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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六十一個皇后

2022-08-13 作者:甜心菜

 景陽宮素有鬧鬼的傳聞, 太后讓她深更半夜去景陽宮抄佛經,這分明是在故意刁難她。

 若是旁的宮嬪聽到這話,怕是要嚇得淚水直流, 跪在地上求太后收回成命,但林瑟瑟卻甚麼都沒說,只是朝著太后福了福身子, 便離開了帳篷。

 太后望著林瑟瑟的背影, 緩緩闔上了眼眸。

 她知道司徒聲進宮是為了甚麼, 她厭惡寶樂公主, 卻討厭不起來司徒聲。

 因為司徒聲和她一樣, 都是因太上皇而毀掉一生的人。

 她一直以為, 只要自己不斷的逃避,無下限的隱忍, 便可以換來平靜的生活。

 可直到方才,直到林瑟瑟用尖利的話刺破她自我欺騙的保護殼, 她才猛然發覺, 在獲得那平靜生活的同時, 她需要為此付出怎樣慘重的代價。

 差一點, 就差一點,她的女兒也要重蹈她的悲劇,被她親手推入萬丈深淵裡。

 她便如同當初送她進宮的爹孃一般,以愛之名,賦以枷鎖,用自以為對她好的方式, 一點點將她沉溺在深不見底的沼澤之中。

 幸好, 她現在醒悟還來得及。

 太后嘆了口氣, 她睜開雙眼, 凝望著那漸漸消失的身影,低聲喃喃道:“那麼,就祝你好運。”

 林瑟瑟回到坤寧宮時,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她用完晚膳,便讓杏芽去準備筆墨和白紙,自己則去床榻上先打了個盹兒。

 對於太后的懲罰,她是不怎麼在意的,只是期盼著太后能聽進去她說的話,哪怕就是一兩句也好。

 許是因為解決了嬴非非的終身大事,她躺在榻上只覺得渾身輕鬆,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也漸漸舒緩了下來。

 她從玉枕下掏出那日司徒聲為她入的畫像,畫像破破爛爛的,但她卻像是沒看見似的,抬起蔥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畫像上女子的眉眼。

 也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了下午時,司徒聲在帳篷裡對她說的話。

 他說他給阿蠻入畫,是為了給阿蠻擇夫。

 這是不是代表,他對阿蠻沒有感情,那所謂的甚麼天命之女,也不過是她自己的猜測和揣度?

 倘若阿蠻不是他要歷情劫的物件,那她能否再爭取一下?

 就像是嬴非非和陸想之間,原本陸想為了躲避嬴非非,甚至跑到了齋宮裡,但嬴非非並沒有放棄,無時無刻不在想辦法去見陸想,即便在最後一刻也還在堅持。

 林瑟瑟未被文昌帝君點化之前,日日聽他誦經講道,受他耳濡目染,她成仙后與人為善,性格溫軟純樸,從不招惹是非。

 旁人都以為,她擅自改動文昌帝君下凡歷劫的命格,只是一時衝昏了頭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修改他命格時,有多麼冷靜和清醒。

 若真要說起來,其實她和原主一樣,都是自私自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只是她心中的惡魔被枷鎖束縛,而原主卻可以釋放天性,毫無顧忌的去爭取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想自私一點,陪他度過這次天花瘟疫的劫難,哪怕只是在他苦厄的人生中,留下一點點溫暖的回憶。

 這一次,她不會再破壞他的歷劫,也不會再浪費時間與他鬧彆扭。

 他不愛她也好,喜歡上別人也罷,她會好好利用這最後一個多月的時間,努力爭取在他心底添上一筆來過的痕跡。

 林瑟瑟越想越激動,卻是沒了睏意,她從床榻上爬了起來,拿起畫像走到書桌前,用筆墨在畫紙空白的地方,緩緩勾勒出司徒聲的面容。

 她要把他也畫上去,然後把這幅畫送給他。

 當然,這是在她把司徒聲化成丁老頭之前的想法。

 林瑟瑟望著那一言難盡的畫像,決定還是收起送畫的想法,有這作畫的功夫,倒不如多往齋宮跑兩趟。

 杏芽在離子時還有片刻的時候,帶著幾冊佛經與準備好的筆墨白紙,推開了坤寧宮的殿門。

 她望著毫無懼色的主子,面色微微有些泛白:“娘娘,您真的要自己一個人去景陽殿?”

