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海抓了藥回來, “侯爺,藥抓回來了。那女子可還好?”
陳照非在屋外坐著曬太陽, 點頭,“放下吧,她已經睡了。”
“哦。”觀海把東西放在旁邊架子上,覺得這女子實在可憐,這種傷勢,便是他一個大男人也覺得難熬,更何況傷在一個姑娘家。
觀海道:“這女子真可憐。”
陳照非嗯哼一聲, “她叫陸九,你可聽說過她名字?”
觀海喃喃唸了一遍,“陸九?”
陸九,這名字有些耳熟。觀海抓耳撓腮, 沉思片刻後想起來, 陸九不就是那位江丞相元夫人?!
觀海瞪大了眼睛,看著陳照非,如實相告,“她真是太可憐了,果真如侯爺所說,男人心變了,便會偏心。”
“哦?”陳照非手掌搭在扶手上, 若有所思。
觀海還在憤憤不平, “後來我還聽說了一些事情,那江大人有了新歡之後, 便待元夫人更加不好。簡直是禽獸不如!”
陳照非眯起眼睛, 嘆了聲。觀海繼續道:“所幸大人救了她!”
陳照非不置可否, 又說起旁:“我讓你佈置車馬可妥了?”
他原是要回京覆命, 為這事已經耽擱了好些日子,如今她傷勢穩定下來,他也該啟程了。
“大人放心吧,明日一早,便能出發。”
“嗯,叫青水留下來照顧她吧。”
*
阿九眼睛仍舊看不見,烏漆麻黑一片,在這樣情況下,耳朵便變得格外靈敏。
噠噠噠——腳步聲漸近。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進來人似乎是女子,腳步聲很輕緩。一晃神,腳步聲已經到了耳邊。
“陸小姐,你可是醒了?”正是留下來照顧她婢女青水。
她傷陳照非皆已經處理過,只需要換藥,而後靜待些時日,便能好了。
阿九嗯了聲,青水輕笑一聲,替她擦拭臉頰,“陸姑娘,我家公子外出辦事去了,因這事急在一時,便留下我我來照顧姑娘。姑娘放心,我定然會好好照顧你。”
阿九道謝:“多謝你。”
青水沒再說甚麼,伺候她換了藥,便退了出去。
眨眼便過去數日,阿九與青水逐漸相熟,也會閒談。青水似乎對她主子非常敬重,言語之間皆是誇獎。
“我家公子是個非常好人。”青水比阿九小三歲,才十七歲。
阿九眼睛已經能看清光線,只是還看不清楚人,便仍舊用布條遮擋著眼睛。
青水將她全身按摩一遍,喂她進了些米食,又放她躺下。
這幾日,她手傷與腿傷也在好轉,如那位陳公子所言,確疼痛難忍。在這一點上,青水也幫不上她,只能時常聽著她□□,和她說話分散注意力。
“陸姑娘,你若是實在疼痛,便喊出來吧。這裡只有你我二人,我定然不會笑你。”青水皺著眉,心裡不忍。
阿九死死咬著嘴唇,搖頭。她眼角滲出些淚花,順著臉側流入頭髮之中。
只要熬過這一陣子,就會好起來了。阿九在心裡用這句話支撐自己。
她想起在江府暗無天日那段日子,便覺得這種疼痛好像也沒甚麼了。那才是對精神折磨,人不人鬼不鬼,可如今,她能重新做人了,她忍得住。
青水嘆息一聲,心道:“這位陸姑娘倒是個堅強。”
青水悄聲退出去,屋外夕陽從窗戶透進來,阿九咬著唇,小聲啜泣起來。她從小就很怕疼,可是後來來了江家,終歸是寄人籬下,也不好太過張揚。她便讓自己忍著,裝出一副甚麼都沒事態度。
那時候,葉玉珠與江採結伴玩耍。葉玉珠推她一把,她頭撞在石頭上,起了好大一個包。差一點就要哭出來,她硬生生憋回去,說沒甚麼事。
仔細想一想,她忍讓葉玉珠實在太多了。可一味溫柔忍讓,並不會帶來甚麼好結果。
若是重來一次,她定然會強硬一些,在當時兄長要將她賣掉時候強硬一些,在葉玉珠欺辱她時候強硬一些,在江採欺辱她時候強硬一些……
他們欺辱她,她總要一件件討回來。
阿九想著,吸著鼻子,全由這念頭支撐自己。
如此過了些時日,她胳膊和腿都好起來,已經能下地走路。只不過走得不太穩當,還要青水扶著。
青水很是為她高興,“陸姑娘,真是太好了。”
阿九勉強笑起來,糾正青水稱呼,“其實我已經嫁過人了,你還是別叫我陸姑娘了。”
青水搖頭,並不在乎:“這有甚麼,你不喜歡我叫你陸姑娘,那我便叫你……陸小娘子?”
