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意空著的另一隻手捏捏他的小臉,“真長大了連句話都不敢說?難不成是你的腦仁從芝麻大點長到綠豆那麼大?”
“撲哧!”顧承禮笑噴。
小牛很生氣甩開他孃的手。
沈如意抬手把兒子拉到懷裡,掰過他的小腦袋,讓他面向她,“今天都有誰來找我?”
小牛的眼睛一下睜的老大。
“是林晶還是王蓉蓉啊?”沈如意問。
小牛下意識搖頭,隨即想到那人,眼睛又睜大一圈,不可思議地問:“娘怎麼猜到的?”
“別說你娘,我也猜到了。”顧承禮試著問,“姚大姐?”
小牛又想搖頭,可他總感覺再搖頭他娘能立馬給出正確答案,“王蓉蓉的婆婆。”
“王蓉蓉沒考好?”沈如意不等他開口就搖頭,“不應該啊。她本就上過高中,只是沒畢業,這又複習幾個月,就算考不上重點本科,也能考個大專啊。”
顧小牛驚得張大小嘴巴。
“至於這麼驚訝嗎?”沈如意笑著把孩子的嘴合上。
小牛撥開他孃的手,“娘是怎麼猜到的?”
顧承禮問:“咱們這邊的人最近最關心甚麼?”
“關心甚麼?”小牛一時間被問蒙了。
沈如意接道:“高考啊,兒子。你沒發現嗎,以前大夥兒見面就說,你吃了嗎。現在都變成了,你家孩子參加高考了嗎。”
小牛整天跟一群十來歲大的孩子玩,高考離他們很遙遠,上哪兒發現去。倒是有幾次放了學去醫院找他娘,聽醫院的人聊過高考。
小牛又想了想,“可是咱們這邊參加高考的也不止王蓉蓉和林晶啊。”
“跟你娘打過交代的除了咱們鄰居就只有她們。”顧承禮問,“王蓉蓉的婆婆都說甚麼了,搞得你魂不附體。”
小牛搖頭,“她沒說甚麼,是她。”朝東邊指一下,把隔壁鄰居一個考上一個沒考上的事告訴爹孃,隨即又說,“娘,李家的姐姐問我明年難不難,我說不難,她回頭要是再考不上,不會怪我吧?”
“不會。這種屬於善意的謊言。”沈如意說著,一頓,“他們要是怪娘,娘也可以說,對你娘我來說確實不難。我以為明年的考生多複習半年一定能考上,所以才那麼說。”
小牛好奇:“那是難還是不難呢?”
“對你來說不是很難。”沈如意說出來,又擔心孩子以後輕視高考,“前提你得認真學和認真做題。”
小牛忙問:“全國最好的學校?”
沈如意點頭,“我聽人聊過今年的試題,雖說是高考,有些題目都是初中知識。他們有些人是不會做,有些是不敢相信上面出的題這麼簡單,把出題老師想的太壞才沒考上。”
“老師為甚麼出的那麼簡單?”
沈如意:“因為老師也知道高考停了十年,十年前的考生要麼在鄉下勞動,要麼在工廠上班,以前學的知識都忘了啊。要是還跟以前一樣出題,他們上哪兒招人去。”
“怪不得娘說明年要比今年難。大夥兒都有時間複習功課,題目的難度肯定會往上調。”小牛恍然大悟。
沈如意摸摸他的小腦袋:“看來你真長大了。既然都長大了,是不是該給為娘解釋一下,大門兩邊怎麼回事?”
“兩邊?”小牛楞了一下,反應過來轉身就跑。
速度太快,沈如意伸出手堪堪夠到他的衣袖,怎奈棉衣太厚,沒容她捏住就從手中滑出去。
顧承禮見狀,笑罵一句:“這個小兔崽子。咱們做飯吧。”
沈如意點一下頭,把櫃子裡的米拿出來,“你們部隊考上幾個?”
“通知書還沒到。”顧承禮道。
沈如意轉向他,“還沒到?過了正月初十可就可以去學校報道了。”
“還有小一個月呢。”顧承禮說著,想想那幾個人的資質,“估計有點難。”
沈如意:“是軍官學校還是軍工大學?”
“軍工大學今年不招生,要到明年秋。”顧承禮道。
周圍沒有報考軍校的,沈如意沒關注,還是第一次聽說今年沒軍工大學,“都有哪些大學?”
