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固懷恩是鐵勒族,安祿山是粟特族,在族群上沒啥問題。
問題出在職務上。
僕固懷恩是朔方軍先鋒使,安祿山是平盧節度使。
換句話說,僕固懷恩屬於河西派,也就是哥舒翰一派。安祿山屬於河東派,這兩派水火不容,都可以追溯到四鎮節度使王忠嗣時期。
安祿山想讓安慶緒迎娶僕固懷恩的女兒,無論成功與否,在安慶緒看來都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因為在安祿山眼中,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媳婦是敵方的,安慶緒的地位變得岌岌可危。
安祿山瞧出安慶緒不樂意,把臉一沉,道:“這件事由不得你,你不樂意也得同意才行。”
“是,孩兒遵命。”安慶緒再不願意,也必須同意。
安思霖也覺得這樣不妥,委婉道:“父親,僕固懷恩和我們的關係不好,很難讓他同意嫁女兒吧。就算是有意試探,似乎反而會引起朝廷的注意。”
“朝廷早就注意到我,已經沒啥可說的。我是要看一看僕固懷恩的態度,至於賭注是甚麼。”安祿山冷冷地一笑,“未來大燕國的皇后之位,他願意嗎?”
安慶緒渾身一顫,心情瞬間激動。
大燕國,這是安祿山暗中密謀造反的時候,就想好的“國號”。
而未來大燕國的皇后,當然不是指安祿山的妻子康夫人或者段夫人,而是安慶緒有可能的媳婦——僕固綽。
這可真是天大的賭注。
這在無意中安撫了安慶緒的情緒。
“三丫頭,”安祿山轉臉看向安思霖,“等僕固懷恩回來,你代表我去一趟。可以暗示,千萬不要明示。”
安思霖叉手道:“請父親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
兄妹倆離開。
段夫人從後面出來,臉色有些難看。
安祿山瞅見,過來安慰她。
她卻躲開,不滿道:“郡王,你真的決定讓安慶緒將來繼承你的大位?”
“繼承?”安祿山冷冷地一笑,“你覺得我說的是真話嗎?”
在沒有外人的時候,安祿山露出了本來面目。
他道:“如果我不這麼說,既不能拉攏僕固懷恩,又不能安撫安慶緒的情緒。至於大位嘛,當然是我們兒子的。”
安祿山和段夫人所生的孩子,安慶和。
段夫人轉愁為喜,笑道:“可是還有思霖啊,她可是堅決支援安慶緒。這丫頭背地裡沒少訓練數量頗多的狼牙親兵,只怕……”
“這件事,我自有主張。”安祿山心裡也沒想好怎麼處置。
事實上,當初安祿山選擇安思霖和楊錯聯姻,也是出於這方面的考量。他為此還把楊錯推下樓,讓楊錯成了半身不遂的大傻子。只是沒想到楊錯居然好了,更沒想到皇帝居然插手這段婚姻,直接改變了走向。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而此時在長安城裡,迎來一件大事。
壽王還朝。
他是在那次勤政樓對答後,次日離開了長安,到華州視察災情。
如今事情辦完,他也就回來了。
但為甚麼說是一件大事呢?
因為玄宗皇帝命廣平郡王李俶和建寧郡王李倓在長安城的春明門,迎接壽王回來。
好傢伙!讓太子的兩個郡王迎接存在皇位競爭關係的壽王,這一手,讓朝中不少人跌破眼鏡。
還不止於此,玄宗還讓楊錯帶左龍武軍四百,隨行護駕。
說是護駕,倒不如說是給壽王增壯聲勢。
這一下,輪到太子及其黨羽的緊張。
回到府內,楊錯早已經換上了一件天藍色的長袍,容光煥發地看著和政郡主。
“夫人,你也不必過於費心,只要旁觀就可以了。如果陛下真的動了‘移儲’的心思,就不會賞我汗血寶馬,更不會那麼大度的不追究我救魚朝恩的罪。”
“郎君,可是你很清楚,你族裡那位貴妃娘娘的‘威力’。眼下雖然皇帝沒有動這方面的心思,可是保不準將來就會做出這樣的抉擇。”
在這方面,東宮是有經驗的。
當年“三王”謀反,玄宗也是先把李亨移出十王宅,才有後續的動作。
楊錯道:“如果陛下真的要移儲,最先遭殃的一定是我。就目前而言,卻還沒有這樣做。我更擔心的是某種警告,只是因為甚麼事才被警告。”
和政郡主柳眉輕蹙道:“沒聽說啊。除了你的那件事以外,東宮一直是非常的謹慎行事,沒有做出別的事。”
