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話音落下, 便有太監上前,從御林軍手中接過了拴著鐵鏈的黑色惡犬。
這犬隻雙眼泛紅,露出雙側鋒利的犬牙, 前肢騰空而起,不斷做出交尾的動作, 顯然是被餵了藥的。
御林軍們紛紛投去好奇的目光, 果然皇家的人就是殘忍,這種卑劣折磨人的手段都能想得出來。
太監從衣袖中抖落出來一串銅鑰匙,低埋著頭尋找著困獸籠的鑰匙,那黑犬已然迫不及待的趴在鐵籠上搖起了胯。
林瑟瑟站不住了,她努力想讓自己保持冷靜, 但聽到皇帝想用如此下作腌臢的手段對付他時,她的腦子裡瞬時間便炸開了一朵蘑菇雲。
她朝著歲山伸出手,眸中滲著化不開的冷意:“你的弓箭借我一用。”
歲山抿了抿唇, 他瞧見她的手臂在發抖, 攤平的手掌心裡佈滿深深陷入的指甲印。
他不明白,她為甚麼會如此憤怒。
千歲爺是他的主子,所以他看到這群牲畜折辱千歲爺,他會憤慨痛恨,那她又是以甚麼身份而感到憤恨?
是以她和千歲爺各取所需認下的名義上的兄妹身份, 還是以千歲爺曾經落井下石,撕毀婚約的前未婚妻身份?
他的眸光微微滯洩, 耳邊卻傳來低不可聞的暗哨聲,埋入骨血的連心蠱猶如螞蟻蝕骨, 驀地鈍痛一瞬。
歲山回過神來,將一把短弓遞到了她的手中:“我去引開他們拖延時間,救兵很快就到, 娘娘拿著這弓箭防身,千歲爺不會有事。”
許是怕她衝動行事,他又補充一句:“若娘娘擅自行動,只會適得其反,您要是真想救九千歲,躲藏在此地保護好自己便是。”
說罷,他縱身一躍,腳底如輕風掃葉,轉眼之間已至幾米之外的香樟樹上。
林瑟瑟垂在身側的手臂微微繃直,蔥白纖細的手指鬆開又攥緊,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深吸了一口氣,終是放下了舉起的弓箭。
他說的對,這裡有兩千御林軍,若她貿然行動,不但救不了他,反而可能還會害了他。
歲山站穩後便掀起衣袖,將綁在臂彎上的單發袖箭露出,指腹按在金銅色筒蓋上的鋼片,一枚精巧的袖箭從袖筒中飛射而出,直擊太監手中的黑犬。
黑犬被一箭斃命,四肢抽搐的倒在困獸籠外,太監神色呆滯一瞬,慌亂的丟下鐵鏈,對著御林軍急聲喊道:“此地有埋伏!快救駕——”
歲山又躍到了幾米之外的方向,不多時,第二支袖箭迎面射來,一箭刺入太監的咽喉。
有黏稠的鮮血順著箭身流淌而下,太監嗚咽的捂住喉嚨,雙眼瞪得猶如銅鈴。
只聽見‘哐當’一聲,太監直直栽倒在地,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哀嚎,只是腿腳掙扎著蹬了兩下,便徹底失去了呼吸。
皇帝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周遭的御林軍手持鐵盾已經將他圍在中心,緩緩向後撤退。
他像是明白過來甚麼,望著司徒聲的眸光陰沉,咬的後牙吱吱作響:“你這閹狗是將計就計,只等著套朕的話?!真是卑鄙無恥!”
司徒聲面容蒼白,緩緩勾起唇畔輕笑:“彼此彼此。”
望著從不同方向飛射而來的袖箭,皇帝自然以為來人不少,他一聲令下:“他們躲在樹上,都給朕舉起弓箭,快殺了他們!”
