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時節, 本是回暖之際,萬物復甦。望京城中,家家戶戶的門口卻都掛上了白布,氣氛也格外的低沉。
原因無他, 三日前皇城裡面的陛下崩逝了, 如今正是國喪期間。而今日便是太子殿下登上皇位的日子, 一想到這裡, 望京裡面的各大世家總是若有若無的露出不同尋常的情緒來,有的是輕蔑瞧不起, 有的只是擔憂恐慌。
他們瞧不起即將登位的新皇, 也是源於先皇的不看重, 此外便是宮中的皇太后和承恩公府文家權傾朝野, 雖然新皇的生母也是出自文家, 但文家與新皇的關係並不親近。
他們也在擔憂新皇殘暴, 陰晴不定的秉性會給這個王朝帶來災難。
但無論是何種看法, 先皇膝下僅有一位皇子, 新皇登基是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的。
就在這日太極殿中,身著帝王冕服的男子, 在眾人的跪拜中一步一步走上大晉權力的最高峰。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面無表情的男子,在龍椅上坐定。所有臣子皆高呼萬歲, 三跪九叩。
從現在開始,大晉將迎來一位新的主人。
“起。”龍椅上的帝王目光幽深地掃了一眼底下的人,最後將視線輕飄飄地落在一個人的臉上。
三朝的老臣靖國公。
這是新皇第一次上朝,原本是該下聖旨, 封賞群臣與後宮, 商討先皇入葬事宜。
可是陛下讓他們起身之後, 一道聖旨都沒有發,就定定地看著靖國公不放。朝臣們有些摸不到頭腦,紛紛在心裡猜測靖國公府是否有過對陛下不敬。
靖國公感受到頭頂上冷冽的視線,一顆心臟也慢慢的提了起來。新皇為太子的時候,並不受陛下的重視,連帶著他們這些朝臣也對太子殿下不甚熱絡。
這些人當中就包括他,莫不是陛下在為曾經遭受的冷落而生了怒?
“靖國公,”俊美陰鬱的年輕帝王沉聲開口,“江南東道的刺史蕭岐,當是你的三兒?”
“正是。”眾人都沒想到,陛下會問上這樣一句話,靖國公也是微微有些失神,不明白陛下如何說到了他的三兒身上。
據他所知,三兒一直外放江南東道,便是回到京城的次數也少得可憐,當是不該同陛下有任何交集。
正在他疑惑之際,頭上的帝王又開口了,漫不經心地撩了撩眼皮,“封蕭岐之女為皇后,從今日起禮部操持大婚,一月後蕭氏女入主中宮。”
陛下竟然是要封蕭岐之女為後!所有人包括靖國公的臉上都難掩驚訝,陛下登基第一道聖旨居然是封后!而且先皇的孝期可還是沒有過……
蕭氏女……陛下是要拉攏蕭家了,不少目光隱晦地投在靖國公的身上,心中微酸蕭家走了運道。
靖國公當即跪地行了一個大禮,眸中精光閃爍,渾厚的嗓音擲地有聲,“臣多謝陛下厚愛!”
真是沒想到,他蕭家也有成為後族的一天!不經意間看了一眼當今的老承恩公,靖國公心中慢慢有了一番盤算。衝著皇后出自他靖國公府,從此之後他蕭家就是堅定的保皇黨了。
宮裡的太后,承恩公府文家,也是時候將大權歸於陛下了!
下了封后聖旨,司馬戈心情愉悅地勾起了薄唇,斜倚在龍椅上,眼尾微微上挑。
小傻子?他白皙修長的手指中摩挲著一顆舍利子,嘴中無聲地念叨著甚麼,唇齒間纏綿悱惻。
就在先皇崩逝的那個晚上,他在太廟中看到了這顆舍利子,再然後他做了一個夢,夢裡面同樣是一個司馬戈,只不過在他的身邊多了一個傻傻的小姑娘……
夢醒之後,司馬戈低低地笑出了聲,這顆舍利子居然就是小姑娘脖子裡面戴的那顆。只不過在夢的結尾,當他們已經垂垂老矣,依舊乾淨可愛的小姑娘翹著唇角笑著將這顆舍利子給了那個司馬戈。
“陛下,阿瑜是天上的小仙女,要回到天上去了。舍利子會保佑陛下下輩子下下輩子…很多很多世都會好好的,您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夫君了!”
