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詡華宮,紫宸殿。
霍朝淵坐在龍榻邊,遲遲未躺下就寢。
晚宴要忙著應付大臣們,他沒空多想,此時周遭安靜,他腦海裡不自禁浮現出今天中午在太青宮碰見的那個宮女。
前世,他好像見過這個宮女,可是在哪見過,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
重生回到剛登基的這一年,霍朝淵對前世的記憶格外敏感,他覺得見過此人,必定就是見過,越想不起來,他就越要想起來。
“焦福海!”霍朝淵道。
焦福海立馬把自己從外殿跑進來,“欸,陛下,奴才在。”
霍朝淵道:“你現在去給朕找一個宮女,她……”
霍朝淵一時不知該如何形容那宮女,他對她的記憶,是瘦瘦小小的身材,臉蛋很小,眼睛很明亮,面板白,還有……
霍朝淵道:“大眼睛,小臉蛋,面板白,蛾眉。”
焦福海:“……”
前面三樣焦福海還能理解,這孝期終於過了,陛下血氣方剛,是該饞女人了,可是這最後一樣……
但若陛下就喜歡這樣的他能說甚麼,焦福海不敢多遲疑,忙領了命:“是陛下,奴才這就去找人。”
焦福海去了,叫上大內副總管方達一起,他們從侍酒司挑到御膳房,再從御膳房挑到尚衣局,都沒挑到一個符合條件的。
符合蛾眉這一奇葩選項的,倒是有兩個,可是這兩個宮女臉一個方,一個圓,面板也不白,樣貌很一般,這樣的女子,他們是不太敢往陛下面前獻的。
怕陛下等急了怪罪,焦福海和方達加快腳步來到馨芳局。
他們以往都會敲門,耐心等上一等,這次門也不敲了,直接推門進去。
見是他們,馨芳局守夜的宮女忙把幾個尚宮和主管都叫醒了。
等宮女們都聚到了院子裡,焦福海和方達上去挑人。
和前面幾次一樣,符合條件的一個沒有,焦福海漸漸都不報希望了,直到他遇到一個形象身段極好的。
這個宮女符合皇上要的大眼睛,小臉蛋,面板白,不僅如此,她嘴巴鼻子也生得好看,還有一股子媚樣,是男人見了都會喜歡的那種型別,不過她的眉毛……
太粗了,粗得如果他沒停下來仔細瞧,就被勸退了。
焦福海按捺住心頭的竊喜,繼續往前走。
他在漂亮宮女旁邊的露荷面前停了下來,盯著她的臉看,對她問:“你這臉怎麼回事兒?”
露荷臉上頂著兩片紅色的巴掌印,自然吸引了焦福海的目光。
露荷一抖,這種時候她怎麼敢說實話,整個人要嚇暈過去。
“說話啊,是個啞巴嗎?”焦福海道。
最後是沈平姻替她回答道:“公公,她臉上過敏。”聲音軟軟的。
焦福海目光不由又挪回沈平姻身上,心想這人不僅生得好看,聲音也好聽吶。
焦福海急於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務,哪有功夫去管一個宮女過敏嚴不嚴重,他退回沈平姻面前,道:“你,跟咱家走。”
“……”
沈平姻:????
其他宮女皆是一愣。
丘姑姑也摸不著頭腦,她走過來道:“焦公公,她可是犯了甚麼事?”
兩個人來勢洶洶,雖然知他們是皇上身邊的人,可沒人往恩寵上面想,以為沈平姻是得罪了上面的人。
焦福海不多說甚麼,他現在只想快點滿足皇上的**,拂塵一甩,睇眼沈平姻:“走吧!”
丘姑姑沒敢再多問甚麼,見沈平姻還愣在那,催促她道:“焦公公叫你跟著你就跟著,快去啊。”
“姑姑……”許枝枝走過去拽丘姑姑的袖子,不想叫沈平姻被這個她們都不知是何方人物的公公帶走,想讓丘姑姑保下沈平姻,可是丘姑姑怎麼有能力接下她這個重任,丘姑姑將她的手扯開,狠狠瞪她一眼。
沈平姻跟著焦福海走了,她出了馨芳局大門,看見還有兩個宮女等在門口,她們的宮裝一個是青橘色,一個是鈷藍色。
沈平姻以前在尚衣局當差,縫製過各宮的宮女宮裝,對各個宮的宮裝很是瞭解,青橘色的宮女應該是侍酒司的,鈷藍色的宮女是御膳房的。
她們有個共同點,眉毛都畫的蛾眉。
沈平姻:“……”
蛾眉?
沈平姻腦海浮出一個猜想。
路上,焦公公問起她話來:“叫甚麼名兒啊?”