御林軍們幾乎日日訓練,面對這種特殊情況,倒也不至於慌亂無措,由斷臂的侍衛長有條不紊的指揮御林軍們向前衝去,擺出箭陣朝著出箭的方向反攻。
箭雨飛射而去,細細密密的長箭劃破長空,穿過重重樹葉發出陣陣嗡鳴,隨後長箭相繼落在那片樹木上。
空氣寂靜了一瞬,就在皇帝以為埋兵已經被射死之時,袖箭再次從不同的方向射了出來。
侍衛長怒喝一聲,御林軍們邊防邊射,但歲山動作靈活矯健,反應如獵豹般迅猛,卻是如此反覆了三五次,也沒有傷到他分毫。
皇帝恨得咬牙切齒,他籌謀這麼久,怎甘心眼睜睜的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
他一把踢開將他圍住的御林軍,大步流星的走到困獸籠旁,彎腰撿起了太監屍體旁的一串鑰匙。
司徒聲依舊保持著跪坐的姿勢,他像是沒看見怒氣衝衝拔刀而來的皇帝,只是垂眸望著手裡輕攥著的那半張信紙。
他緩緩揚起唇畔,指腹輕輕摩挲著泛黃的信紙,那向來冰涼的眸中,似乎因為這信紙上的那條鯉魚,沾染上了些淡淡的溫度。
耳邊響起‘吱呀’一聲,困獸籠的鐵門被皇帝推開,他猩紅著雙眼,面目猙獰扭曲:“你早就該死在那場大火之中!”
說罷,他手中拎著長刀,洩憤似的攔腰朝著司徒聲的脊背砍去。
哪怕是在這種時候,皇帝也不想便宜了司徒聲,割喉都抵消不了他被司徒聲打壓了三四年的滿腹痛恨和怨氣,他竟是想活活將司徒聲腰斬。
藏在樹上伺機而動的林瑟瑟再也忍不下去了,若是等甚麼勞什子的救兵趕到,他怕是要被砍成兩截了。
她瞄準皇帝的手掌,搭弓射箭一氣呵成,沒有絲毫的猶豫,一支箭羽劃破天空,發出錚錚鳴聲,在皇帝落下刀刃的那一瞬間,狠狠刺穿了他的手掌。
“啊——”
只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皇帝手中的長刀應聲落地,他額間滲出大顆的汗水,下意識的用另一隻完好無損的手臂,緊緊攥住這隻被短箭刺穿的手掌。
他養尊處優二十餘年,雖從小習武健身與人比試,但也是點到為止,最多就是受些磕磕碰碰的小傷,哪裡受過這樣的重傷。
司徒聲望著蹲在地上一臉猙獰的皇帝,微微有些失神。
他朝著那樹上輕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收起了那藏在袖間含蓄待發的匕首。
侍衛長撕聲吼道:“那棵樹,射傷皇上的刺客在那棵樹上!射箭,快——”
聽見那吼叫聲,歲山心中一梗,他手臂上的袖箭是單袖筒,一筒共十二箭,方才他已經射掉了十一箭,如今只剩下一箭。
即便暗衛們會在暗哨響起的第一時間趕來,但這地方又偏僻又森涼,路上總是需要些時間。
千歲爺似乎被那狗皇帝餵了甚麼藥,若是他將這最後一箭用掉,便再也沒有法子拖延時間了。
歲山猶豫了一瞬,還是將那最後一支袖箭射了出去,袖箭射穿了侍衛長的小腿,疼的他嗷嗷叫喊,口裡的指令也變了變:“射這顆,先射這棵樹——”
有了這片刻的喘息,林瑟瑟手腳並用的沿著樹幹,動作迅速的撤離了下來。
許是歲山那一箭惹惱了侍衛長,他見歲山遲遲不再射箭,便命眾多御林軍兵分兩撥,一撥留守原地護住皇帝,另一撥則三人一棵樹的朝著林子裡的那些樹上爬去。
皇帝也終於從疼痛中緩和過來,他捂住鮮血淋漓的手掌,從困獸籠旁撤退:“來人!抓住他的手腳,將他的四肢砍斷,再挖出他的心臟來!”
