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意想笑,“按照程式是這樣。”
“那要不按程式呢?”王蓉蓉忙問。
沈如意:“你和林晶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們要參加高考,是不是得部隊推薦?”
林晶想想,“以前需要部隊推薦,這次這麼特殊,我平時表現還不錯,要是報名我們領導應該能同意。”
王蓉蓉點頭贊同。
沈如意:“那還是得過你們領導那關。”轉向老鄰居,“你回頭問問還有哪些孩子想參加高考。要是有十來家,你們就一塊去找領導,略過中間這些程式,週日就能補課。”
“今天都週五了。”老李的媳婦提醒她。
沈如意點頭,“我知道。找領導反應的時候,把我推測的考試時間告訴他們,但別說我說的,否則該以為我攛掇的。”
三人心說,可不就是你的主意嗎。靠我們自己,想破腦袋也想不到時間這麼倉促。
“我們不能出面?”王蓉蓉問。
沈如意不答反問:“要是沒考上呢?”
“領導肯定對我有意見。”王蓉蓉道。
沈如意:“你們知道就好。不光不能跟領導鬧,還不能翫忽職守,否則你爸也保不住你。”說著看向林晶。
“之前沒想到,現在知道了。”林晶老實說,“不怪我媽說,等我爸開完會回來再說。”
沈如意道:“我們做的飯不多,就不留你們了。”
“那你們吃飯吧。”王蓉蓉開口。
沈如意送她們出去就隨手關上門。
小牛吸溜一口麵疙瘩,胃暖暖的就忍不住問:“娘,考大學真像你說的那麼難?爹給她們補課都不一定能考上。”
“這兩年難,以後容易些。”沈如意想一下,“高考停了十年,今年報考的人數沒有五百萬,也得有三百萬。”
小牛放下勺子,“招多少?”
“二三十萬吧。”
啪嗒一聲,小貓的勺子掉碗裡,濺起許多面疙瘩。
沈如意轉向他,小少年臉上盡是不敢相信,“這麼少?”
“是的。現在知道大學生多麼厲害了吧?”
哥仨同時點頭。
沈如意:“娘以前跟你們說大學畢業後天天都能吃香的喝辣的,是騙你們不?”
哥仨同時搖頭。
沈如意對他們的反應很滿意,“先吃飯吧。”
“娘,最後一個問題。”小牛開口,“爹要是給她們補習,我們晚上還真去她們家吃啊?”
沈如意搖頭,“你爹不給幫他們補習。這事部隊領導不會同意。”
“那他們怎麼辦?”小貓不禁朝東邊看去。
沈如意:“她們說整個學校找不到像樣的高中老師,但不等於沒有。高考恢復,咱們這邊的高中勢必也要恢復,部隊說不定已經開始找高中老師了,哪用得著你爹。”
“可是娘剛剛不是這麼說的啊。”小貓道。
沈如意道:“娘不能說實話,她們現在心心念著高考,哪怕娘說的有道理,她們也覺得娘不想讓你爹幫他們補習。等這個激動勁過去,娘不說她們也能想明白。以後你們要遇到類似的事,也要先同他們分析,然後讓他們自己想明白。”
小牛:“要是想不明白呢?”
“如果是小貓和小柱,就把他倆揍明白。”沈如意看一下兩個兒子,倆孩子不敢置信的瞪大眼,“沒聽錯。你哥揍了沒用,我就讓你爹揍你們,直到明白為止。至於外人,該說的說了就行了。他們要一條道走到黑,也是他們自找的,怨不得別人。你們不要想著替他們做主,而且還要離這些糊塗蛋遠遠的,免得被連累。”
小牛不禁說:“那得多傻啊?”
“不是傻,是他們覺得他們最聰明,傻的是你。”沈如意想想,“像你小時候,我說喝井水鬧肚子,你就是不信。直到拉的起不來,才相信我的話。”
那次小牛老遭罪了,以至於過去這麼多年小牛還記得,聞言不禁低下頭去。
沈如意轉向小貓和小柱。
哥倆同時舉起小手,“我們聽孃的話。”
沈如意滿意的頷首。
小貓喝一口麵疙瘩墊墊肚子就問:“娘,她們會去找部隊領導嗎?”
