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四月, 巍峨的東宮之中。已經十歲的太子殿下司馬鴻正跟著東宮侍讀連學士一同在殿中研讀策論,太子殿下敏而好學,心無旁騖地在向連學士講解自己的看法。
等到一番話說完之後, 他毫不意外的得到了連學士一句溫和的讚賞。
“殿下見解獨到,這篇策論已經無需再講了。”已過而立之年的連益清雅中多了幾分成熟的氣質,目光無意中看到殿門口那一角衣裙的時候, 眼底的笑意加深。
“春暖花開, 正是踏青的時候, 殿下以為如何?”
“學士, 被您給發現了。”太子殿下已經成長為一個翩翩的小小少年, 初具龍章鳳姿,但是一張帶點嬰兒肥的臉抿著唇笑起來的時候還是能看出一些羞澀。
“鴻答應了初初,要偷偷帶她出宮一趟, 不能讓父皇和孃親發現。”司馬鴻拱了拱手, 老老實實地將事情全盤托出。
連益眼底的笑意已經要溢位來了, 他溫和地走過去殿門口,轉過門正與一個三歲的女娃娃對視。
只見這個女娃娃長著一雙上挑的鳳眼,眼珠子漆黑有神, 高挺的鼻樑和略顯削薄的嘴唇撲面就給人一種凌厲的氣勢衝擊。好在她的鳳眼弧度略有些圓, 雪白瑩潤的肌膚和粉嘟嘟的臉頰也減弱了她的凌厲, 讓她看上去顯得尤為的精緻。
太像了,連益每次看到小公主都要感慨一句她和陛下當真是一個模子裡面刻出來的。無論是氣勢還是眉眼間的神韻都像了九分, 就連小殿下的性子竟然也隨了陛下。
小公主司馬初出生在太子殿下七歲的那年,剛好也是這樣的初春。阿瑜生產之前正偷偷摸摸地跑到東宮過來, 看他給太子殿下講課, 陛下陰著一張臉找過來的時候, 她一時激動便破了羊水。
於是, 難得的,這場生產連益居然也在外面全程參與了。因為東宮距離未央宮比較遙遠,小公主就生在了東宮,足足四五個時辰的時間,東宮裡面響了一聲哭泣。
是的,只有一聲,小公主只哭了一聲,嚇壞了宮裡的產婆。不過阿瑜看到自己生下了一個小公主很開心,她就摟著小公主咻咻地笑,然後小公主就睜開了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眼珠子衝她轉了轉,看了一眼就又立刻閉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
據說那個時候,陛下看到了小公主的眉眼臉色變了幾變,抱在懷中仔細地端詳了幾眼,然後就給小公主起了一個字,初。
初者,萬物之始也。
當然,這些都是小太子司馬鴻,在後來偷偷地告訴連學士的。小太子還說,父皇發了好一會兒的呆,臉上陰沉沉的,後來問罪了一群太醫才慢慢緩過來。
“父皇說,他除了鴻兒和初初,再也不要孩子了。如果太醫的藥不好用,就扒了他們的皮子,將人皮掛到太醫院的門口。”小太子有些憂慮地託著腮,他很擔心那些太醫的安全,不想宮裡面有人被扒了皮子死去。
孃親很害怕扒皮子呀,鴻兒也害怕,孃親說了只有畫皮鬼才會扒皮子。
年僅七歲的小太子提心吊膽了許久,不過後來孃親偷偷跑了出去要出宮遊玩,父皇就將這件事情忘了。
“學士,鴻兒看到初初了,可是她只看了鴻兒一眼就不理鴻兒了。鴻兒要抱她的時候她才會多看鴻兒一眼,這是為甚麼呀?”那個時候司馬鴻經常問連益這個問題。
連益想到這裡,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屈身對著女娃娃行了一禮,“臣見過鎮國公主殿下,殿下可要臣抱?”
面無表情盯著他的女娃娃聞言,自動伸出了兩隻手臂,言簡意賅地吐出了一個字,“抱!”
女娃娃的聲音還帶著稚氣,但是連益卻很認真地先用帕子擦拭了手掌,乾淨了之後才俯身將她抱了起來。
小小的鎮國公主繃著一張臉,漆黑漆黑的眼珠子居高臨下地晃到了她的兄長司馬鴻的身上,“哥哥說過,要帶出宮!”
