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鐸眉頭緊擰,蹲在林溪面前關切地問道:“溪兒,你說甚麼少活一年?”
“沒甚麼,就是我記得我十五歲,這怎麼突然就十六歲半了,老了一歲,可不就少活一年嘛。”林溪耷拉著腦袋搖搖頭說道。
這剛認親,她並沒打算一見面就把自己活不久的事兒說出來,而且萬一有轉機呢,萬一這輩子不同呢,萬一那臭老道嘴瓢了呢。
小姑娘家都愛年輕,林清鐸瞭然,小心安慰著她:“想必是先前拐走你的人怕你被找到,故意謊報了你的年紀。你可是擔心年紀大了,不好說親?不要擔心,哥哥一定會幫你尋一門好親事。”
林溪翻了個白眼。年紀大了?會不會說話。就算她十六歲半也不能算年紀大吧,花一樣的年紀呢。再說誰要成親啊,真是的。
“那我就不明白了,五歲多的孩子和四歲不到的孩子,應該差很多的吧,就這麼糊弄得過去?”林溪問道。
林清鐸一臉愧疚之色解釋道:“我們兩個是雙生子,聽娘說,我們生下來的時候,你就小小的,後來也一直比較瘦弱。我卻是長得壯實,娘說好東西都讓我吃了。”
林清鐸這麼說著,可心裡想的卻是,對主家來說,買個小丫鬟,大一歲小一歲又有何妨,無人會去深究。
想著他和爹孃捧在手心當成珍寶的溪兒,那麼小就被拐去賣給人家做了丫鬟,林清鐸的眼眶又紅了:“溪兒,哥哥對不住你。”
以為林清鐸是為了在孃胎裡的事情自責,林溪撲哧一聲樂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原諒你了。”
林清鐸看著林溪明媚張揚的笑,想到他打聽到的崔家那些亂糟糟的事兒,心中越發愧疚心酸,偏過頭去把眼淚憋回去,好半晌才轉過頭來:“溪兒,這麼多年,你受苦了。”
林溪收了笑容,沒答話。這話她沒法答,因為林清鐸這話並不是對她說的。
林溪在心裡默默地對原來的林溪說道,看,你哥哥來找你了,我們馬上就可以回京,回安陽侯府了,你的心願馬上實現了。
兩個人沉默著,相互打量著對方。林溪帶著些好奇,林清鐸則頗為動容,神情一直難掩激動,時不時地眼淚就湧上來,又憋回去,湧上來,又憋回去。
少年略帶稚氣的臉憋得通紅。林溪看得不忍,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你這,別總哭啊。”
林清鐸扯了扯嘴角,給林溪笑了一個。
林溪忍不住逗他:“你這笑得比哭還難看,要不你還是哭吧,看著還順眼些。”
林清鐸沒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林溪腦袋。林溪往後仰躲開,瞪了他一眼。心道,她這手都夠欠的了,怎麼找回個哥哥手也這麼欠的,跟美人哥哥一樣,總摸她腦袋。
想到美人哥哥,林溪下意識地往來路看了一眼,默默說了句,美人哥哥再見了。
剛才滿心都是怕被發現的緊張,怕黑的恐懼,對前路未知的忐忑,還有逃跑成功的激動,實在無暇他顧。可這會兒找到了自家哥哥,大事解決,放鬆下來,心底卻莫名升起一絲傷感。
林清鐸見林溪眉眼耷拉下去,情緒有些低落,心疼不已,卻又不知該作何是好。想安慰安慰她,卻又不知她突然為何蔫蔫的,無從開口。
好在,不過片刻,成安就回來了。成安隔著老遠就蹦下馬車,熱情洋溢地喊道:“公子,姑娘,上車吧。”
林清鐸伸手扶起林溪:“溪兒,上車。”
林溪點頭,跟著林清鐸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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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之後,江東城最大的客棧悅福客棧的二樓包間內,林清鐸和林溪相對而坐。
成安跑上跑下,張羅了一桌子點心茶水,就退到了門外守著。
“溪兒,你能跟哥哥說說從崔家出來,都發生了甚麼事嗎?”林清鐸倒了一杯茶放在林溪面前,又把點心都往林溪面前推了推。
林溪喝了口茶,卻是沒吃點心。心道,早知道出門就能遇到自家哥哥,她又何必為了省一頓早飯的錢,一大早的把那都有些硬了的芋頭糯米丸子,還有一盒點心都吃了,到現在這胃裡都還堵得慌呢。
“姜婆子她們不是接到你了,為何你又獨自一人,天沒亮就在街上跑?還穿著一身男裝?”林清鐸接著問。
“這說來話可就長了。”林溪往椅子上一靠,摺扇一抖,扇了兩下:“那姜婆子幾個,是咱們後孃派來的吧?”
林清鐸把林溪手裡的摺扇合上,一皺眉:“後孃?為何這般說?”