舍利子放在那個人的手中,小傻子就笑著閉上了眼睛。
司馬戈在夢裡看到那個人面無表情地喚了一聲小傻子,然後抱著不會再醒來的人靜靜地死去了。
夢醒了,舍利子在他的手中,那麼那個夢裡的小傻子也是屬於他的……
蘇州城,佔地面積寬闊的刺史府中,身著淡綠色羅裙的小姑娘垂頭喪氣地跟在顧夫人的身後從連府回來。
連益消失不見了,她找不到連益了,連夫人是個壞人,她兇阿瑜還嘲笑阿瑜還讓孃親將阿瑜嫁給不喜歡的表哥。
可是,她癟著嘴眼眶悄悄地紅了,連益不在,沒人給她想辦法了。阿瑜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到連益,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拒絕討厭的舅母。
話本子裡面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願意是沒有用的,如果偷偷逃跑抓回來就會被浸豬籠!
然後,她吸了吸鼻子,阿瑜就會死了,而且死在豬籠裡面髒髒的。誰來救救阿瑜?天上的神仙菩薩,阿瑜抄寫了那麼多的經書給你們,可真誠了,你們就來救救阿瑜吧。
她委委屈屈地低著頭,心中慌慌的。
“夫人,姑娘,舅夫人還有表小姐上門了,說是要來看望小公子。”一個管事婆子過來稟報。
聽到她的話蕭瑜的身子一抖往後退了退,看了一眼春花,春花緊張地略遮在她身前。
不說舅夫人可能還會厚著臉皮提起小姐的婚事,就說小公子的病也可能會讓夫人遷怒小姐。
果然,春花明顯地感覺到夫人的態度變了,“請舅夫人和表小姐到正院,再去請大人過來。阿瑜,你跟孃親過去。”
顧夫人語氣微冷,有些事情她必須儘快做決斷了。
蕭瑜被嚇住了,緊緊地咬著嘴唇,一隻手偷偷地拽著春花的袖子去正院。她這個時候慌得不行,她不要嫁給表哥,不要!
連益曾經說過,爹爹比孃親要多了愧疚,讓阿瑜哭著和爹爹說。可是,她覺得爹爹的愧疚比不過他對孃親和璟兒的好,她不確定爹爹會不會幫她呀……
她懨懨地跟著顧夫人到了正房,垂下腦袋坐在一個小繡凳那裡,手指頭扭來扭去。她決定了!如果爹爹不同意,那阿瑜就是浸豬籠也要逃跑,跑到一個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白氏和她的女兒顧宜嘉是先到正院的,看到蕭瑜也在那裡,白氏眼底一喜,覺得自己的盤算就要成功了。想想蕭瑜的嫁妝還有她背後的蕭家,她笑了一聲,一切都在她的計劃之中!
“妹妹,聽說璟兒又病了,我這心裡一點都不好受。想來想去只有我上一次說的那事能解決了,你看如何?”她穩操勝券地坐下,目光若有若無地看了蕭瑜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顧夫人輕輕嘆了一口氣,正要點頭,管事便一臉古怪地言大人到了。
還不等顧夫人開口,便見滿臉笑容的蕭岐擁著一個面白無鬚的中年男子走來,而在他們的身後赫然還立著許多身著鎧甲計程車兵。
這……顧夫人一驚,連忙讓阿瑜和顧宜嘉她們先躲到屏風後面。卻不曾想,蕭岐直接抬手阻止了,招手指了一下蕭瑜,含笑對著那男子說道,“大監,這便是本官的長女。”
何喜仔細端詳了兩眼長的玉雪玲瓏的小姑娘,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裡面像是含了一泓水,滿意地點點頭。而後他神情驟然變得無比的嚴肅,“江南東道刺史之女蕭氏接旨!”
