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自知有罪, 不堪為人父,不堪為人夫,願辭去江南東道刺史一職,只請求陛下與皇后娘娘一生無虞。”燭光通明, 看著滄桑了許多的蕭歧以頭觸地朝著司馬戈行了一個大禮。
司馬戈意味不明地輕笑了一聲, 撩了一下眼皮開口,“蕭卿是皇后生父, 何須如此?還是蕭卿以為辭了官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將過往你們對皇后所做的一切抹去, 亦或是看到了顧家人的下場害怕朕殺了你還有你的那位蠢婦?”
他的視線漆黑如墨,雖然是笑著說出了這番話, 但蕭歧的心依舊是直直地往下沉去。
“陛下,臣與夫人對皇后所做過的一切都會牢記於心,也不敢奢求皇后的原諒。臣想若不是臣責任有失,也不會讓顧氏心中難安, 繼而發生後面的所有事情。往後餘生,臣會和顧氏一起為犯下的過錯而贖罪, 還望陛下可以成全。”辭官是蕭岐經過深思熟慮做出來的決定, 如此一則是他知道陛下厭惡外戚的心思, 他辭去官職但靖國公府還在, 既滿足了陛下對外戚的要求又能保皇后不被他人看輕;二則他帶著顧氏辭官敬養, 遠遠地離開蘇州和望京也能保顧氏一命。
“蕭卿倒是機敏,辭官可以, 但顧氏餘生必須永遠為皇后祈福!穿素衣吃素齋, 永世如此!”司馬戈怎麼會不明白他提出辭官的意圖?冷冷的又加了一句,“今生今世你們都不得再踏入望京一步, 有多遠滾多遠!”
他要他們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小皇后的面前, 時光流轉那段黑暗的記憶, 小皇后終究會忘記。
“從此以後,蕭瑜和你們也再沒有任何關係!”
“臣多謝陛下成全,謹遵陛下旨意。”蕭岐苦笑了一聲,深深地低下了頭。
“還望陛下可以永遠善待皇后娘娘,娘娘她性子單純直白通透,並不會使些陰謀詭計也不會後宅的陰私手段,臣希望她可以永遠快樂單純地生活下去。”
“朕與皇后之間的事情就不用你關心了,你也沒有資格關心。”司馬戈輕描淡寫的開口,心中湧起了淡淡的愉悅。以後小傻子就真的是他一個人的了,父母親緣關係皆淡薄,她就是再跑也永遠不會到這蘇州來了。
當然他下意識忽略了小傻子肚子裡面的那個小東西,也下意識忽略了蕭瑜向連益信中所說的話。
也是,蕭瑜腹中的小公主生下來到長成也要十數年的時間,而連益到了雲州之後距離望京有千里之遙,也就更指望不上了。
若是蕭瑜知道了他這番心裡活動,一定要咧著嘴笑上一番。陛下他可真傻呀,他難道忘記了阿瑜是從天上來的小仙女嗎?陛下要是敢對阿瑜不好,阿瑜就騎著小毛驢飛到天上去。
蕭刺史辭官,在帝后臨行前又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懇請帝后離開蘇州到望京的路上可以帶著蕭璟,他已經修書一封給望京的靖國公府,想要把蕭璟放在靖國公府。
蕭璟的身體不好,如今也正是要進學的年紀,不能跟著他們一起去過清苦的生活,託付給靖國公府再合適不過。而且蕭岐還有更深一層的考慮,世道如此,阿瑜同靖國公府的關係也不甚親近,京中多了一名幼弟,既不會惹人忌憚也算是多了一名關係更為親近的親人。
而在若干年後,蕭瑜腹中的皇子或公主誕下長成過程中,蕭璟正好是盛年,宮內宮外互為依靠,與兩方而言都有利無害。
蕭瑜歪著頭答應了之後,司馬戈的臉色一直都很難看,即便蕭璟只是一個病弱的男童,可他還是看不順眼,目光裡面都是嫌棄與不耐。
蕭瑜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數年的蘇州,像是心裡面多了一種明悟,她搖了搖頭,長嘆了一口氣,有些悵然若失的上了馬車。
她也弄不懂自己心裡是何滋味。因為她覺得這種滋味很複雜,但她又無法將這種複雜的滋味用言語表述出來。她覺得自己像是成長了許多,好像腦袋裡面有一瞬間突然就多了許多東西似的。
“連益他不跟我們一起嗎?”她。自言自語的嘟囔了一聲,掀開馬車的窗戶簾子,勾著小腦袋往外邊看過去。後面一輛是蕭璟乘坐的馬車,她看到了璟兒也探出了頭,但他是在看是在看刺史府門前定定望著他們離開的爹爹和孃親。
於是她也跟著璟兒的目光望向了那一對夫婦,心裡面多了許多奇怪的滋味,她抿著唇笑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揮了揮。
許是她回憶起了許多幼年美好的回憶,那個時候她是走上一步路爹爹和孃親都唯恐累到她傷到她的腳的時候。他們曾經是很愛很愛她的,只是別的東西被放在了她的前面,然後她就被遺忘了。
不過阿瑜是最善解人意的小仙女呀!自己從望京回去蘇州,打跑了壞人扒了壞人的皮子,還多了好多好多的金子,她要離開了,應該對這裡的人,這裡的物笑一笑的。
因為以後就再也不會過來了呀,爺再也不會見到了呀!