得到吩咐,十來個御林軍一擁而上,朝著困獸籠步步逼近,司徒聲瞥見他們小心翼翼的步伐,卻是忍不住輕嗤了一聲。
他扶著生鏽的鐵籠杆,慢吞吞的從困獸籠中站了起來,冷白的月光洩了一地,映的他面上裂開的白玉面具泛起凜凜寒光。
眾多黑衣暗衛從四面八方湧來,他們來勢洶洶,見人殺人,不過眨眼之間,地上已然遍佈紅色血泊以及身穿黃馬褂的御林軍屍體。
圍守在困獸籠旁的御林軍們,為護住皇帝只得節節向後退讓,侍衛長試圖勸皇帝先行撤退,但皇帝卻一意孤行:“上!都給朕上!殺了他們——”
侍衛長沒辦法,只得一邊護住皇帝,一邊喝令道:“眾軍聽令,擺盾設陣!”
那邊雙方廝殺慘烈,這邊皇帝還在跟司徒聲較勁,他隨著侍衛長向後退去,還不忘瞪著眼睛,衝那緩緩靠近困獸籠的御林軍們吼道:“你們在磨蹭甚麼?!若砍不了他,朕今日便砍了你們!”
一聽這話,也沒人敢往後退了,全都舉起手裡的長刀,一股腦的朝著司徒聲身上砍去。
他們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在往哪裡砍,只知道若是能砍中司徒聲便可以活命。
司徒聲抿住薄唇,面上毫無血色,唇瓣隱隱泛著些白,他方才為了讓皇帝放鬆警惕,便吃下了那化功散。
本來沒有內力也不妨事,但中午他被那竹葉青咬傷了手腕,因為沒有及時處理傷口,導致蛇毒向上侵去,卻是雙臂發麻,腕間無力,渾身都提不起勁兒來。
如今被這數十名御林軍圍住攻擊,他也只能動作遲緩的向後退避。
好在歲山及時趕了過來,他方才從御林軍的屍體上扒了個黃馬褂下來,套在自己身上混進雙方之中。
他的輕功極好,暗衛們察覺到他是自己人,皆是刻意避讓開他,而御林軍見他穿著黃馬褂,便也誤會將他當做了自己人。
歲山一路順暢的混到了司徒聲身旁,他趁著那十餘人不注意,順手偷襲了兩三個,剩下的幾人反應了過來,紛紛朝著他拔刀砍來。
他只擅長追蹤和藏匿,逃跑的功夫也是堪稱一絕,但若是讓他跟習武之人正面剛,他卻是有些不在行了。
歲山不欲與他們多做糾纏,一手攬住司徒聲的雙肩,便踮腳動用輕功逃離了打鬥現場。
向後撤離的皇帝並未走遠,他一直在觀察著司徒聲這邊的情況,見司徒聲被親信救走,他怒不可歇的踹了侍衛長一腳:“快命人去追他!只留五十人,剩下的都去追他!”
他的心跳慌亂沒有節奏,面色憋得通紅:“若是殺不掉他!你們都得死,都得死——”
如果讓司徒聲逃出去,死的就不止是他們,他也要遭殃。
這個閹人向來睚眥必報,今日他如此埋伏設計這閹人,又口出狂言意圖那般報復這閹人,屆時若是讓這閹人活著回來,那後果他是想都不敢想。
想到這裡,皇帝暴跳如雷,也顧不得手上傷痛,只是怒聲吼道:“誰要是能殺了他,朕便賞千金,封萬戶侯!”
千金便是一千斤的金子,再加上那食邑萬戶的爵位,往後世世代代都不愁吃喝,那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此話一出,原本神色頹然怯懦的御林軍們,頓時士氣大漲,他們像是不要命一般,窮追不捨的朝著歲山追去。
歲山呼吸微窒,畢竟他手裡還拖著一個一百多斤的人,便是施展輕功也有所限制。
那些御林軍之中不乏有武功高強之人,本來是被迫徵用來,不願因為刺殺一個宦臣便拼死效勞,如今一聽皇帝的賞賜,那些人紛紛被調動了積極性,追起來也是玩命的追。
雖然大部分御林軍被暗衛們攔殺截下,但還是有少數要錢不要命的緊追不捨。
歲山正咬著牙的往前跑,卻聽司徒聲嗓音淡淡的問:“皇后呢?”