 林瑟瑟點頭:“你不必擔心本宮,人世間並無鬼魂。”

 其實倒也不是沒有鬼魂,只是地府在幾萬年前重修了《地府規法》,閻王爺要求黑白無常在第一時間將去世之人的魂魄引渡到地府。

 除了偶爾有那怨氣極重的厲鬼,一般來說,黑白無常為完成每年的kpi,勾魂的精準率還是很高的。

 即便真的有厲鬼,閻王爺也會及時派人去處置,不會讓厲鬼在人間超過三年。

 聽聞那景陽宮,原本是早逝的三皇子和他生母祺嬪所居的宮殿,但就在太上皇登基之前,祺嬪和三皇子都相繼離世,景陽宮便空置了下來。

 那兩人都死了多少年了,說甚麼鬧鬼就是無稽之談。

 杏芽見自家主子這般篤定,心裡卻依舊是有些發慌:“奴婢方才去藏書閣取佛經,與那打理書閣的公公打聽了兩句。聽說景陽宮鬧鬼的傳聞,是從二十多年前才開始盛傳起來的……”

 那時候祺嬪剛死了沒多久,雖說祺嬪地位卑微,但到底也是個嬪位,晉國下葬宮妃的規矩乃是守靈七日後葬入皇陵。

 原本守靈該是三皇子要做的,但三皇子自打出生起就被囚在牢裡,前段時日又被當時的隆利皇帝扔進了水牢裡,最後三皇子只好花重金,託付一名宮女幫忙代為守靈。

 前幾天守靈時倒也沒甚麼,只是到了頭七的那日夜裡,有人聽到景陽宮裡傳來哼曲子的聲音,翌日那宮女便離奇慘死在祺嬪的棺槨之前。

 緊接著三皇子就溺死在了水牢裡,從那日起,每到深夜子時後,那殿內便會傳來女子唱民謠的聲音。

 有人說,祺嬪生前曾是江南的歌伶,被太上皇寵幸,就是因為那副好嗓子,所以景陽宮裡作祟的鬼魂便是化作厲鬼的祺嬪。

 因為鬧鬼的原因,景陽宮被封鎖了起來,有不少膽大的太監宮女趁夜去景陽宮對食,又或是侍衛打賭進去探險,但無一例外,他們都再也沒有走出過景陽宮。

 聽那看守書閣的老太監說,宮女的死因都是割喉,而那些進到景陽宮裡的太監和侍衛都像是人間蒸發,卻是連屍首都尋不到了。

 待杏芽說完這些話,林瑟瑟忍不住蹙起了眉頭。

 她還是不相信甚麼鬧鬼之說,但杏芽所說的這個哼曲子的聲音,她似乎曾在景陽宮裡聽到過。

 那日是上元節,純嬪先在她酒水中下藥,又讓宮女弄髒了她的衣裙,引她前去鍾粹宮更衣,想在皇帝面前誣陷她和侍衛有染。

 司徒聲帶著她躲進了鍾粹宮偏殿的密道里,後來他離去之後,她自己一個人摸索著從密道里走了出去。

 那條密道連著景陽宮,她從景陽宮離開的時候,便聽到了女子哼曲子的聲音。

 那曲調聽起來像是哪處的民謠,因為那聲音很快就消失了,再加上她當時急著趕回御花園,就沒有進去一探究竟。

 厲鬼是殺不了人的,他們只能用陰氣來影響活人的壽命,可杏芽卻說那些宮女們死於割喉,而太監和侍衛皆憑空消失在殿內。

 這哪裡是鬧鬼,怕不是哪個黑心的人,藉著這鬧鬼的名義在害人。

 林瑟瑟多穿了兩層襖子,又從衣櫃裡翻出了司徒聲的狐裘披在身後,而後對著杏芽吩咐道:“明早辰時本宮若是沒有回來,你便去齋宮尋九千歲。”

 杏芽有些不解:“奴婢現在便可以去尋九千歲,娘娘又何必要去景陽宮裡冒險。”

 林瑟瑟只是朝她笑了笑,卻沒有解釋甚麼。

 原本她並不理解太后對她的懲罰,可剛剛聽到杏芽的話後,她便突然想起了太后對她說過的那一句話。

 ——你見過泥潭裡吃人剝骨的怪物嗎?

 景陽宮裡死過很多人,而且有些人甚至找不到屍體,這是不是正好對應了太后所說的‘吃人剝骨’?

 太后讓她子時去景陽宮偏殿,怕根本就不是為了懲罰她。

 既然太后讓她一個人去,那必定有太后自己的理由就是了。

 林瑟瑟將狐裘往裡掖了掖,拿著杏芽給她準備好的東西,孤身一人朝著景陽宮走去。

 待她站在景陽宮那荒廢的院落外,朝著那漆黑的偏殿望去,一陣寒風吹過,卻是吹起了她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不怕亡魂,但她怕披著人皮的惡鬼。

 林瑟瑟在進去之前,對著房簷小聲的喚了一句:“歲山,你在嗎?”