“你就說是不是吧。”林溪問道。
“不是,溪兒,我們沒有後娘。自打你被拐了之後,孃的身體就越來越不好,沒幾年身體就垮了,再沒精力管家,是姜姨娘在管著家裡的中饋。”林清鐸說道。
“姜姨娘?”林溪一愣,“那姜婆子是她派來接我的?”
“是。”林清鐸很是自責,“我從鄭半山那裡知道了你的訊息,怕日久再生甚麼變故,就立馬派人傳了信回家。結果父親把這事託給姜姨娘去辦。這麼多年,失望過太多次,父親怕又是一場空歡喜,壓根就沒把這次的事同母親和祖母提起。”
“是個姨娘啊,那就難怪了。”林溪啪地把扇子往桌子上一拍,“那你找到那姜婆子一夥了嗎?”
“至今沒尋到,先前我還以為有可能你們一路和我走岔了道,可我派了人四處去打聽,卻只打聽到你們出了江東城。”林清鐸說道。
林溪哼了一聲,從姜婆子把她從崔家接出來開始講起,接著講到姜婆子找了人想先壞了她的清白,再要了她的命,再講到自己跌落懸崖,掉在水中,被好心人所救。
可關於蘇鈺淵那一夥人,林溪卻是隻字未提。包括黑衣人的圍殺,還有她用藥粉毒倒兩個歹人那一段都隱去了,只說被那兩個歹人逼著墜了懸崖。
“混賬東西!歹毒至極!”林清鐸聽得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爛了二人面前的桌子。
叮叮哐哐,桌子散架,杯盤落地,瓷片亂飛,點心果子撒得到處都是。
林清鐸突然爆發,林溪嚇了一跳的同時,心中一暖。聽到她被人欺負了,氣成這樣,這就是親哥哥吧。
“哥哥,不用這麼生氣,我這不是好好的。”林溪起身,上前抓住林清鐸抖個不停的手,安慰他。
兩個人自打見面,林溪這是第一次叫他哥哥。聽到這一聲“哥哥”,林清鐸的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握著林溪的手:“哥哥對不住你,哥哥把事情辦砸了,讓你受了驚嚇,還差點兒……”
林清鐸心中後怕不已,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他不敢去想,若是溪兒沒有那麼聰明,沒有那麼勇敢,那等他趕到,看到的將是一副怎樣的場面。
“溪兒,哥哥對不住你。”林清鐸不住地道歉,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
“哥哥,這和你有甚麼關係,是那些人的心腸太壞了。”林溪拍了拍林清鐸的肩膀,用哄孩子的語氣說道:“哎,你可別哭了啊,一個大男人娘們唧唧的,你說你這一會兒都哭幾回了。”
“……”林清鐸被林溪的話懟得心口一梗,再也哭不出來,心中的悲傷和憤怒散去大半。
“公子?”成安在外敲門,聲音帶著小心。
“進來。”林清鐸抹了抹眼睛應道。
成安推門進來,看了看屋裡亂糟糟的一團:“公子,這屋亂糟糟的也沒法呆,隔壁開好了一間上房,不若您和姑娘移步過去?”
林溪看著地上不成樣子的點心果子,搖了搖頭,瞪了林清鐸一眼:“哥哥,以後別這麼敗家,下次你要拍桌子,先跟我說一聲,我把東西都拿走你再拍。”多好的點心,當時她在山洞裡當野人的時候,想吃都沒有呢。
林清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聽溪兒的。”
林溪拎起自己的包袱,兩個人移步到了隔壁。剛一落座,林溪突然哎呀一聲,林清鐸忙問怎麼了,林溪把她交了訂銀,跟鏢局約好今日一起上京的事說了。
林清鐸喊來成安,讓他安排人去跟鏢局打聲招呼,就說不去了,訂銀也不用要了。林溪想了想也沒多少錢,也就沒阻止。
“溪兒,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姜婆子幾人抓回來,好生問上一問,到底是受了誰的指示做出那等背主惡毒之事。”林清鐸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眼神中閃過一抹殺意。
林溪點頭,思索了一會兒說道:“哥哥,我之前還想著為甚麼那姜婆子害死我還要拉我回京去,當時我還不明白,可現在我聽你說起孃的身體不好,我猜是不是她們藉著我死來刺激娘。”
按著林溪的思路一想,林清鐸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狼心狗肺的東西。”
“如果娘出了事,得到最大便宜的會是誰?”林溪又問。
“自是姜姨娘,她如今管著家裡的中饋,林清漓又頂了你的婚約即將嫁給太子,如果娘出了甚麼意外,怕是爹就要給姜姨娘扶正了。”林清鐸眼神陰翳,拳頭捏得嘎嘣嘎嘣直響:“沒想到那姜姨娘居然是個兩面三刀之人。”
“林清漓又是誰?”林溪疑惑地問道,扯了扯林清鐸的袖子:“哥,你還是把安陽侯府都有些甚麼人,又都是些甚麼人,跟我好好說說吧。”
林清鐸點頭:“好,我仔細同你說一下家裡的情況,如今安陽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