他愣了一下,而後明白了自家千歲爺的意思。
歲山改了線路,朝著林瑟瑟方才躲避藏身的地方飛身躍去,待停住腳步,便見遠遠撲來一個纖細的身影。
林瑟瑟撲進了司徒聲的懷裡,將他撲的往後退了兩步,她的嗓音似乎有些哽咽,小臉死死埋進他的懷裡:“哥哥,你嚇死我了……”
他的呼吸略微有些凌亂,倒也不為旁的,他方才覺得手臂痠麻不適,便用手掌扶著另一條手臂。
她撲的太過猝不及防,他甚至還未反應過來,身前的溫軟便貼在了他的手背上。
正巧她今日並未穿春襖,只是披了個狐裘,裡頭穿著一件淺綠色的春衫。
隔著那一層單薄的布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滾燙的體溫和砰砰躍動的心跳。
雖然很不合時宜,雖然他是個閹人……但他的心跳還是止不住的快了一拍。
林瑟瑟察覺他身體的異常,神色擔憂的抬起了眸子:“哥哥,你心跳的好快,是不是皇帝給你餵了甚麼藥?”
她一抬首,才注意到,他不光心臟跳動的快,原本蒼白無力沒有血色的臉頰,也燒紅的厲害,就如同那日在暗道裡磕過藥似的。
司徒聲面色不自然的微微側頭,不動聲色將擋在胸前的手掌抽離:“嗯,他給我下了化功散,許是那藥裡還摻了甚麼毒物,眼睛都有些花了。”
歲山見後頭追著御林軍,自家千歲爺還視若無睹的跟皇后聊起了天,頓時有些心肌梗塞:“爺,您看要不您帶著娘娘先走,歲山在此地斷後?”
話音落下,林瑟瑟才恍然瞧到歲山身後還追著三五個武功高強的御林軍,她見司徒聲唇瓣虛白無力,便轉過身去彎下腰:“我揹著你跑,你上來。”
司徒聲:“……”
見他沒有動作,林瑟瑟有些急了:“快上來啊,要不來不及了!”
他雖然渾身無力,眼前又隱隱泛著些重影,卻也還不至於讓一個身形單薄的女子來背。
但她又十分堅持的模樣,他只好將手臂架在了她的脖頸上:“就這樣吧。”
林瑟瑟拿他沒有辦法,便就這樣架著他往前跑去,還沒跑出兩步,她卻又停了下來:“往哪裡跑?”
許是蛇毒又侵了上來,司徒聲眼前的事物越發模糊不清,他看不清楚前方的路,只是低啞著嗓音告訴她:“往南走。”
他們現在正處在北側森林與西側禁地的交界處,往南便是朝著安全之地撤離。
林瑟瑟愣住了。
南?南是哪個方向?
從她有了靈識起,便認不準方向,好在她在天庭待了數萬年,早已熟悉了天庭的各處,也用不到尋摸東西南北。
可如今他讓她往南跑,卻是將她給難住了。
她絞盡腦汁的想了許久,終於從腦仁里扣索出一點關於如何辨認方向的地理知識。
是了,她在上本書那個現代副本里,曾學到過如何看地圖辨別方向,到現在她還記得那個口訣。
上北,下南,左西,右東。
上下的話,應該就是前後的意思,林瑟瑟這樣想著,便扶著司徒聲,朝著她身後的方向疾步跑去。
待歲山與眾暗衛們齊力將那追上來的御林軍們除害掉,一轉頭卻發覺千歲爺與林瑟瑟兩人,正往西側的禁區狂奔而去。
歲山:“……”
他正要揚聲叫喊,卻被身邊的暗衛攔下:“爺往那處去,必定是有爺自己的較量,你這般叫嚷,萬一再將敵軍引了去,豈不是擾了爺的計劃。”
歲山想了想,覺得他說的有理,便也作罷。
暗衛望著死傷無數的御林軍,以及逃遠了的皇帝:“還追皇帝嗎?”