一聽到自己的問題,楊錯尷尬的笑了笑:“明天還要迎接壽王,後面再說吧。”
和政郡主道:“你要注意安全。”
楊錯大喜,伸手將心愛的佳人擁入懷中,燭影搖紅,映照著一對璧人的身影,此情此景,怎不令人心醉神迷。
長安城,春明門外。
李俶、李倓和楊錯並肩而立,耐心的等待著壽王的到來。
此刻,大雪紛飛。
一陣陣寒風吹拂著他們的臉,把他們的臉吹得紅紅的。
李倓小聲道:“妹夫,陛下這次給壽王的排場真的挺大,一點都不像是陛下以前的風格。”
楊錯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或許是因為壽王在外奔波,陛下認為辛苦,所以給這麼高的待遇。”
“是嗎?”李倓顯然是帶著目的在試探,“妹夫,你要小心了。如果陛下真的有那份心思,最先出事的是你。”
“多謝郡王關心,末將一定小心謹慎。”
李倓和李俶對視一眼,都對楊錯的回答,不是很滿意。
很明顯,他們想要的答案,並沒有聽到啊。
這時,他們遠遠的望見一支隊伍旌旗招展,正朝著這邊過來。互看一眼,上前一步迎候。
李瑁,武惠妃之子,楊貴妃的前夫。生得英俊儒雅,才氣逼人。
武惠妃還在的時候,很受寵。後來武惠妃去世,皇帝奪楊貴妃,給李瑁婚配韋氏家族女為嫡妻。
皇帝因心有愧疚,對李瑁便不像以前那麼親近。讓大臣們誤以為李瑁是不受寵,從此疏遠李瑁。
只有楊國忠和太子知道,皇帝對李瑁的寵愛並不曾衰減。不然的話,皇帝不會同意壽王給自己的大哥讓皇帝李憲守靈。
皇帝曾經不止一次私下或是在公眾場合,說自己的皇位是自己大哥禮讓。要是有人能兼而有之,就沒有遺憾。
這裡面隱含的政治語言,楊國忠和太子都懂。
隊伍靠近春明門,立刻鼓聲齊鳴,壽王從馬車上下來。
他們因為代表著皇帝,所以站在原處不動。
壽王疾步上前,來到李俶和李倓的面前。
李俶道:“我兄弟二人奉陛下之命,特來迎接壽王還朝。”
壽王退後一步,納頭便拜:“臣李瑁謝陛下隆恩,恭祝吾皇千秋。”
李俶道:“平身。”
壽王這才站起身來。
隨後,他站到了一側。
李俶和李倓退後一步,向李瑁行叉手禮:“小侄等,拜見壽王叔父。祝叔父福祿雙全。”
壽王還禮:“不必多禮。”
這是先國後家,先君臣後父子叔侄。
這時,楊錯才向壽王行禮。
壽王請楊錯起身,並道:“我和你沒有機會親近,以後可要多碰面啊。”
“謝殿下看重,末將一定會的。”楊錯叉手道。
李俶等他們說完,插話道:“父親常在小侄面前唸叨叔父,等叔父歇息幾日,一定要來東宮見家父。”
壽王道:“太子是我兄長,理應拜見。待我歇息幾日,便去見大哥。”
叔侄三人入城,直奔興慶宮。
壽王要在那裡覆命。
楊錯率麾下兵馬隨行。
長安城興慶宮,興慶殿。
壽王面朝玄宗皇帝,奏道:“經過兒臣多次實地仔細矯正核對,至今大唐擁有郡三百二十一個,縣一千五百三十八個,鄉一萬六千八百二十九個。戶口數:九百零六萬九千一百五十四戶。”
楊國忠忙帶頭山呼“聖人英明”。
楊錯也有幸聽到了,他想起來了這是大唐歷史上最輝煌的時刻。
到了明年,就急轉直下。
玄宗很高興,笑道:“十八郎此番辛苦,可暫時回府休息。待明日朕在麟德殿設宴為十八郎接風。”
“臣,謝陛下隆恩。”壽王跪拜。
因為還有別的事,玄宗便起身離開。
群臣散去。
就在壽王正要離開,楊國忠上前一步挽留道:“我家中有好酒,專等壽王殿下回來享用。不知道壽王肯不肯賞臉,有時間到卑職府上一敘。”
壽王不好拒絕,只得道:“小王初回長安,諸事待辦。待小王緩過來,定然到楊相公府上拜訪。”
楊國忠再三稱謝,心滿意足的離開。
壽王望著楊國忠的背影,有些不耐煩的搖頭。剛邁出殿門,卻見到一人正迎面走過來。
壽王望著眼前越走越近的人,本來宛如一窪深淵寒潭的心湖,瞬間似江潮洶湧。
只因眼前之人是,楊貴妃。
楊貴妃豈會不知道今天是壽王回來,按理說自己的身份尷尬。
但是畢竟曾經是一見鍾情且恩愛夫妻,壽王此番出去,一去就是這麼久。不來看一眼,心裡始終過不去。
於是找了個藉口,在玉真公主的陪同下,以尋找陛下為名,來到興慶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