沈平姻回答:“沈平姻。”
焦公公:“約開萍葉上蘭舟的萍?**的鶯?”
沈平姻道:“不是的,公公,是平安順遂的平,姻緣的姻。”
焦公公笑:“咱家都猜錯了。”
這一笑,可謂是把沈平姻心頭的忐忑消除了大半,姜太妃現在住在桐薈宮,而這不是去往桐薈宮的路,但是也不排除姜太妃會把她帶去別的地方,又因她還有另外一個猜想,沈平姻用餘光瞅瞅焦福海,鼓著膽問道:“公公,奴婢能不能問一句,您這是要帶奴婢去哪呀?”
焦福海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沈平姻掐了下指尖。
*
馨芳局。
許枝枝吵得露荷都快瘋了,她一把掀開被子吼許枝枝:“你別問了!我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不知道!等沈平姻回來了你自己問她啊!”如果她還能回得來的話。
許枝枝紅著眼睛看她:“丘姑姑說那個焦公公是大內總管,大晚上的,大內總管來找姻姻做甚麼?姻姻從來安分守己,沒做過甚麼僭越主子的事,除了今天晚上她和你古古怪怪,一定是你和姻姻在暢心園發生了甚麼,說,你們是不是在暢心園得罪哪個主子了?”
她這麼一說,露荷心又抖,她道:“沒有沒有!要得罪也是她得罪,不干我的事!”
“你——”許枝枝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她忽然想,難道是今天沈平姻闖進太青宮蹭恭房被上頭的人發現了?
當時皇上也去了太青宮來著。
“嘭”地一聲,寢屋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丘姑姑蠟黃著臉站在門口。
“丘姑姑?”許枝枝還以為丘姑姑去睡覺去了,她跳下床:“丘姑姑,是不是姻姻回來了?”
丘姑姑眼底青黑,一副沒睡好的樣子,她未理許枝枝,對露荷喊:“露荷,你跟我出來一趟。”
丘姑姑覺得今天他們馨芳局真是觸了黴頭了,焦公公前腳剛走,又來了個姜太妃,他們今晚上是別想睡了!
“丘姑姑,做,做甚麼啊?”露荷揪著被子不肯下床。
丘姑姑大嗓門一吼:“快點!”
露荷最怕丘姑姑了,哪還敢長在床上,她白著臉下床來。
路上她問甚麼,丘姑姑也不說,將她領到正堂,一進去,身著玫紅色褙子的姜太妃坐在上首,正在品一杯熱茶,她和丘姑姑進來了,姜太妃眼皮也沒抬一下。
露荷腿一下子軟了,身子打起顫。
姜太妃淺抬眸觀了會她打顫的身,唇角不由輕扯,她懶慢又品了口茶。
這種安靜到窒息的氛圍讓露荷心裡越發沒了底。
丘姑姑道:“娘娘,人奴婢給您帶來了,愣著幹甚麼,還不快給太妃娘娘行禮。”
露荷福身,聲音是抖的:“參,參見太妃娘,娘娘。”
丘姑姑不由瞟她一眼,心想露荷平日不是這麼膽小之輩啊,怎麼見個太妃這麼戰戰兢兢。
姜太妃的貼身宮女翠招問:“還有一個人呢?”
丘姑姑道:“哦娘娘,還有一個宮女叫沈平姻,她原本不負責暢心園的,但中午那會兒她肚子不舒服,就和原來負責暢心園的宮女換了差事,真是不巧的是,就在娘娘來之前,總管公公也來了,他,他將沈平姻帶走了。”
一直漫不經心的姜太妃終於有了反應,她捏緊了一下手裡的茶杯,將茶杯落下,抬眸:“哪個總管公公?”
丘姑姑道:“大,大內總管。”
姜太妃道:“焦公公?”
丘姑姑:“是的娘娘,真是趕巧了,焦公公剛走,您就來了。”
姜太妃懶洋洋的聲沉了沉:“焦公公為甚帶走沈……”
“她叫沈甚麼來著?”
丘姑姑道:“娘娘,沈平姻。”
姜太妃盯著她:“焦公公為甚帶走沈平姻?”
丘姑姑實話實說:“娘娘恕罪,奴婢也不知,焦公公甚麼也沒說,只是把人帶走了。”
姜太妃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她默了會兒,朝自己的貼身宮女翠招使了個眼色。
翠招便走到露荷的面前,從袖中掏出一支鏤空檀木簪子,對露荷問:“你可見過這支簪子?”
她甚麼都沒問,只問了這一句,卻見露荷臉色大變,她猶豫半天,回道:“見,見過!它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是沈平姻的簪子,沈平姻的確借我戴過,但是,但是去暢心園的時候,我,我就把簪子還給她了!在暢心園的時候我,我根本沒有戴過這個簪子!”