沈如意點頭,事關高考,孩子一輩子的大事,老李的媳婦她們不想去也得去。再說,這個時期的好些婦女同志跟司令的愛人,或副司令的愛人都是戰友,她們的愛人也有可能是一個戰壕的兄弟,沒隔閡,自然也敢去找他們。
事實和沈如意預料的一樣,傍晚,天色暗下來,老李的媳婦就開始走東家串西家,直到顧家三個孩子上床歇息,沈如意鎖上大門,老李院子裡的燈還亮著。
翌日,週六上午,沈如意鎖上大門,隔壁老李的媳婦從院裡出來。沈如意跟孩子們往東去,她往西拐。不論學校還是辦公區都在東邊,西邊只有家屬院。沈如意看到這點,便猜到老李的媳婦是去找“盟友”。
中午,沈如意拎著豆腐,帶著孩子們回來,就看到老李家門口聚集很多人,個個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表情。沈如意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這麼快的嗎。
“沈醫生下班了?”
沈如意衝老李的媳婦笑笑,“是的。”明知故問,“你們怎麼都在這兒?開會呢。”
老李的媳婦笑著說:“別取笑我們了,在說孩子們上學的事。”
沈如意驚訝,“這麼快就跟學校協商好了?”
“還沒有。不過等我們把教室收拾出來,就該差不多了。”有人接道。
沈如意聞言當真意外,“打掃高中教室?”
“是的,還要給孩子們安排兩三個老師。”
沈如意:“那這樣說也不用顧承禮給他們補課了?”
“不用不用,聽說補課還要提前備課,顧師長那麼忙哪有空備課啊。”王蓉蓉的婆婆接道。
沈如意故作恍然大悟,“對哦,我都沒想到還得備課。這下你們都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
眾人連連點頭。
顧小牛不禁看一眼他娘,見他娘也跟著大夥兒一起傻樂,不禁打個哆嗦,他娘可真厲害,說謊都能做到真情實感,也不知道他爹知不知道。
顧承禮回來已是兩天後的事了。聽到小牛的詢問,顧承禮道:“不光你娘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小牛驚得睜大眼睛就,他聽到了甚麼?他爹也有兩副面孔。
顧承禮:“等你大了,可能比我們還厲害。”
“那我得有幾副面孔啊?”小牛不禁問。
顧承禮想了想,“父母面前一個,最好的朋友面前一個,關係一般的同學面前一個,女同學面前還有一個。”
“這麼多的嗎?”顧小牛吃驚,“等我大了是上大學的時候嗎?”
錢綠柳偏心偏的沒邊,顧承禮過得苦,六七歲就知道察言觀色。部隊軍屬大院的環境單純,幾個孩子沒受過凍餓過肚子,過得無憂無慮,顧承禮哪知道現在的孩子甚麼時候才能做到面面俱到啊。
顧承禮:“這得你自己細心留意。畢竟你認識的人,好些爹都沒見過。”
“對哦。”小牛他們班有幾十個人,顧承禮只認識幾個。小牛聞言點一下頭,但也沒把他爹的話放在心上,因為他爹說,等他長大了。
離小學畢業還有一個半學期,離上大學還有好多好多年,小牛覺得他暫時用不到,便丟開了。
寒冬臘月,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小牛裹著圍巾,戴著帽子和手套,跟弟弟們拿著鐵鍬榔頭在門外剷雪,順便堆幾個雪人看大門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大步流星的朝這邊來。
小牛拿著鐵鍬站直,仔細看去,他還認識,還給他娘送過禮。
“奶奶,這麼急幹麼去?”小牛開口打招呼。
王蓉蓉當年不孕,就是沈如意治好的。雖然治病救人是醫生的職責,王家人還是打心眼裡感激沈如意。王蓉蓉的婆婆聞言猛地停下,“小牛啊?你娘在家不?”
“我娘還沒下班。找她有事啊?”小牛好奇地問。
王蓉蓉的婆婆黃二妹道:“有事,有事。蓉蓉收到師範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了,回頭我可得好好謝謝你娘。”
“啊?考上大學了?”小牛不禁問。”
黃二妹道:“甚麼大學,就是個大專。”嘴裡嫌棄的不行,臉上和眼裡堆滿了笑意。
顧小牛見識過他娘表裡不一,沒想到這麼快又見到一個,不禁腹誹,你們大人可真虛偽,“我娘又沒做甚麼,幹麼謝她,是蓉蓉嬸嬸自己厲害。”
黃二妹越發高興,“蓉蓉是挺用功,可要不是你娘讓蓉蓉做好那甚麼心理準備,蓉蓉急的吃不好睡不著,天大的本事也考不上。”
顧小牛心說,你要別笑的見牙不見眼,我還信你,“我娘跟不少人都這麼說過,可只有蓉蓉嬸嬸記住,還是她厲害。”
“你這孩子,真會說話。”黃二妹朝李家指一下,“我去他們家看看。”
話音落下,隔壁李家的門開啟。
老李的閨女出來,雙眼通紅通紅的,像是剛哭過一樣。
黃二妹臉上的笑容凝固,“咋了,閨女?”
