都沒用。顧絨花那次一出大院的門,如意就跟大院裡的男女老少說過,誰敢帶你們進來,就帶誰家去。所以即便司令碰到了,也不敢插手我們的家務事。”說著拉著沈如意的手,“走吧。”
“等等!”凌國強忙喊。
顧承禮下意識停下,回頭看去。
凌國強低下頭去,“那個,三哥,我們來找你,也是日子過不下去了。三嫂說啥家庭承包,可現在不是還沒有嘛。往這邊來的船票還很貴,你看?”
“沒錢回去?”顧承禮問。
凌國強心中一喜,連連點頭:“不用多,二十塊錢就夠了。”
沈如意冷笑:“你怎麼不說兩百?黑龍江到海南能要二十嗎?凌國強是吧?別覺得娶了顧絨花,錢綠柳就是你親孃,事事跟她學。
“否則,你就算靠著臉皮厚弄再多錢,將來也老無所依。因為你們會把孩子養的跟你們一個德行。你們對親人甚麼樣,他們將來也會有樣學樣。”
“你啥意思?”凌國強大怒。
沈如意恍然大悟:“我說錯了。顧絨花生不出來,你肯定也知道,你們以後沒孩子,想學也沒法學。”
凌國強掄起拳頭就要揍沈如意。
顧承禮攥住他的胳膊:“你就是這麼來認門的?”
“三哥,我敬你是軍人,還是絨花的親哥,你怎麼說我都行,但她不行!”凌國強大聲道。
沈如意白了他一眼,“你得了吧。別在這兒裝腔作勢,這些招數我都不屑玩。”
“我沒和你說話!”凌國強瞪一眼沈如意。
沈如意:“你還必須得跟我說,因為我信沈。我們家老爺子去世時,披麻戴孝的可是顧承禮。”
凌國強再次記起沈如意和顧承禮複雜又特殊的關係,臉色變了變,“那又怎樣?憑三哥娶你,欠你們家的也還清了。你還想拿捏三哥一輩子?”
沈如意拍拍顧承禮的肩膀,“你看著辦吧。”
凌國強誤以為他說中了,“三哥——”
嘭地一聲。
凌國強連連後退,臉上瞬間傳來火辣辣的疼,不敢置信地看向顧承禮。
顧承禮道:“如意向來好心,碰到不認識的人都會提點幾句,你要是真聰明剛剛就該聽如意的話,老老實實回去,過兩年多承包兩畝地,無兒無女將來也餓不著你們。偏偏一而再再而三挑撥,真以為我看不出來?還是我跟你一樣,覺得男人的面子大過一切?”
凌國強張了張口,想說些甚麼。
顧承禮沒給他機會,“顧絨花只說如意跟她們吵架,有沒有說當初氣的想殺了她們的人是我?要不是如意攔著,她倆墳頭上都長出蒼天大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