 不知過了多久,寂靜的夜空中,才響起一聲不急不緩的‘嗯’,那是歲山對她的回應。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我沒出來之前,你千萬要在這裡守著,若是有人靠近這院子,你便想法子提醒我一聲。”

 歲山掩在夜色之中,他望著朝偏殿走去的林瑟瑟,微微皺起眉頭。

 杏芽問她的問題,也是他想知道的。

 她若不想來這陰森森的鬼地方,大可以去找千歲爺,有千歲爺護著她,太后也不能如何她。

 她仗著千歲爺的勢,連太上皇那個老東西都敢頂撞,怎麼現在反倒如此聽話了?

 伴隨著細長的‘吱呀’一聲,那偏殿的殿門被林瑟瑟推開,寂靜的殿中黑壓壓一片,連她自己的心跳聲都能聽清。

 她從袖中掏出火摺子,點燃了讓杏芽提前準備好的蠟燭,望著那空蕩蕩的宮殿,猶豫了一下。

 殿內沒有任何傢俱和陳設,唯有道道白紗製成的帷帳隨著寒風飄浮,似乎是當年祺嬪守靈時掛上去的。

 林瑟瑟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步入這森寒的殿內,說一點都不害怕是假的,任是哪個正常人走進來,都會感覺到毛骨悚然。

 她繞著偏殿走了一圈,這景陽宮雖然多年未住過人,但除卻房樑上堆積的灰塵和蜘蛛網之外,牆壁整齊乾淨,而地板上竟然一點浮塵都沒有。

 地板沒有灰塵,說明有人來清掃過這宮殿,但這宮殿裡又沒有人住,哪個宮女會閒的沒事幹,專門跑到這鬧鬼的地方來清掃?

 想到這裡,林瑟瑟越發篤定這景陽宮裡掩埋著甚麼秘密。

 而且這秘密,定然是與太后口中那吃人剝骨的‘怪物’有關。

 宮殿內實在太黑,林瑟瑟圍著這偏殿繞了好幾圈,愣是甚麼都看不清楚。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太后也是,直接把這秘密告訴她不就完了,還非要繞著圈子的讓她自己來探查。

 若是她腦子不夠用,找不到這秘密怎麼辦?

 正當她絞盡腦汁的思考時,雲霧遮擋住月光,寒風吹動她手中的燭火,將殿內映的忽明忽暗。

 殿內傳來一道突兀的女聲,是那日她離開景陽宮時,曾聽到過的民謠聲。

 林瑟瑟蹙起眉頭,循著那低不可聞的女聲尋去,一步又一步的朝著偏殿的角落處走去。

 直到她走到盡頭,停在西北方向的那面牆壁處。

 林瑟瑟望著那堅實整齊的牆面,抬手用指關節在上面叩了兩下。

 “咚、咚——”

 牆面裡傳來的不是悶實的聲響,而是類似於清亮的叩門聲,顯然這牆裡頭是空的。

 她微微一怔,緩緩蹲下身去,將耳朵側過去,貼覆在牆面上。

 果然不出所料,那女聲就是從牆裡頭傳來的。

 若是她沒猜錯,這面牆裡應該藏有暗室。

 殿內實在太黑了,若是隻憑著肉眼來看,怕是找到明天也找不到機關所在。

 林瑟瑟只能用手掌一點點在牆面上摸索著,直到她摸到一塊微微向裡凹進去的牆磚,她才停住了手,把手裡的燭火靠近那處牆磚。

 這景陽宮偏殿的四面牆壁都是白色的,唯有這一塊牆磚處泛著斑駁模糊的淡紅色。

 她猶豫了片刻,試探著向那處伸出手去,用指腹向裡推了推那塊牆磚。

 林瑟瑟並沒有用多大力氣,不過是眨眼之間,那牆面卻轟隆隆的沿著牆磚邊沿裂開一道縫隙。

 那女聲越發清晰可聞,她遲疑著趴在牆縫上,想要先觀察一下暗室裡的情況。

 她還沒剛將臉湊過去,只見一隻佈滿紅色血絲的眼球,驀地出現在牆縫之中。

 只聽‘哐當’一聲,林瑟瑟呼吸急促的癱坐在地面上,手中的燭火甩飛了出去,險些點燃那白色的帷帳。

 她手腳並用的朝著那蠟燭爬了過去,正要撿起熄滅的蠟燭,卻聽見房頂上的瓦磚微微響動,隨即傳來歲山低不可聞的嗓音:“有人。”

 聽到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林瑟瑟額間滲出細密的汗水,她屏住呼吸,朝著四周看去,這殿內空空如也,竟是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

 她吞了吞口水,僵硬著身子,緩緩朝著那裂開的牆縫看了過去。

 杏芽說自從祺嬪死後,闖進過這地方的人都死了。

 她不能被發現,絕對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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