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部成了墨色, 月亮露出半張臉,胡桃桃正在井邊打水,忽聽見許多腳步聲。
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 是皇上儀駕的聲音!
皇上終於想起她們小主來了。
“皇上來了。”她喊出一聲,放下手裡的水桶跑出去。
鴉兒和鵝兒聽見,也興奮地跟著胡桃桃一塊跑去門口,準備迎接聖駕。
可等她們跑至門口, 那隆重的儀駕的確停了下來,可卻沒有停在太青宮門口, 而是停在了對面。
皇上從轎子中鑽出,緩步而下, 未回頭看他們一眼, 徑直走進了景福宮的宮門。
男人寬闊的背影, 看上去威嚴,又那麼的冷漠。
待身影徹底消失,鴉兒悶悶地說:“我們回去吧。”
景福宮門口的兩個宮女露出得意的笑。
胡桃桃那聲“皇上來了”,沈平姻也聽見了, 她本準備沐浴的,衣裳都脫了兩件,聽見這話, 她把衣裳重新穿回去, 做好了迎接皇上的準備。
可等鴉兒眉毛皺兮兮地回來,外面再也沒了動靜時, 她才反應過來如今與往日不同了, 對面多了個古嬪。
定是皇上的儀駕來時,她這群丫頭誤會了。
秀女進宮那天,她就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沈平姻心頭鬆下一口氣, 雖然她知道她產生這種“太好了,不用應付皇上,還是可以自由自在舒舒服服地泡個熱水澡”的想法太不思進取,她明知道失寵的結果或許是後半輩子冷悽寂寥的深宮生活,可這是下意識的念頭。
等她想起她今天干過甚麼事,就沒法這麼心安理得地輕鬆自在了。
沈平姻沒了心情沐浴,她道:“枝枝,我想繡花。”
許枝枝道:“小主,水快燒好了,不然咱們先泡個舒服的熱水澡?”
別人不知道沈平姻那段經歷,可許枝枝是知道的,沈平姻是被尚衣局趕出來的,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怕針和線這些東西,是近段時間她才看她重新撿起來,她猜不到她為何突然想繡花了。
沈平姻道:“不想洗澡了,讓我繡花。”
沈平姻到床榻上盤腿坐下,一副等著許枝枝去拿針線的模樣。
“……”
“好吧,奴婢這就去拿,小主您等會兒。”許枝枝道。
鴿兒道:“奴婢去吧。”
沈平姻繡了會兒花,抬起臉,看向不遠處的鵑兒,“鵑兒你過來,讓我看看你的臉好點沒。”
鵑兒道:“小主,您給奴婢擦過藥後好多了的。”
她臉上浮滿歉意,現在外面怎麼議論沈平姻的,她們也聽說了,外面都說她們小主恃寵而驕,囂張跋扈,可事實上哪有這樣,分明是景福宮的人挑事在先,小主是為了給她出氣。
等人走到面前,沈平姻看見鵑兒那小臉還是腫著,她蹙蹙好看的細眉,眼底一狠,手裡的針就扎進了指甲蓋裡。
鵑兒瞪大眼睛,“小主!”
沈平姻自己把針□□,旋即有小顆小顆的血珠冒出來,觸目驚心,許枝枝撲過來看她的手,“小主,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啊!”
除了娟兒,誰也沒看見沈平姻方才是自己紮了自己,而非不小心,沈平姻哼出聲來,“好疼,我要見皇上。”
許枝枝一頓,彷彿瞬間明白過來甚麼,她把紗布塞給鴿兒,“你給小主包紮,我去一趟景福宮。”
景福宮,正廳裡,霍朝淵身著一件深藍色龍袍,他坐於上首,古嬪坐在下方,兩個人就那麼靜靜地坐在位置上,誰也沒開口說話,氣氛安靜到詭異。
瓔珞似乎更擔心甚麼別的事情,都沒能分出神去上前同霍朝淵控訴對面的沈婕妤。
最後是古之瑩先開的口,“臣妾服侍皇上沐浴更衣吧。”
她從玫瑰椅上起身,朝霍朝淵走去。
男人抬眸,瞧她一眼,淡淡道:“朕睡旁邊的西廂房。”
古之瑩一愣,莞爾:“皇上這是甚麼意思,都來了臣妾宮裡,卻……”
霍朝淵未多說甚麼,道:“叫人去準備罷。”
古之瑩道:“既然皇上執意如此,那臣妾只能從命了,琥珀,還不快按照皇上的意思去收拾一下西廂房。”
“是……是。”琥珀領命。
霍朝淵目光投到站在不遠處的瓔珞,問她:“你這臉成這樣,是被沈婕妤打的?”
皇上終於提這事了!