翠招一笑:“你說這個簪子是沈平姻的?”
露荷點點頭:“對,這個簪子就是她的,你,你不信的話,可以去問跟我同寢的……”
“你說甚麼呢!”丘姑姑卻突然打斷她的話。
丘姑姑罵道:“那是太妃娘娘的簪子,怎會是沈平姻的簪子?!”
露荷愣在那,瞪大眼睛。
丘姑姑走過來戳她腦門:“太妃娘娘這樣的簪子有一對,是先皇陛下送給娘娘的,娘娘今個下午和太后在暢心園賞花時掉了一支在暢心園,晚上才發現,可是派人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才想來找你和沈平姻問問的,你胡說八道甚麼呢你!”
姜太妃笑:“無妨,許那沈平姻真有一支跟本宮一樣的簪子呢。”
姜太妃從羅漢榻上起來,走下來將露荷扶起,她撫撫露荷繃得緊緊的臉蛋,慈愛一笑:“小丫頭,看你嚇的,本宮是長得像老虎還是像獅子?又不會吃了你。”
姜太妃從翠招手裡拿過那支簪子,忽有些哀傷地說:“這簪子是先帝贈予本宮的,另一支要是找不回來,本宮睡不好覺啊,你再好好想想,除了沈平姻那有一支跟本宮一樣的,可有沒有在暢心園見過這樣一支簪子?”
露荷現在被弄得一頭霧水,她猜不透姜太妃是在試探套她話,還是真有這麼一回事了,只覺得腳底心躥了涼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姜太妃了。
“沒,沒有。”露荷白著臉回。
姜太妃抬起她的臉,對她道:“你看著本宮的眼睛回答。”
女人雖然有個年紀跟她們差不多歲數大的女兒,可是保養得極好,笑起來眼尾只有兩條細細的皺紋,傳言姜太妃是先帝后宮裡,姿容僅次於太后的,今日這麼近距離地看,露荷真切體會到甚麼叫雍容華貴,可是這雍容華貴背後,實則骯髒得很。
露荷忙挪開眼去,不敢與姜太妃對視,生怕姜太妃看出她眼底藏的害怕,“沒,沒有姜太妃,奴婢,奴婢在暢心園甚麼都沒看見甚麼都沒看見。”她哆哆嗦嗦地說。
“那沈平姻呢,她有沒有看見?”姜太妃捏住露荷的肩膀。
“她,她……奴婢,奴婢不知道!”露荷快哭了。
姜太妃鬆開露荷,道:“罷了,本宮再去問問別人。”
丘姑姑上前:“娘娘,要不要奴婢把馨芳局的宮女們都叫起來,一起幫您去暢心園再找找?”
姜太妃道:“不必了,本宮不想興師動眾,更不想叫太多人知道本宮弄丟了先帝送給本宮的簪子。”
丘姑姑:“那好吧……”
姜太妃:“本宮要走了,你和這小宮女都回去睡覺吧,大晚上的,打擾你們了。”
丘姑姑受寵若驚:“娘娘言重了,不打擾不打擾!娘娘,奴婢送送您。”
送到半路,姜太妃的貼身宮女翠招將丘姑姑攔了下來,對她說:“就送到這。”
翠招從袖中裡掏出一錠金元寶,塞到丘姑姑手上,對她道:“今晚我們娘娘來過馨芳局的事,你不準透露出去半個字,娘娘想低調找回簪子,明白嗎?”
丘姑姑雖然不覺得簪子掉了有甚麼不能正大光明找回來的,但是她不敢怠慢,點頭:“明白明白,奴婢明白!”
姜太妃離開不久,有兩個黑影悄無聲息地潛進馨芳局……
*
原來焦公公是要帶她見皇上!
等被帶進了詡華宮,沈平姻才終於有了答案。
不是姜太妃,而是皇上要見她,怪不得那兩個宮女都是蛾眉。
她今天中午膽敢裝夢遊唬騙皇上,皇上應該是要找她算賬……
沈平姻突然有些慶幸還好她把蛾眉改成了粗眉,不過焦公公還是把她帶來了,她眉毛變化這麼大,焦公公還是將她帶來,是因為皇上也記住了她眉毛以外的地方嗎?
沈平姻眼睛一閉,想鑽個地洞趕緊遁了,她今天怎麼就這麼倒黴!
“陛下,人帶來了。”焦公公讓三個宮女等在外面,自己先走進去對霍朝淵稟道。
霍朝淵坐在龍榻邊,手裡握著一卷兵書,聞言,他眸未抬,道:“讓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