歲山搖頭:“等爺回來再說,此事不急。”
與此同時,一口氣跑出兩三里的林瑟瑟,終於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
越往前跑,樹木便越稀疏,甚至再往前望去,遠處已經看不到樹木了。
許是感覺到她停住了腳步,他側過頭:“怎麼了?”
林瑟瑟正想說話,耳邊卻隱隱傳來甚麼古怪的聲響,司徒聲似乎也聽到了,他微微抬掌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那聲音越來越近,她蹙起眉頭,循著聲源轉過頭去。
方才走過的林子一片漆黑,但那望不盡的黑暗之中,隱約閃爍起一道道暗綠色的幽光。
林瑟瑟的唇瓣輕顫:“好,好像有狼……”
司徒聲一怔,轉過頭去,他眼前像是蒙上一層濁白色的光暈,看甚麼都籠罩著朦朧的重影。
雖然看不大清楚,但他還是察覺到了那星星點點綠幽幽的暗芒。
他的呼吸微窒,似乎反應過來了甚麼:“你認不清東西南北?”
林瑟瑟聲若遊絲的小聲‘嗯’了一下,神色瞧起來委屈巴巴的:“是不是我走錯方向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小心翼翼,又充滿愧疚,隱約中還帶了一絲哭腔,彷彿他若是敢說‘是’,她便會立刻哭出聲來。
司徒聲沉默許久,片刻之後,微不可聞的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沒有,是我出門忘記吃解蛇毒的藥了,一時暈了頭,才說錯了方向。”
林瑟瑟拍了拍他的肩膀,許是怕他自責,連忙安慰道:“沒關係的,我不怪你,下次出門一定要記得吃藥。”
司徒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你看一眼,四周的環境如何?”
林瑟瑟聽話的朝著四周打量而去,身後全是那冒著綠光的玩意兒,自然是不能逃。
而身前放眼望去,光禿禿的幾乎都是溼地,唯有右前側的方向,似乎有個峭壁。
若是她沒記錯的話,剛來狩獵的時候有專人交代過,東西兩側的溼地是禁區,內有多處峭壁懸崖,又常有野獸出沒,甚是危險。
看來他們是不慎闖進了禁區裡。
她如實將此地的情況說了一遍,末了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它,它們好像動了,往這裡動了……”
司徒聲攥住她的手臂:“往峭壁的方向跑,此地的峭壁至多十幾米,運氣好摔不死。”
林瑟瑟:“……”
甚麼叫運氣好摔不死啊喂!
她和他都是反派配角,又沒有主角的跳崖不死光環加持,就算是十幾米摔下去也活不成好不好?