瓔珞走過去跪下,正準備“如實”交代,可她的主子古之瑩比她更快地開了口,“不全是,沈婕妤只扇了她……好像兩巴掌吧,主要是沈婕妤一個叫鵑兒的宮女打得多……”
瓔珞心提起來,正當她以為她主子會為了保那個貌美的沈婕妤而全盤供出真相時,古之瑩說道:“那個鵑兒打碎了皇上賜給臣妾的一隻花瓶,臣妾這個小婢女覺得可惜,就抽了那個鵑兒,沈婕妤知道後很生氣,讓鵑兒反抽了回來。”
“皇上,我這個婢女不懂事,活該的,皇上賞給臣妾的花瓶固然珍貴,可她也不能隨隨便便欺負沈婕妤的人啊。”
自己主子都這麼說了,瓔珞選擇閉嘴。
小宮女的臉腫得厲害,一看就知今天白日沈平姻的確是“跋扈”過的。
那樣軟軟的女孩兒護起自己的宮女來,倒是一點也不心慈手軟。
霍朝淵目光不由看一眼外面,天色黑沉,飄了小雪,對面的人也不知道睡了沒。
門口忽出現一個眼熟的宮女。
她被景福宮的小太監領著,來到殿中。
“參加皇上。”許枝枝行禮。
霍朝淵眸瞬間化開了甚麼情緒,他自己都沒發覺自己的聲音比原本的溫和不少,“你怎麼來了。”
許枝枝焦急的模樣,“皇上,您快去看看我們小主吧,小主她,她繡花時被針扎著了手!”
“……”
瓔珞呼吸都不順了,被針扎到算個甚麼很大的事嗎?誠心來拐皇上的?!
但是,她私心裡的,又希望沈婕妤得逞。
霍朝淵起了身,說道:“古嬪,你先歇下,朕去看看沈婕妤。”
古之瑩沒有多少訝色,順從福身:“是。”
雖然有自己的私心在,可看見皇上就這麼走了,瓔珞還是目瞪口呆,她走到古之瑩身後,忍不住罵道:“小主,沈婕妤那個賤人真有手段!”
古之瑩仿若沒有聽見她的話般,只是盯著霍朝淵遠去的背影,臉色突然變了變。
“小主,皇上來了。”鴿兒在門口看見人,驚喜劃過眼中,她跑回來對沈平姻小聲報。
沈平姻“嗯”了聲,躺了下去。
“皇上萬歲。”不多時,門口響來齊齊的喊聲。
鴿兒給沈平姻掖掖被角,擰著眉道:“小主,手還疼嗎?”
沈平姻瞧瞧鴿兒,竟然有些想笑,這個丫頭倒是學得挺快。
沈平姻還沒回答她,那人已經從屏風後面走進來,鴿兒忙起了身,退到一邊。
“皇上……”沈平姻扭臉看男人。
他披了一塊暗紅色的斗篷,身材頎長,肩膀寬闊,袖口落了一片雪。
霍朝淵闊步走到床前,坐了下來,“把手給朕瞧瞧。”
沈平姻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她的左手食指頭纏了白色紗布。
霍朝淵見此,臉沉了下來,“怎麼這麼不小心。”
沈平姻坐起來,一把投進霍朝淵懷裡,軟軟的臉頰在他胸口蹭,“還不是因為想給皇上繡手帕。”
沈平姻從他懷裡抬出頭瞅他一眼,又貼了回去,說道:“皇上,臣妾跟您說實話吧,臣妾是因為,因為皇上的轎子都落到臣妾門口了,卻沒有來臣妾這,臣妾繡花的時候……就分了心。”
霍朝淵心頭略顫,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黑眸盯著她的眼,“真的?”
沈平姻點點頭。
距離上次見面,其實也沒有隔多久,幾天時間而已,但是兩個人一下子又離這麼近,沈平姻紅了臉,她覺得皇上的呼吸好燙。
沈平姻眼含了秋波,圈住霍朝淵的脖子,“這幾日,皇上想臣妾嗎?”
霍朝淵沒回答她。
沈平姻噘噘嘴,用極軟的聲音說那抱怨的話,“臣妾就知道,皇上這幾日有衛妃和古嬪陪著,才不會想臣妾呢。”
她這副又作又小氣的樣子,卻一點不讓霍朝淵生厭,他反倒喜歡極了,頭埋下,吻住女孩的唇。
沈平姻被他掌住了腰,往他懷裡摟了摟,在霍朝淵面前她本就更顯得小小的一隻,上半身跌到了霍朝淵懷裡。
一下子暖和了許多,男人掃遍了她兩片唇,撬開她的貝齒。
這是頭一次,他吻了她這麼久,卻沒有將她放倒。
沈平姻本來有些僵硬的,但他吻技太好,漸漸被他帶迷糊了,坐到了他腿上。
霍朝淵鬆開她,讓她喘氣,將她的烏髮順到她耳後,他一下子咬住了她的耳尖,鬆開時,她聽見他說:“想。”
他怎麼會不想。
沈平姻愣了一下,彎起唇,摟住霍朝淵的脖子,“臣妾也想皇上。”
霍朝淵又吻了她,吻罷,他好像在欣賞她紅撲撲的小臉,卻忽捏住她的下巴,問:“白日你欺負古嬪了?”