看到她甜甜的笑容,蕭岐和顧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的攥住,終究是無法挽回了!
長長的精兵隊伍護著帝后精美絕倫的馬車從蘇州離開,不遠處的華裳閣中,身穿鵝黃色衣裙的女子又買了一件衣服,她直勾勾地看著帝后的馬車遠去,心中有些羨慕還有些嫉妒。原以為蕭七姑娘受到那樣的對待,今後的生活會無比的悽慘蒼涼,可沒有想到她被折斷了翅膀還能飛出去,成了鳳凰。
她雖用了心機與顧家人退了婚,但接下來也只能嫁到富商或小官小吏的家中,嫁的人家不好,以後哪會有好日子過呀?
當然若是蕭瑜知道有這麼一位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女子如此的羨慕她,肯定會嘟著嘴巴大呼委屈。阿瑜都死過一次了,阿瑜還被陛下威脅恐嚇每天要扒人皮拔舌頭,宮裡的太后也不好,宮外的臨王還要殺了阿瑜,用一個小妾冒充阿瑜。
阿瑜好不容易有了小公主,還要擔驚受怕的讓連益帶著阿瑜到蘇州來逃命。
是阿瑜自己努力改變大婚的日期,十分努力的讓陛下從一個暴君變成了明軍,更加努力的救了陛下的命後帶著小公主逃跑。
阿瑜可是經過了九九八十一難,才取得了正果。活命難,做一個好的娘子難,總之真是太難了呀!
而且陛下還是一個畫皮鬼小氣鬼!還不讓阿瑜見連益了,她勾著頭不死心的繼續往街道的兩邊看,心裡憤憤不平。憑甚麼呀!陛下有許多小妾,臨王世子還有兩個側妃,他們還可以有更多更多的女子。可是阿瑜想要有一個朋友就不可以,想要見一見其他的男子都不可以。
這個世界真是對小仙女太不公平了,對娘子太不公平了。反正等她再活一遍,她也要做夫君。
司馬戈斜倚在馬車中,心中清楚小傻子的心思,倒是難得的沒有沉下臉來。反正那個姓連的就要到雲州邊陲之地去了,沒有數年的時間他是回不了望京的。邊陲之地貧苦,說不定等到了數年之後,他已經變成了滿眼風霜面容醜陋的男子,小傻子那個愛美的瞥見他第一眼,說不定就灰溜溜地後悔自己曾那樣看重他。
“連益!阿瑜要走了,你要好好的!保重啊!”突然,鼓著臉頰的小傻子開心地呼喚起來,還興奮的揮著小手。想必是看到那個姓連的了,司馬戈驟然沉下了臉目光冰冷,伸手就將人撈回來。
“喊甚麼?這麼喜歡他,想不想讓他進宮陪你呀?”他陰測測地彎起了唇,幽幽開口,“就像何忠和你身邊的小內監一樣,讓姓連的進宮!”
聞言,蕭瑜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天哪,陛下這個畫皮鬼真的是太恐怖了!他居然不僅喜歡扒皮子拔舌頭,還喜歡,還喜歡去了男子的那個!
她看過太多的避火圖了,她心裡可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
“不要!”她急急忙忙的開口,小手搖擺地像風火輪似的,“陛下,不要連益進宮!阿瑜不喊了!”