太子殿下對自己妹妹的目光已經很能適應了,他點點頭,“舅舅遊學歸來了,我們便去看舅舅吧,靖國公府還有大外祖母在,父皇和孃親知道了也不會責怪我們。”
“嗯,去。”司馬初理所應當地坐著連學士的手臂上,轉過頭來認真地看他,“去。”
意思是她要連益也過去靖國公府了。
連益聞言,看了一眼也面帶期待的司馬鴻,頷首,“既然如此,臣就陪著兩位殿下一起去靖國公府。”
小太子的性子他了解,雖然性情溫和但卻絕不優柔寡斷,他已經做下的事情便會做到不會更改。與其兩位小殿下去靖國公府,還不如他一同陪著,如此也能看顧一些。
在他這話出口之後,連益敏銳地察覺到,懷中小公主的眼裡閃過了一抹滿意。他有些好笑,小公主今年才不過三歲,倒是比她的孃親七歲的時候知道的事情還要多。
靖國公府,讓連益他們一行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是司馬戈居然帶著蕭瑜也過來了,而且是在他們之前。
小太子有些受驚,但還是很有擔當的走到帝后的面前,乖巧地認錯,“請父皇和孃親責罰。都是鴻兒想要見見舅舅才帶著初初和學士一同過來的。”
司馬戈淡淡地打量了他一眼,對他的態度倒是比他剛出生的時候和緩了許多,也不知是不是小太子貼心的秉性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歡。
“再有下次,朕定會重罰你。”
蕭瑜卻毫不在意,她現在根本就不相信陛下口中說的重罰了,偷偷朝小鴻兒眨了眨眼睛,罰就罰呀,阿瑜不怕畫皮鬼了。
“父皇,是我要哥哥做的。”小公主拍了拍連益的手臂,讓他把自己放下來,然後不疾不徐地走到司馬戈的面前,仰著頭吐字清晰地說道。
司馬戈的眼睛眯了眯,看著和自己酷似的女娃娃,然後輕描淡寫說了一句,“好啊,父皇罰你,回到宮中之後將你的這件衣服處理掉。”
接著他挑了眼尾冷冷地看向連益,“朕免了卿的丁憂,不是讓你亂帶著太子和公主出宮的。”
“請陛下責罰。”連益恭敬地開口,兩年前他的母親楊氏去世,他的三年孝期還有一年。
看到這裡,蕭瑜學聰明地沒有開口,現在感覺比以前懂的事情多了很多。陛下不喜歡連益,如果她開口為連益求情,那就是在火上澆油。不過,她學會了新的一招,就是轉移話題。
“陛下,你說你剛才為甚麼多看了那個女子一眼,你說你是不是要納小妾了,你是不是不喜歡阿瑜了?”她氣哼哼地用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還大膽地去掐司馬戈的手臂。
雖然很硬掐不動,但蕭瑜覺得自己厲害的不行,陛下做錯了要被她罰,這就叫做是一家之主!
她口中的女子其實和靖國公府無關,只是蕭瑜的表姐郭雲裳嫁了人後的小姑子桓霜。桓家是望京城中的三流世家,雖然隱隱知道郭家女得罪了皇后娘娘,但是他們家沒落的祖產都要賣完了,眼饞郭雲裳的顯赫家世就提了親。
後來,郭雲裳果然嫁到了他們家中,只不過桓家的打算還是有些落空。郭雲裳的性子並不是任人拿捏的,桓家想要拿住她,她就將桓家鬧的天翻地覆,總之雙方都沒能討上好,日子過的都不怎麼樣。
靖國公府老夫人也就是郭雲裳的外祖母年紀越發老邁,病的都糊塗了。郭雲裳對這位外祖母還是有感情的,就特意住了進來照顧外祖母。桓家的人貪戀靖國公府高門大戶,便死纏硬打地讓她的小姑子桓霜時不時地上門,美名其曰想念親嫂。
蕭璟回京,說是帶了一些東西要給蕭瑜,她便藉著這個機會,死活拉著陛下出宮到靖國公府來了。不曾想,桓霜正在,只見到容貌俊美綺麗氣勢駭人的司馬戈一眼就失了神,竟然還不知死活的上去攀扯。
郭雲裳也竟然像是沒有看到一般,只面無表情地站在人群中,半垂著頭。
若不是柳夫人及時阻止,怕是那桓霜都已經成為一具屍體了!
“孃親不喜歡,父皇壞!初初記下了。”不等司馬戈開口,小小的女童跑到蕭瑜的身邊,一臉認真的看著她。
看到自己心愛的小寶貝和自己站在同一戰線,蕭瑜十分得意地點點頭,親親小公主的臉頰,“對,就是壞!小初兒真聰明!”
司馬戈若有所思地沒有開口,一雙眼睛對著身旁的何忠使了個眼色,何忠微微頷首。
蕭璟帶回來了很多東西,千奇百怪很有趣,蕭瑜和小鴻兒都很感興趣,興沖沖地跑去看,初初卻在瞟了兩眼之後就興致缺缺,她看了看孃親一眼,眼底閃過一抹晦色。孃親不喜歡那個女子,她默默地退出去,隨意攔住了府中的一個婆子。
“本宮是鎮國公主。”她靜靜地開口,語氣平淡,“你帶本宮去找今日不守規矩的那個女子。”
那個婆子一下就被才三歲的孩子嚇住了,鎮國公主!
“奴婢…奴婢遵命。”
她們的身後,何忠悄悄地跟上。
靖國公府一處院落之中,蕭姑母和郭雲裳二人輕蔑地看著底下受了掌摑的女子,眼帶嘲諷。
“你就那麼想要入宮?”