“……”
為甚麼要在她以為情意濃濃的時候突然問這個問題。
先來一顆蜜棗,然後刀就架到脖子上來了嗎。
沈平姻努力面不改色,“哪裡有,皇上聽誰說的?”
“剛才朕在景福宮,看到那宮女臉都快腫成豬了。”霍朝淵說。
“……”
沈平姻低下些頭去,頓時不知道該怎麼替自己辯解了,因為雖然是對方錯在先,這個事情她好講清楚,但她當時的確很兇,皇上要是知道她讓鵑兒一個巴掌都沒有少地還了回去,會不會覺得她睚眥必報,覺得她不善良,不大度?
這也是她明明不想皇上來,可還是使計勾皇上來的原因。
霍朝淵抬回她的臉,“怎麼,那宮女真是被你打成那樣的?”
這宮裡哪裡沒有皇上的眼線,肯定瞞不過的,思及此,沈平姻便點了點頭,“好吧,臣妾的確打了她,但是她過分在先。”
沈平姻被霍朝淵親得更紅潤了好幾分的唇一張一合,把白日發生的事都同他說了一遍。
只不過她做了些篡改,她把她叫鵑兒打回去這一段,改成了自己替鵑兒打回去。
而且把打人的掌數說少了,原本總共是十一個巴掌,她說的是六個,少說了差不多一半。
霍朝淵問:“哪隻手打的?”
沈平姻弱弱地伸出右手,“這,這隻,皇上,臣妾當時真的太氣了,是那個宮女欺負人在先。”
霍朝淵把沈平姻的小爪子拿到手上瞧,方才她受傷的是左手,右手是完好無損的,白白嫩嫩得緊,雖然她以前是宮女,幹過不少辛苦活,可手上卻沒有留下一點痕跡,可能比從小到大絲毫沒幹過苦活累活的公主們生得還要好。
霍朝淵捏了下她的手指,道:“打了人家這麼多巴掌手不疼?還有力氣繡花?”
“……”
沈平姻道:“臣妾打得……又不重。”
霍朝淵卻不放過她,一字一句都問得她神經跳跳,“不重人家的臉能腫成豬頭?”
沈平姻抿住唇。
可她就是不想說是鵑兒打的,因為如果皇上生氣,但又捨不得罰她,又想安撫那古嬪,多半會推一個下面的人出去受罰。
帝王才不會管一個宮女是不是受了委屈,鵑兒弄碎了他賜給古嬪的花瓶才是真。
沈平姻砸出兩顆淚來,“陛下,你不相信臣妾……”
霍朝淵將她的淚拭去,吻了吻她的唇,聲音竟是溫和了下來,“朕沒有不信你,還不準朕問問了?”
小姑娘怕他生氣,卻還是不願意說實話——打那麼多巴掌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宮女。
看見她流淚,他心更軟了。
“鵑兒,你過來!”沈平姻突然喊道。
鵑兒愣了好大下,但還是顫顫巍巍從外面走進來,“小主,奴婢在。”
沈平姻手指她,“皇上你自己看,鵑兒臉也很腫,就是被那個瓔珞打的,是那個瓔珞陷害的鵑兒,鵑兒可是皇上您賜給臣妾用的啊,臣妾怎麼能任由別人欺負了她!如果還有下次,臣妾還是會這麼做的!”
沈平姻義憤填膺地說完,又軟了下來,像小貓咪一樣貼回霍朝淵胸膛,抱住他的腰,“皇上,那個瓔珞還害臣妾不得不忍痛捨棄了一隻皇上送給臣妾的花瓶呢,雖然是對方故意推的鵑兒,鵑兒才打碎花瓶,可花瓶的確是從鵑兒手裡落下去的,臣妾就賠給古嬪了,分明是古嬪自己的人心思不正,利用皇上的花瓶陷害臣妾的人。”
霍朝淵拍到她背上,“好了,朕信你。”
沈平姻心裡一鬆,她抬起頭,在霍朝淵冷硬的下顎輕輕啾了口。
“手還疼不疼?”霍朝淵把她的左手拿過來看。
“有點……”沈平姻說。
霍朝淵道:“以後不用給朕繡甚麼手帕,朕又不缺這東西。”
“臣妾繡的手帕和您那些手帕不一樣呀。”沈平姻點點霍朝淵的胸口。
她這樣的軟音彷彿在霍朝淵喉嚨撓了下癢,他掌住她的後腦勺,又吻了她。
分明受傷的不是沈平姻的嘴,是她的左手食指尖,但霍朝淵吻得和風細雨,與往日大不相同。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斷章不想斷在這的,怕會有點肉麻哈哈,但是今天實在寫不動了,撓頭,明天再會哈,大家晚安 w ,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