“我沒考上……”小姑娘說出來,眼角多出兩滴淚水。
黃二妹鬆了口氣,還以為孩子捱揍了呢:“你還小,回頭再考就是了。再說了,你又沒上過高中,等咱們這邊的高中開課,學個兩年照樣能考上。”
這話小牛贊同,“黃奶奶說得對。我娘說明年暑假還有一次呢。”
“沈醫生真這麼說的?”小姑娘忙轉向小牛。
沈如意說過,做飯的時候跟顧承禮嘮嗑的時候說的,還說明年可能比今年難。因為今年有條件要求,不能超過三十歲,家裡還未平反的也沒法考。等到明年平反的多了,年齡這個要求再取消掉,報名的肯定比今年多。
這些話在小牛嘴裡轉一圈,對上她那雙兔子眼,小牛生生沒敢說出來,“說過。”
“我爸說今年招的人特少,沈醫生有沒有說過明年會不會多招點?”小姑娘又問。
小牛張了張口,“肯定比今年多,你放心吧。”
“謝謝小牛,也謝謝沈醫生。”小姑娘破涕為笑。
小牛攥著鐵鍬的手緊了緊,頓時沒心情堆雪人。
黃二妹不懂高考,信以為真,便問老李的閨女:“聽你的意思你哥收到通知書了,跟蓉蓉一樣,以後他倆就是同學了。”
老李的閨女連連點頭。
黃二妹頂著大雪過來就是問這事,聞言笑道:“那就好。蓉蓉這輩子沒離開過家,一下去幾百裡外的學校上學,再沒個伴她都不敢去。你哥考上就好,我這就去告訴她。”
顧小牛拎著鐵鍬回屋。
小貓不禁問:“哥,不堆啦?”
“現在雪太少,下午再堆。”小牛見小柱還拿著鍋鏟在地上瞎戳,“顧小柱,娘快下班了。”
顧小柱一下站起來,躲躲腳上的雪,拍拍身上的雪花,壓點水衝乾淨鍋鏟就往廚房跑。
沈如意跟顧承禮一起回來,便看到門兩側有兩圓形的雪堆。
“這仨孩子又沒老老實實在屋裡寫作業。”沈如意道。
顧承禮看看雪堆的厚度,頂多一尺,“應該就玩一會兒。”推開門不見仨孩子,倆人直接去西臥室。
果然,仨孩子都在床上,小貓和小柱在下五子棋,小牛靠在枕頭上發愣。但顧承禮知道兒子很少發呆,除非心裡有事。
顧承禮脫掉大衣,坐到床邊,“出甚麼事了?”
“爹,我長大了。”小牛幽幽地說著轉向顧承禮。
顧承禮想笑:“哪兒又長大了?是手指頭還是腳趾頭,還是長高了?”
“爹!”小牛坐直。
顧承禮嚇一跳,這孩子怎麼瞧著不大對勁,“你昨天剛說長大了,今天又說,除了這些,難不成是腦袋?”
“我——”昨晚沈如意提醒小牛刷牙,小牛嫌外面北風嗚嗚的吹的冷,不樂意出去,就回了他娘一句“我都長大了,還能不知道刷牙啊。”頓時說不出反駁的話。小牛想想,大聲喊:“娘,娘——”
“你娘在廚房。”顧承禮道。
小牛掀開被子,趿拉著鞋就往外跑。
顧承禮見狀,忙問兩個小的,“小牛怎麼了?”
“不知道。”小貓事不關己的搖一下頭。
小柱頭也不抬地說:“病了吧。給他吃兩片藥就好了。”
顧承禮朝他們腦袋上呼嚕一下,跟去廚房,看到小牛抓著沈如意的小臂,讓他坐下。
沈如意笑著問:“你這是‘為賦新詞強說愁’,還是‘而今識盡愁滋味’啊。”
“而今識盡愁滋味。”小牛癟癟嘴說。
沈如意:“那就是欲說還休,準備給娘來一句,好一個涼爽的冬天啊。”
“娘!”小牛使勁扯一下她的胳膊,“認真點,我覺得我真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