“你怎麼突然關心起這個來了?”顧承禮把淘洗好的米遞給她。
沈如意:“幫你兒子問的。”
“小牛?他不是嚷嚷著去全國最高學府,到時候就讓他報物理系。”顧承禮道。
沈如意以為自己沒聽清楚,“物理系?”
顧承禮點頭。
“你還真要培養出個科學家?”沈如意不禁說。
顧承禮想想,“這得看他自己。沒那個本事畢業後不論到哪個學校當老師都餓不著他。他要跟咱們回海城更好,你我連請保姆的錢都省了。”
“讓我給你們當保姆?想都不要想!”
倆人朝外看去,顧小牛氣咻咻的瞪他們一眼就往屋裡去。
沈如意看向顧承禮,他從哪兒冒出來的。
“外面。估計上廁所去了。”顧承禮說著出去,“顧小牛,既然聽到我和你孃的話,過來咱爺倆聊聊。”
“聊啥?我不想和你聊。”
顧承禮慢悠悠吐出三個字,“科學家。”
小牛一下從屋裡出來。
顧承禮拉著他去廚房,面對面坐下,“明年到秋你就是中學生了,到中學就能接觸到理化,要是喜歡理化,爹就支援你。要是因為想當科學家而喜歡理化,爹也支援你,但結果只有一個,去咱們老家當個老師。等我和你娘退休後回到老家,照顧我們。別急著回答。這世上不止學理化能幹大事。要是上軍工大學——”
“我知道,做大飛機,是小貓要去,不是我。”小牛沒忍住,還是打斷了他爹的話。
顧承禮:“咱們國家缺的不止大飛機,還有導/彈,還有宇宙飛船,航空母艦啊。”
宇宙飛船在小牛看來是往天上去的,這是小貓的工作。小牛就問:“啥是航空母艦?”
“就是很大很大的船。”顧承禮想想,“我說很大你也沒概念,就是咱們家屬區這麼大。”
小牛想象一下,卻發現無法想象,“一個?”
顧承禮點頭。
小牛驚得倒抽一口氣。
“咱們國家沒有。”顧承禮道。
小牛頓時忍不住糾結,“那我是給爹做航空母艦,還是,還是當科學家啊?”說著看著他爹。
他爹的表情一言難盡。
沈如意想笑。
顧承禮眼角餘光注意到沈如意憋笑憋得痛苦,“問你娘,她是大家小姐,見得多懂得多,她知道。”
“不帶這樣的啊。”沈如意連忙開口。
顧小牛轉向他娘,“娘,咋辦啊。”不帶他娘回答,又自顧自說:“要是有兩個我就好了。”
沈如意想撓頭,兒子,你搞錯重點了。
“大兒子,不論當科學家,還是給你爹造大船,都有一個前提,考上重點大學。這些大學往後可能一個比一個難考。”沈如意道。
顧小牛不假思索的點頭,“我知道啊,娘之前的意思不就是高考越來越難嗎。”
得嘞,白說。
沈如意轉向顧承禮,你兒子,你來!
“你是喜歡報紙上那種能炸出蘑菇雲的武/器,還是喜歡像咱們這個家屬區那麼大的船?”
蘑菇雲離小牛太過遙遠,對於常年生活在部隊,且離海近,還坐過幾次船的小孩來說,他更喜歡大船。可一想到蘑菇雲那麼厲害,小孩又不想放棄。
顧小牛皺眉,“為啥要選,不能都要嗎?”
顧承禮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著,“兒子,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故事聽說過嗎?”
“聽說過,太貪心,官至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照樣會被蛇吃掉。”小牛伸出手,“可我沒有,我只有倆啊。”
顧承禮頭疼,想了想,“你說的也對。反正離你考大學還有六七年,等你接觸到理化,再想想更喜歡甚麼也不遲。”
一九七九年十月的第二個星期六下午,下課鈴聲一響,顧小牛直奔五年級,去抓貪玩的顧小柱。
顧小柱收拾好書包,被一個瘦高的身影擋住,忍不住呻/吟一聲,要哭不哭的說:“怎麼又是你?”
“很失望?”小牛抓住弟弟的胳膊,“跟我回家!”
小柱扒著門框不動,“不行,我得打乒乓球,都跟同學約好了。娘也同意了。”
“娘同意是你說要參加乒乓球比賽。咱們學校甚麼時候有乒乓球比賽,我怎麼不知道?”顧小牛見他開始耍賴,鬆開他的胳膊改揪他的耳朵,“走不走?”