蕭瑜懵懵懂懂地跪在了地上,聽到聖旨裡面提到了她蕭氏阿瑜的名字,還聽到了要封做皇后。皇后?是指阿瑜嗎?
“七姑娘,您請起。”何喜對她的態度很恭敬,聖旨已經宣下,今後若無意外情況,眼前的這名少女將成為大晉最尊貴的女子。
蕭瑜站起身,她從話本子裡面知道皇后是天底下的女子之首,是陛下的夫人。所以,她偏了偏頭,阿瑜要嫁給陛下了,阿瑜要成為皇后了,皇后很尊貴很尊貴,手中的權力好大好大!
她驀然間轉過頭去看一臉不敢置信的壞舅母,急急地衝到這個對她很恭敬的男子面前,“阿瑜是皇后,你會聽阿瑜的話嗎?”
她直白地開口詢問,何喜笑著點點頭,想起陛下臨行前對他的吩咐,一切聽從未來新後的意思。
“自然,您是陛下的正宮皇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老奴自然也是要聽您的命令。”
聽到肯定的話,蕭瑜的眼睛亮晶晶的,又是激動又是興奮,她用手指頭指著不懷好意的壞人,高聲大吼,“她們對阿瑜壞!她們想讓阿瑜嫁給有好多小妾孩子的表哥,還說阿瑜的命不好是煞星!我要吩咐你處罰她們!”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臉色皆大變,白氏和她的女兒臉色白了白,顧夫人的臉色也不好看。蕭岐皺了皺眉沉聲道,“阿瑜是我蕭家的貴女,如何會嫁給一個妾室成群的商人子?痴心妄想,來人,將她們趕出刺史府,今後不准她們再登門。”
顧夫人意欲解釋,卻被蕭岐一個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有些…難堪的事情他不想讓宮裡的人知道。更別提如今他的女兒已經被冊封為了皇后。
白氏見狀不好,也立刻拉著顧宜嘉要離開,可惜一步都沒邁出去就被一臉陰厲的何喜派人拿下了。
“放肆!區區婦人居然對七姑娘不敬,將她們拖下去!”
身後的人毫不留情的將這兩人拖拽了下去,下場自然是非死即傷!
顧夫人往前走了一步,被蕭岐攔下來……
“七姑娘,您有任何要求儘可以同老奴說,所有的要求老奴都會應下。便是殺幾個人,也算不得甚麼。”何喜目帶警告地淡淡看了蕭刺史夫婦二人一眼,轉過頭來對蕭瑜笑眯眯地說道。
所有要求!蕭瑜握緊了拳頭,瞪大了眼睛,想起了甚麼急急地開口,“大監,連同知的夫人對阿瑜也不好,她還抓了阿瑜的朋友。我想要,想要救出連益,還要連夫人和壞舅母一樣也受到懲罰,嗯,連大人也不是好東西!”
她義憤填膺,嘟嘟囔囔說了一大通這些壞人做過的壞事。哼!現在她蕭氏阿瑜可是皇后了,有很多人都聽她的吩咐。那她要打跑壞人,救出連益!
小姑娘一改之前的垂頭喪氣,整個人像是打了雞血一般又興奮又氣鼓鼓的。
何喜慢慢的露出了一個笑容,“七姑娘所言,無敢不從!”
接下來的日子對蕭瑜而言,就像是一場場的美夢,她不願醒過來。
連益真的被救回來了,壞舅母和連家都受了很重很重的責罰,她都偷偷看到孃親哭了。
不過,阿瑜好開心,她開心地臉上佈滿了小花兒。
陛下這個夫君真好呀!阿瑜發誓,一定會好愛好愛他的。
十天之後,對夫君懷著憧憬的小姑娘樂呵呵地坐上了去往望京的馬車。
遠方,有全天下最好的夫君在等著阿瑜呢!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