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莉亞一覺醒來,驚慌失措。
確切來說,她做了個噩夢。
她夢見自己是另一個世界的普通女高中生,十七年的人生毫無徵兆地因為意外事故終結。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她依舊是範海姆公爵家的大小姐。
換個角度思考,娜塔莉亞更加恐慌了。
難道其實身為公爵千金的人生才是女高中生的一場夢?
總之,不論哪一邊的人生都確實像是她的人生。先不論女高中生的人生是否就此終結了,娜塔莉亞大小姐的人生確確實實因為這個夢陷入了危機。
在那個細節豐富得不像是夢的夢裡,娜塔莉亞過著不完美卻平凡的生活。同時,她是一部現象級女性向漫畫《伊西斯之書》的讀者。
在她遭遇意外的前一天,漫畫剛剛刊載了大結局高潮前哨的新一話:作品中女主角情路和魔法進學路上最大的阻礙,也就是反派女配角一號終於眾叛親離,不僅被魔法協會掃地出門、失去魔法師資質評定,還因為被豢養的惡魔背叛,落入了自己佈下的陷阱,異常悽慘地丟掉了性命。
問題就在於,這位在讀者中黑子和粉絲一樣多的女配角名叫娜塔莉亞·S·範海姆。
娜塔莉亞本人全名娜塔莉亞·西爾薇·範海姆,中間名來自她從沒見過的祖母大人。
全名:一致。
身份:範海姆公爵家的大小姐,一致。
年齡:十五歲,好像比漫畫最新章節中要年輕三四歲。算是一致。
魔法傾向……
這個世界幾乎所有人都有魔法天賦,而魔法的本質就是以話語改寫認知中的現實。只要擁有魔法天賦就能使用生活中常見的大部分低階魔法,傾向則決定了能夠專精的特殊魔法種類。
娜塔莉亞天生的傾向極為稀有,甚至稱得上犯規:理論上她可以篡改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規則”。比如說,她無法輕易改寫物體本身的重量,但可以靈活改動面前物體遵從的各色外界法則。
娜塔莉亞在抬手嘗試使用魔法前,因為違和感停住。她的能力會不會因為那個太過真實的夢發生改變甚至失效?用力搖頭,她深吸氣,轉向床頭櫃上擺著的手持鏡,命令道:“違反重力。”
顫動了一下之後,鏡子乖乖地懸浮起來。一如往常。
娜塔莉亞鬆了口氣,隨即苦笑。
結論:魔法傾向一致。
在鏡子飄遠前,娜塔莉亞把它抓到眼前擺正,單手重重拍了一下臉頰。
“痛--!”看著鏡子裡自己迅速紅起來的半邊臉頰,娜塔莉亞表情迅速垮下來。這是她第一次希望自己長了另外一張臉。渾似人偶的精緻五官,銀色長直髮,紅眸,不笑時就嘴角微微下垂的薄唇,就連右眼角下方的痣都和漫畫人物設定一模一樣。
外貌:一致。
換而言之,娜塔莉亞現在生活在那部漫畫構建的世界中。
娜塔莉亞長年習慣記錄自己的夢境,因而自然清楚,醒來時記得的夢很快就會變得模糊。這多一份的記憶說不定也會隨時間消逝,必須趁現在回憶並記錄儘可能多有用的資訊。這麼想著,她抓起床頭櫃上的夢境筆記和自來水筆,開始奮筆疾書。
首先要重點注意的是與原作中的娜塔莉亞有關的劇情。