說罷她就扭過了頭,繃緊了嘴巴一言不發。只是一雙大眼睛,時不時偷溜溜地往陛下那裡看,唯恐陛下還有讓連益進宮的意圖。
她這般反應,司馬戈看得清清楚楚,喉結輕輕滾動,含笑將人拉進了懷裡面,一隻手抬著她的下巴,低低道,“看來小傻子也知道男子不可以隨便進宮的,想要那個姓連的安全就聽話一些。”
聽話?蕭瑜聽過很多次了,她重重地點頭,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聽話,聽話,阿瑜聽話。”
“嗯,小傻子真乖,還記得以前做過的事情嗎?”司馬戈拉著她嫩嫩的小手往下,力道不容拒絕,勾起的薄唇中逸出一聲舒暢的喟嘆。
“乖,還和以前那樣,朕不開口就不要停,聽話朕就讓你做小寵後。”
蕭瑜的臉頰紅紅的,一邊聽陛下的話一邊又哼哼唧唧地往他的懷裡蹭,急急地輕喘,“想要陛下親親,親親阿瑜吧陛下。”
“那就乖一點。”
“乖,阿瑜很乖呀!”
馬車漸行漸遠,靠近城門的地方,一名身著青衣的高瘦男子手中牽著一頭眼睛又大又亮的小毛驢,定定地站了許久。當馬車變成了一個小黑點的時候,他輕輕笑了一聲,阿瑜對著他揮手的時候他還看到了車隊後面幾人牽著一頭小毛驢。
傻姑娘,傻阿瑜呀,他本想將這頭小毛驢送給她的。
……
深秋已過,離開蘇州城越遠天氣也就越寒冷,路邊也很少能看到野花和小草了,蕭瑜穿著輕暖的衣服,從馬車的窗子好奇地往外看。
小毛驢又去吃草了,她的肚子也餓了,嚥了咽口水,她朝著司馬戈開口,“陛下,要吃肉乾和點心。”
給了她肉乾和點心還不行,她還要半躺著讓陛下給她讀話本子,因為在這條路上,她想起了阿瑜吃過的苦了。都要怪陛下將她關在未央宮裡面,她才會被人抓出去,她看到一處熟悉的地方就委屈巴巴地控訴陛下做了多麼過分的事。
為了補償,他必須加倍對阿瑜好!
若是陛下不願意,她就開始紅著眼睛說陛下不喜歡阿瑜了,陛下不要阿瑜了,阿瑜好苦啊!阿瑜就是地裡的小白菜,沒人疼沒人愛,開始雙手捂著臉哭唧唧。
所以,每次司馬戈都是皺著眉頭一臉嫌棄,但依舊是每次按著她說的話給小傻子喂肉乾喂點心,還要給她讀話本子,給她揉肚子,哄著她睡覺,陪著她去看小毛驢。
看的後面馬車裡面的蕭璟一愣一愣的,姐姐以前在府中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他覺得姐姐就像他三四歲的時候,可是姐姐都已經要十八歲了。而且陛下他……冷著臉的時候好可怕,他扒了舅母的皮子還拔了表姐的舌頭……可是姐姐怎麼不害怕了……
“公子,那是娘娘在對陛下撒嬌呢,陛下對娘娘可真好。”從刺史府帶來的婆子看著他迷惑不解的模樣含笑開口為他解釋。
“哦。”蕭璟乾巴巴地應了一聲,腦海中卻回想起了臨行前爹爹在他面前說過的話,帝恩涼薄有三宮六院,今後若是皇后在宮裡面不受寵了,他必須盡全力幫著他姐姐和皇子公主們。
可是,蕭璟這個時候疑惑了,陛下對姐姐比孃親對三四歲的璟兒還要好,姐姐未來還會失寵嗎?
涼薄?他不知道甚麼是涼薄的感情。
“公子,大人雖然已經辭了官不再是刺史了,但有皇后娘娘在,您到了望京也不必擔心。”婆子見他遲遲不語,以為他在擔心到了望京會受到冷待,開口安慰道。
蕭璟小大人一般地搖搖頭,“不是,璟兒並不擔心自己,只是爹爹和孃親。”他的話戛然而止,神情變得低落起來。
“璟兒知道爹爹和孃親對姐姐做下了不好的事情,尤其是孃親還聽了舅母的話將姐姐關進了佛堂。可是璟兒覺得都是自己的錯,如果不是因為璟兒……”他有些愧疚地垂下頭,還是有些無法接受爹爹昨日告訴他的事情。
“世道如此,男尊女卑,小公子你以後總會理解的。”婆子長嘆了一句,她們這些女子從小聽到的就是這樣的話,也就難免會有偏頗。
若是可以,誰又願意自己也是卑賤的呢?她們也想活的更輕鬆一些。
“也許只有像娘娘那樣的稚子才能活得更加痛快,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