顧小柱頓時疼的齜牙咧嘴,“松——鬆手!你和二哥一個做飯一個燒火,一個洗菜一個切菜剛剛好,幹麼非拉上我?我以後要當飛行員,娘說飛行員的身體素質要求高,我必須得多運動,否則根本選不上。”
“打乒乓球運動?”
顧小柱連連點頭。
“可惜爹不是這麼說的。”
顧小柱:“爹又不懂。娘是醫生,娘最清楚。”
“那我們先去問問娘。”顧小牛拖著他出去。
小柱扭身就想跑,被拎著兩個書包的小貓堵個正著。小柱這下真想哭,“你們還是不是我哥?”
“不是你哥,我跟你廢話?”小牛摩拳擦掌走過來。
顧小柱頓時知道,今天到此為止,無力的把書包往背後一甩,“為啥人家的都是姐姐,就我是哥,還是兩個啊。”
小牛也知道他不敢再溜走,放下手:“那是因為人家的爹媽重男輕女。你也想要一對有性別歧視的爹孃?”
顧小柱不想,而且很鄙視那種人。要真說起來,還是因為錢綠柳疼顧絨花,作踐顧承禮。
“不想就乖乖聽話。又不是不讓你玩。”顧小貓走到他另一邊,“回家幫忙做好飯,寫完作業,明天你還不想怎麼玩怎麼玩。”
小柱不禁嘀咕,“想得美。娘肯定盯著我們刷鞋洗內褲洗臭襪子。”
“你都上五年級了,還讓娘洗內褲,你好意思嗎?”小牛問。
小柱認真想了想,“挺好意思的。”
顧小牛噎的頓時又想揍他。
小柱趕在他出手前開口,“娘又不是外人。我們班的錢學名比我大一歲,不光讓他媽洗,去年冬天還讓他娘給他穿棉衣呢。”
“你——”顧小牛揚起拳頭。
小柱連忙躲開,“真的,不信你問錢學名。”
“這個我可以證明。”
哥仨回頭看去。小牛驚訝,“星星,你怎麼在這兒?”
“我去醫院。”名叫星星的女孩青春逼人,亭亭玉立,正是那年臉腫的跟發麵饅頭似的,被沈如意用偏房治好的小女孩。
小牛下意識看她的臉。
星星樂了,“我沒病。”
“那去醫院幹甚麼?”小貓問。
星星道:“我們家要搬走了,去跟沈醫生告別。”
哥仨楞了一下,看了看周圍,可不是有通往醫院的路嗎。
“你要走了,去哪兒?”小牛忙問。
星星道:“我爸要調走了,我跟他一起去首都。等一下我們就去機場。”
“你們要坐飛機啊?”小柱不禁擠開他大哥二哥,“我還沒坐過飛機。”
星星看到小孩臉上的希冀,“少惹你爹孃生氣,下次你爹回老家的時候,讓他帶你坐飛機回去,你不就坐上了。”
“對哦,我都沒想到。可是我不想回老家,我討厭我奶奶。”顧小柱道。
星星:“你孃的老家。”
“海城?海城可以海城好像也有機場。星星姐姐,你老家哪兒的?”小柱順嘴問。
星星道:“首都。以後要去首都玩就找我。”
“咋找啊?”小柱又問。
星星想一下,“等到了首都,我就給你寫信。”
“好的。”小柱點一下頭,“對了,剛剛你說你能證明,你再跟我哥說一遍。”
星星愣了愣,回過神想笑,“聽說錢學名的成績特差,就是因為甚麼都指望他媽,自己懶得動手動腦筋,你也想跟他一樣啊?”
顧小柱下意識搖頭。
小牛道:“不想學他,你說他幹嘛?”
“我——”小柱撓頭,“你們又給我下套,我不跟你們說了。”揹著書包就往家去。
小貓下意識追上去,免得他半道拐彎。
小牛道:“星星快去吧。我娘也快下班了,晚了她有可能去副食廠,別走岔道。”
星星點一下頭,想到她爸媽還在家門口等她,就朝醫院跑。
顧小柱腿腳快,她到醫院,小柱也顛到家了。
小貓把書包扔椅子上,就坐下大喘氣,看到顧小柱的臉都沒紅,“你這個身體素質還要鍛鍊?你還想練成甚麼樣啊。”
“登上月球。”顧小牛進來說。
小柱倒半杯熱水跟涼白開摻一塊,咕嚕嚕全喝下去,“月球咋了?就許他美國人上去,不許我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