漫畫開始於頂尖魔法研究學府國王學院。在那裡,女主角、男主角、還有反派公爵千金娜塔莉亞逐一登場。原作女主角和娜塔莉亞一入學就是彼此最大的競爭對手,之後進而成為情敵。
娜塔莉亞在“學院”下劃了兩道橫線,在旁補上一個日期。
一般而言,國王學院的學生都在十六歲那年的十月入學。也就是說,眼下距離故事開始還有差不多一年。
但留給娜塔莉亞改變命運的時間並不充裕。
因為按照原作劇情,公爵千金的悲劇早在故事正式開始前就埋下了伏線。
按照時間和優先度順序,娜塔莉亞給自己列了一個任務清單:
第一、絕對不能讓父親如漫畫原作一樣,在她十六歲生日那天遭刺殺。
第二、要想辦法解除與原作男主角、同時也是王儲的婚約。
第三、因為絕對要避免漫畫原作中的悽慘結局,所以要優先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
“其他的記不清了……”娜塔莉亞擱下筆,煩惱地抓了抓頭髮。
她,或者說另一個世界的女高中生“她”,稱不上原作《伊西斯之書》的狂熱粉絲。漫畫連載週期長,作者又時不時休刊,她懶得回頭重溫前情,看到後期自然記不得許多前中期的劇情細節和伏筆。
況且,作為單純的讀者來說,她對於主角克洛伊的故事主線、尤其是男女主角的糾葛更感興趣。然而在那個世界,出人意料地,反派娜塔莉亞十分有人氣,某冊單行本甚至附贈了她的個人番外。但是因為缺乏興趣,她直接跳了過去。
“為甚麼我明明買了單行本卻沒看番外啊啊……”
而現在,娜塔莉亞大小姐正在為自己沒有成為將官方設定集倒背如流、超長劇情分析信手拈來的伊學家而後悔不迭。將筆記本扔在床頭,她一仰頭躺平,恨不能打兩個滾。
具體過程不明,但結果是確定的。
如果一切按照劇情發展,娜塔莉亞已經可以看到自己的死期了。
而更為緊迫的是,就在她距今大半年的生日當天,父親和兄長都會遭毒手。
“啊啊啊啊啊怎麼辦啊!”
綜上所述,來叫大小姐起床的女僕長希利爾開啟臥室房門,看到的是在瘋狂揉頭髮的娜塔莉亞。
“早安,娜塔莉亞大人,看起來您今天也在為甚麼無關緊要的事而焦慮呢。”
“才、才不是無關緊要啊,我--”娜塔莉亞硬生生把“我可是預見到了範海姆家悲慘的未來啊”嚥了下去。如果真的說出口,很可能幾個小時內,整個範海姆宅邸的人都會知道大小姐終於和老爺一樣,早早地從易焦慮踏上了被害妄想的掉髮不歸路。
“好了,娜塔莉亞大人,請您對您的頭髮好一點。幫您梳頭的人是我,您再這樣,我真的會很困擾的。”
希利爾一如往常的毒辣發言讓娜塔莉亞略微鎮定下來。但她隨即一把抓住女僕的手:“父親大人呢?他沒事吧?”
“老爺一如往常,已經出門散步了。”
娜塔莉亞按著胸口輕輕舒了口氣。但是今後有必要讓父親大人出門散步時多帶幾個隨從了。不對,萬一隨從裡有不懷好意的傢伙,反而更加危險了……
“娜塔莉亞大人,您沒事吧?”希利爾見大小姐又開始眼神呆滯地發呆,蹙起了纖細的眉毛。
娜塔莉亞乾笑,坐到床沿,將毛茸茸的拖鞋一踢一踢:“希利爾,如果你知道明天你就會死,你會怎麼辦?”
希利爾似乎認為她在開玩笑,即答:“我會立刻辭掉這份工作。”
“……那麼,如果一年後的今天你會死,你會怎麼辦?”