她本想再與他商量一下別的辦法,但那一雙雙眼冒著綠光的野獸,已經從林子裡呼嘯躍出,朝著他們的方向快速移動著。
林瑟瑟顧不得多想,只得先按照他所說的,向那右前方的峭壁跑去。
夜裡出沒又眼睛冒綠光的,大機率就是狼,而狼又是群居動物,她並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單槍匹馬的手撕群狼。
眼看著要被狼群追上,她終於帶著司徒聲跑到了峭壁邊緣。
她探著腦袋往下看了一眼,這峭壁之下似乎是山谷,上面飄著薄薄的霧氣,也看不怎麼真切,只是隱隱能看到深處約莫是三四層樓房的高度。
司徒聲說的沒錯,若是運氣好的確摔不死,最多就是摔個殘廢罷了。
她不敢回頭,身後傳來響亮的咆哮與嗚嗚聲,與她印象之中的狼叫有些不同。
司徒聲聽到這叫聲,臉色卻微變,他將林瑟瑟扯進懷裡,低聲道了一句:“閉眼。”
她還未反應過來他說了甚麼,身子被他往前一帶,卻覺得身體驀地傳來失重感,陣陣呼嘯而來的冷風鑽進她的耳廓。
她下意識的閉緊了雙眼,死死的咬住了唇瓣,將腦袋整個都埋進了他的懷裡。
緊接著,也就是眨眼之間的功夫,她感覺到身子一沉,便不受控制的向前滾落而去。
尖利的石子硌的她小腿生疼,他將她抱的很緊,一隻手臂護住她的後腦,一隻手臂護住她的後腰,落地時她似乎聽到他悶哼了一聲。
落地的慣性使得他們滾出老遠,待到身子停穩,他雙臂無力的垂了下去。
林瑟瑟被嚇壞了,她爬起身來,搖了搖他的身子:“哥哥?哥哥……”
司徒聲緩緩睜開雙眸,嗓音低沉嘶啞:“別晃了。”
他在她的攙扶下坐了起來,一雙手臂軟塌塌的垂在地上,試了幾次都使不上勁兒,似乎是臂彎骨折了。
蝕骨灼心的鈍痛往心臟上泛,腦袋裡嗡嗡作響,動一動便是徹骨鑽心的疼痛,恨不得將那兩條雙臂砍下來才好。
也不知是不是疼痛刺激了他的大腦,原本模糊不清的雙眸,此刻倒是能勉強看清楚眼前的事物了。
他額間的青筋突突的跳動了兩下,正要說甚麼,不遠處卻連著傳來兩聲‘哐當’之響。
迎著淡淡瑩白的月光,他隱約看清楚了落下之物,竟是方才追著他們跑了一里地的鬣狗。
相比起狼群,鬣狗這種群居動物更是棘手。
倒也不因為別的,若是被狼吃了還能落個體面,這鬣狗素來有‘掏肛獸’之稱,狩到獵物時會攻擊獵物的□□和蛋蛋,若是被鬣狗咬住,整條腸子都能給你拖出來。
這掉下來的兩隻鬣狗,許是追逐他們的時候太過用力,不慎腳滑了從峭壁上栽了下來。
林瑟瑟也看到了它們,她微微一怔,低聲喃喃道:“這是鬣狗?”
原來是她認錯了,當時天色太黑,她也沒仔細看清楚,只是見林子裡冒著綠光,便以為是狼群。
其中一隻鬣狗摔得直接不動彈了,唯有落在草叢上的那隻沒甚麼大礙,圍著它不動彈的同伴轉了兩圈,便抬起冒著悠悠綠光的眼眸,朝著他們的方向看來。
司徒聲正要讓她先躲起來,林瑟瑟卻率先開口:“哥哥,你別怕……”
他微微一怔,神色滯住。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聽到過‘你別怕’這三個字了。
猶記得不知多少年之前,他的長兄總愛對他說這三個字。
被父親責罰時,長兄擋在他身前,轉頭對他笑道:“聲兒,你別怕。”
第一次上戰場,他因為親手砍掉敵人的頭顱,整整在營帳內嘔吐了一日,夜裡發起高燒又噩夢不斷之時,是長兄陪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道:“聲兒,你別怕,有我在。”
年少時,他不知聽過這句話多少遍。
可長大後,他手握重權,成為權傾朝野人人懼怕的宦臣九千歲,卻再也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世人皆怕他、畏他,他們表面上對他尊敬和順從,私下裡又時時刻刻想著如何才能將他置於死地。
他低垂著眼眸,纖密的睫毛輕顫了兩下:“為甚麼?”
為甚麼對他說這種話?
為甚麼不顧安危來這裡找他?
是因為……在意他嗎?
林瑟瑟被他問愣了,甚麼為甚麼?
難道是在問她為甚麼不用怕嗎?
她恍然大悟,指著鬣狗解釋道:“因為這鬣狗喜歡掏人蛋蛋,你沒有蛋蛋,所以不用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