“是!伯母,大嫂,霜兒一定會入宮!等到我入了宮,一定不會虧待你們的。”底下臉頰紅腫的女子信誓旦旦,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聞言,蕭姑母和郭雲裳對視一眼,郭姑母率先開口,“既然你想要入宮,那麼就要聽我和你大嫂的話。”
桓霜聞言,激動地點頭。
然而她這個頭還沒點下去,嘩啦啦,從院子外面衝進來一群人,為首的卻是一位身材玲瓏的小女娃。
小女娃直勾勾地盯著她,還有蕭姑母和郭雲裳二人,忽而慢慢地咧開了小小的唇瓣,上挑的鳳眼帶著愉悅,“你們是小偷,偷拿了本宮的玉佩,要受罰。”
“玉佩?”三人聽到本宮兩個字俱是一怔,能在這個年紀有資格說出這句話的人只有宮裡三歲的鎮國公主。
可是她們這是第一次見鎮國公主,哪裡會拿她的玉佩?
“殿下,臣婦等壓根就沒看到您的玉佩,就是您也是第一次”蕭姑母急聲開口反駁。
只是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啪的一聲一塊殷紅似血的極品紅玉佩被隨手扔在她的面前,碎了一個角。
“這是本宮的玉佩,你們碎碎了。它碎了。”司馬初眼裡出現了朦朧的水霧,“要罰你們,杖責三個十。”
三人頓時白了臉色,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這是故意要汙衊懲罰她們。她們想要大聲喊無辜,然後嘴巴剛張起來就被人毫不留情地堵住了。
再然後她們三人就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壓在了地上,小小的女娃彎著鳳眼看著她們,周圍的下人們全部垂頭如同木頭一般。
恐懼隨著疼痛迅速地湧上三人的心頭……
司馬戈和連益並沒去蕭璟那裡,他們在蕭瑜出閣前的院子裡,司馬戈漫不經心地開口,“朕沒想到有一日還會到這裡來,也不想小傻子在與那些人來往。包括她那對愚鈍至極的父母。”
連益微微俯身,知曉了蕭璟帶回來的東西極有可能是阿瑜的父母收集的,他有些怔忪,“陛下想必知道他們在何處。”
“當然知道,”司馬戈惡劣地勾起唇角,語氣很愉悅,“朕還知道,他們過的不怎麼好。”
豈止是不好,曾經有一度司馬戈就要下令殺了他們,不過看到了小傻子脖子下面的舍利子,他才放過了他們一命。
他也要給小傻子積一點福。
“如今不也是很好嗎?想必在娘娘的心中,只會有陛下,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三個人了。她很快樂,知道自己的父母還活著,這已經足夠了。”連益溫聲道。
“是嘛?”司馬戈冷冷看了他一眼,突然說了一句話,“朕記得,卿的母孝還有一年就要結束了,莫不是要學司馬譽那個孤家寡人不準備娶妻了?”
“回稟陛下,非也。”連益臉上頓了一下,說道,“臣會成家的。”
只是不是他們以為的那種成家……
“陛下,正如同您所料。”在這時,何忠趕來,有些複雜地說了小公主做下的事情。
“弄乾淨。”司馬戈毫不意外,小傻子真的生了一個小畫皮鬼,只不過小畫皮鬼不是她一開始認為的司馬鴻。
何忠點頭退下,陛下的意思是,今日的事情絕對不能傳出去。
連益也在場,他有些愕然不過才三歲的女娃娃會做到這個地步。細想了一瞬,他拱手道,“陛下,殿下還小,還可以教導。”
“教導?”司馬戈撩了撩眼皮,嗤笑一聲,“她才是司馬家的人,至於你,教導好司馬鴻就夠了。”
“陛下,陛下,初初小寶貝怎麼不見了,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呀?”蕭瑜給陛下,給小鴻兒還有她的小公主都挑選了東西。小鴻兒給他的學士挑選了東西,他們兩個人湊在一起可開心了。
她挑的東西最多,尤其是小公主,性子很沉默,她挑了好多都要給小公主。
可是,挑好小公主就不見了,她急忙跑出來。
“她和何忠去玩了。”司馬戈嫌棄地拉著她,用帕子擦了擦頭上的汗水,輕哼,“以後不要跑這麼快。”
蕭瑜乖乖地站在那裡,仰著頭讓陛下給她擦拭汗水,突然左手邊出現了一個頭上扎著兩個小包包的女娃娃,她咧著嘴樂了,“小公主,快來孃親這裡,孃親有好玩的給你呀!”
小公主司馬初看到孃親對她笑,破天荒地也小小笑了一下,嘴中低聲道,“孃親高興了,初初的功勞。”
“孃親,父皇,學士。”這個時候,小太子司馬鴻也從蕭瑜的右手邊走過來了,低聲喊了一句。他也看到了父皇一手攬著孃親一手在為她擦汗的畫面,笑著眯起的眼睛裡面滿是幸福。
又看了一眼對面粉雕玉琢的妹妹,他握緊了手中一塊淡紅色的玉石。
方才,他發現初初身上的紅玉佩突然不見了,就在舅舅給的那些東西中挑選了這個。
想必,初初一定會喜歡的。
幸福的小太子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