希利爾這次思考了片刻才回答:“我會制定享受人生最後一年的計劃。當然,第一項任務依然會是辭掉這份工作。”
“計劃……”娜塔莉亞眼睛頓時發亮。她不僅遺傳了父親焦慮天賦,還同樣擅長制定計劃,至於提高執行計劃的能力嘛……還在制定計劃中。“希利爾,我不吃早飯了,我要立刻去書房。”
“不可以,娜塔莉亞大人,如果您不吃早飯,老爺知道之後就會責怪我,然後我會承受不住羞恥心的重壓,最後不得不辭掉這份工作。”這麼一本正經地說著,希利爾和其餘女僕為娜塔莉亞換上米白色的晨衣,而後將她推到梳妝鏡前坐下,開始收拾大小姐亂糟糟的頭髮。
在此期間,娜塔莉亞開始思考如何完成剛才列出的三個任務。
即便有出色的魔法資質,她閱歷不足,外加家人對她有過度保護的傾向,一個人能做的事有限,不論執行甚麼計劃都必須依賴宅邸中的人。這一點娜塔莉亞非常有自知之明。但既然公爵本人會在女兒的生日宴會上被刺殺,不難判斷,範海姆家的傭人和家臣們之中很可能混進了心懷不軌的叛徒。
貿然向任何人尋求幫助都可能會打草驚蛇。
娜塔莉亞映在鏡中的面容變得嚴肅。
按照漫畫原作,在父親逝世後,範海姆家的傭人和家臣們也與娜塔莉亞逐漸疏遠,到最後關頭沒有拋棄她的只有陪伴她長大的嚴厲女僕長希利爾一個人而已。
被大小姐突然以亮晶晶的眼神深情凝視的希利爾抬起眉毛:“娜塔莉亞大人??”
“不管發生甚麼,我都不會讓你辭職的!”
希利爾訝然沉默片刻,才一如往常地應答:“您突然這麼說我很高興,但也很困擾。總之請您快點去用早餐。”
“知道了,我這就去。”娜塔莉亞走進餐廳,和繞到腳邊來撒嬌的寵物貓問好,而後在已經擺好餐具的長桌邊坐下。範海姆公爵不吃早餐,哥哥整日在外奔波,希利爾堅決不與大小姐在同一張桌子上用餐,和平日一樣,餐桌上只有她一個人。
閉上眼,雙手相扣舉到胸口,娜塔莉亞開始餐前禱告。
--神啊,請讓這樣平穩的日子持續下去。
--千萬不要讓我走漫畫原作路線啊……!
--千萬千萬不要啊!!
--敢讓我走原作路線的話,就算是神,我也殺給……不,三女神啊,您聽錯了,忘了我剛才這句話吧。
雖然夢中的女高中生無疑也是自己,但娜塔莉亞總覺得在多出這段記憶之後,自身性格和思考方式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至少以前的娜塔莉亞是想不出剛才的禱詞的。
祈禱結束,娜塔莉亞一邊用早餐,一邊聽希利爾閱讀今日的早新聞:
“昨晚八時左右,共和廣場附近發生了馬車事故,不慎將馬車開進路邊水溝的馬車主人在等待巡邏衛兵將車拖出水溝的時候,為了慰勞衛兵遞出了一盒雪茄,但是衛兵隨即發現,這盒雪茄中一根雪茄都沒有,裝滿了禁止私人流通的魔法材料蜥蜴尾巴。該馬車主人當即被趕到的執法機關成員逮捕,並供認他拿錯了雪茄盒子。”
娜塔莉亞側目:晨報慣例的平民院法案社論、天氣、近期魔法材料行情都到哪去了?難道因為昨天是週五,整個編輯部都在宿醉狀態下投身工作?
希利爾像是沒察覺,繼續速讀挑選新聞:“啊,少爺上報了。”
“在哪?”
“唔……安東尼·範海姆大人作為貴族院代表參加了第十九屆花園走迷宮大賽,獲得了第五名的好成績。”
“我就姑且問一下,這個比賽有多少參賽者?”
“貴族院和平民院各三人,共計六名參賽者。”
“……我是不是應該誇獎一下兄長大人避免了淪為最後一名的壯舉?”
希利爾闔上單頁印刷的報紙,微微欠身:“得到妹妹的稱讚,安東尼大人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還有,娜塔莉亞大人,您也上報了?”
“希利爾,停一下,先告訴我這是甚麼報紙?”
“老爺今天早晨出門散步前一時興起撰寫的《範海姆晨報》。”
娜塔莉亞大小姐不禁單手撐住頭。誰能相信她的父親,馬克西米廉·範海姆公爵曾經擔任過財政大臣這等要職呢?他如今已經過上了優哉遊哉,除了釣魚就是打牌的快樂隱退生活。
看來她只能自力更生,避免原作劇情成為現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