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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好了

 外頭雨止住了,濃雲漸散,太陽又從一片鴉昏裡露了頭,青瓦廊沿啪嗒啪嗒滴下最後一點兒水漬。

 明珠只覺周身都染了寒意,從她剛揣測出來的真相里。然而不過轉瞬,她的一顆心又似被誰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清醒過來,她顧不得自懼自怕,帶著一身雨露朝裡間跑去。

 聽見這陣急促的聲響,宋知濯側眼望向門口那道簾子,驟然見明珠站定在那兒,一臉哀容,亦不往前挪動,只直勾勾的瞅著自己。他心裡“咯噔”一下,料想她不知是在哪裡受了欺負。

 他剋制住想起身盤問的衝動,眼見她一步步朝自己走來,那雙粉色翹頭鞋,腳尖一起一落,踩在暗沉細墁方磚上,卻像踩進他的心上,他在他幾近枯竭的心裡,替她造了一所房子,那裡頭住著她的影子。

 “他們要害你。”

 走進後,明珠脫口而出,癟著妍麗的鵝蛋臉,一臉苦相。

 還不待宋知濯反應過來,她便撲倒在他身上,將苦兮兮的小臉埋在他的胸膛,翁著聲兒說,“我聽見了,他們要害你!”

 宋知濯一時失措,不知是要閉上眼享受她的貼近,還是哼哼一聲兒表示疑惑,正是左右為難之際,卻驀然感覺胸膛的衣裳溼了一片,和著她的嗚咽之聲。

 “嗚嗚嗚嗚……”明珠埋在他胸口,兩手揪著他肩頭兩片黎色暗菱紋的寢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群黑了心肝的王八羔子,恐怕是就連到閻羅殿都要叫打入永不輪迴,去他孃的爛心爛肺的狗雜種……”

 她嘴裡罵著烏七八糟的市井粗話,鑽進宋知濯耳朵裡,搖搖一變,成了林子裡的鶯歌蝶舞,她的眼淚也取代了這場收盡的春雨,徹底浸溼了他久旱多年的心田,那裡會再長出稻禾、生出飛蓬、開出繁縷,連成一場盛世。

 良久,衝動終於克勝理智,宋知濯緩慢抬起兩隻手,將她孱弱如風的身軀漸漸收攏,她溫柔起伏的曲線是山川、她延綿不絕的青絲是河流,宋知濯心裡敲著晨鐘,鄭重得似要擁抱他的整個人間。

 明珠片刻還沉浸在自己憤憤然的怒火中,一時未反應過來,等將他那一片黎色衣裳抹齊了眼淚鼻涕,她才蕩然反應過來,脊背上有一雙溫柔大手,正欲撫平她滿腔憤恨。

 “你你你你……”她兜著一汪眼淚,將眼珠子瞪得大大地望著宋知濯,卻因水跡阻隔而只看到他模糊的輪廓,“你好了?”

 淚隨音落,掉到宋知濯臉頰,像一片梨花瓣兒,在湖面暈開了一抹淺淺笑容,“噓……”他伸著個指頭在唇邊比劃一下,又放回去,輕柔拍打她的脊背,“可不是,讓你給衝好的,小尼姑,你真有本事!我躺了兩年了,你一來,我就好了。”

 這一聲“小尼姑”譬如一擊閃電,在明珠眼前閃了又閃,她猝然撐著他的胸口起身,心裡默唸,“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男女可是授受不親!”

 “怎麼,你在還願不成?”宋知濯那張臉不再麻木不仁,朝她逗弄著睇上一眼。

 明珠有些看呆了,稍時回過味兒來,支著兩個手指在他膀子上狠狠掐了一把,“你是騙我的!你早好了!”

 “噓……”宋知濯吃痛,往旁邊讓了讓,還不忘提醒她低聲,“你是菩薩座下的人,我怎敢騙你?你伏在我身上這一頓哭,幽幽悽悽的像是送葬,我心裡只想著可甭讓你年紀輕輕守了寡,或許上天垂憐佛祖開眼,嚯一下,就叫我好了。”

 見他閃得靈巧,哪裡像是剛好的樣子?明珠氣極了,又脫了鞋在他腿上踹了一腳,“放你孃的屁!你分明是哄著我叫我見天的伺候你,替你端茶送水還不足惜,還拿我當傻子似的矇蔽!”

 她臉色氣得緋紅,峨眉緊蹙,鼓著腮幫子氣喘吁吁,頰腮上還有未乾的淚痕,宋知濯呼吸一滯,“我記得有人說讓我儘管拿她丫鬟使呢,原來這話是說笑的……噯,誰叫我最容易輕易信人?罷了,真是帶累你吃了不少苦,要我賠你些甚麼你只管說,別的沒有,金銀管夠!”

 明珠伸回腳抱住雙膝,身上沾帶的雨露使衣裳有些溼潤潤的貼在身上,她倏然有些不自在,坐遠了一一些些,避了又避,望著帳壁上掛的幾個龍綃香袋兒,得空悄悄斜一眼他,蚊吶一般,“多少銀子?”

 “甚麼?”

 “多少銀子?”她避無可避,眼睛險些被那香袋兒上的複雜紋路晃花,只得垂下睫毛,“你不是說要賠銀子給我?”還不待人答,她又故作大方擺擺手,“算了算了,我們出家人豈能貪圖金銀?不過是些身外之物,只要你好了,比甚麼都強。”

 宋知濯按下笑意,抬手朝那方立牆高櫃一指,“在裡頭鎖著的那個箱籠,有幾千兩吧,還有一摞銀票根兒,你要就到外頭錢莊換去,我甚麼都沒有,只有這些金銀糞土。”

 “真給我啊?”明珠像前挪一挪,兩手撐在被子上輕問。

 “自然給你,不過你不是說出家人不貪金銀?”宋知濯故作為難,懊惱地一咂舌,“我若這樣,豈不是有辱你們出家人?但我又想,還不曾見過出家人盯著一碟子豬蹄子暗暗咽口水的,想必這樣的‘出家人’也不大在意這些清規戒律……”

 不說還罷,一說明珠眼前又晃起那豬蹄的影兒來,嚥了下口水,當即羞得面紅耳赤,抬腳踹過去,“誰咽口水了?你別瞎說!”

 “好,這事兒我就當不知道,你仍是最虔誠的小尼姑。”宋知濯嘆出一口氣,將眼睛在她臉上看了又看,挪到裙下,那裡頭隱約見一雙軟腳,方才踹了他兩下,踹得他心神盪漾。

 他忽而收起調侃,端正起來,“我好這事兒你千萬別露一點兒風,你也知道了,這府裡盡是要害我的人,咱們得防備著,只有見我奄奄一息,他們才能死心。”

 他說“咱們”,顯然將明珠拉入陣營,明珠說不上甚麼想法,只覺著碌碌塵世,她和他在一片汪洋中,同乘一艘孤零零的小船,這船要漂向哪裡、泊在何處都不肖怕了。

 話鋒迴轉,明珠一下心又沉下去,直墜萬丈深淵,那下頭豎著刀尖兒,要將她一顆心扎得粉碎,“他們為何要害你?難道不是一家子骨肉血親?做甚麼非要取人性命這麼無情呢?”

 宋知濯睃她一眼,牽出一抹摧頹笑容,“骨肉血親也講利益紛爭,我佔了他們的位置,礙了他們的眼,自然容不下我。”

 那笑嬴蕩在臉上,似一片烏雲壓下來,讓人有些喘不上氣。明珠想了又想,還是將老話兒拿來寬慰他,“有我呢,我容得下你。”她怨嗔地瞪過去,“只是你可別再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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