正說著,忽然聽見大門嘎吱一聲被人推開,正是陳照非匆匆趕回來。
“說甚麼呢?這麼高興?”
陳照非身後跟著觀海,目光落在阿九身上,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滿意地點點頭:“看來你傷恢復得不錯,我還怕出了岔子,特意趕回來。”
阿九看著陳照非,嘴唇張大,“你……你……”
她記得陳照非臉,當時他分明說自己姓趙,如今又是陳公子。她失笑,還是喚道:“見過陳公子。”
陳照非從她錯愕眼神裡想起還有這麼一段,笑道:“當時我進京辦事,行蹤不便為外人透露,因而欺瞞你,還望你別放在心裡。”
阿九搖頭:“沒甚麼,陳公子兩次出手相救,實在是大恩大德。我……如今是無以為報了。”她語氣有些遺憾。
陳照非搖搖頭:“我救你,並不是圖你報答我。”
這話題多少有些沉重,陳照非便轉移話題:“罷了,方才你們在說甚麼?”
青水接話:“在聊陸姑娘,她說不許我叫她陸姑娘,因為她已經嫁過人了。”
陳照非點點頭:“原來如此。如今你傷已經快好了,待你傷好之後,我可以給你一筆銀子,你可自行選擇去處。”
阿九道謝,心裡卻打結,去處?她能去哪兒呢?她想去,還是回到京城。她得回去,她要讓江採和葉玉珠付出代價,為她所受過那些苦。
可是她能做甚麼呢?她如今如此弱小,若要這麼做,不過是以卵擊石。
陳照非看著她神情變化,似乎看穿了她想法。他說:“你想回去報復他們嗎?”
阿九一愣,抬頭看他,泛起一絲波瀾。
她當然想,可是……
阿九又重新低下頭,沉默不語。
陳照非笑了聲,“夫子都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人生在世,不就是為自己而活麼?若是活得不高興了,那便換一種活法好了。我可以幫你。因為我也是一個有仇必報人。”
阿九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人生真有如此好運嗎?這是否極泰來?
她懵懵,沒有說話。陳照非以為她是不信自己,又解釋道:“你大可放心,雖然我曾隱瞞身份,但我絕不是做甚麼不法勾當人……”
阿九打斷他話,“不,我信你!即便你是做不法勾當,只要你願意幫我,我也願意和你走!”
她咬牙切齒道:“因為我恨他們!”恨不得生啖其肉。
陳照非拍手叫好,“我就欣賞你這樣人。只不過我接下來要一趟揚州,興許要花上半年時間,半年後我會回京城去。你若是想同我一道去揚州也可,你若是不願意,我可以命人送你回京城,你先好生休養。”
阿九毫不猶豫,“我跟你去揚州。”
她才不願意弱小地待在京城,聽見江採和葉玉珠任何高興訊息。
陳照非說:“好,那等你再好一些,咱們便可以啟程。”
*
阿九從未去過揚州,她除了幼時在陸家,便長在江家。除此之外,別地方她都沒去過。
對於這一趟旅程,還有些隱隱期待。
陳照非等她能自行走路了,才啟程出發。
除了他們馬車,還有一隊運貨馬隊。阿九還未問過陳照非身份,便照此猜測,他應當是個商人。
她在心裡猜測,也沒好意思問他。畢竟他是自己救命恩人,如今又願意出手相助,詢問太多,反而不好。
阿九按下心裡疑問,同青水上了馬車。
青水一直跟著陳照非出門,對此見怪不怪。見阿九如此神情,倒是覺得很高興,“你如今看著好多了,阿九。”
青水覺得叫她陸小娘子也彆扭,索性喚她阿九。
阿九有些赧然,“我這是第二次出遠門。”
第一次是從老家跟著陸氏過來京城,那已經是十二年前事了,記憶遙遠又模糊。
她看著外頭風景,不由得長舒一口氣,感慨道:“原來世界這樣大。”
女人卻要被困在那一畝三分地,為那些個男人爭來奪去,真是無趣極了。
青水點頭:“是啊,外頭世界可大了,我自十二歲,便跟著侯爺……公子,走南闖北,可好玩了。”青水差點說漏嘴,眨眨眼,試圖圓過去。
可阿九已經聽見了,青水說,侯爺。她大驚,但不好追問,只好也順著青水翻篇。
心中卻有定論:這位陳公子,定然身份尊貴。
難怪他舉手投足間,便顯出一種不凡氣質。
青水挽住她胳膊,又與她說起些別,說她在旅途中見聞,重點描述了某個地方東西有多好吃,把阿九饞蟲都勾了起來。
阿九原以為青水不過是個尋常丫頭,這以為也在某一個夜裡被打破。
這一天夜裡,馬車在荒郊野嶺停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唯有一處破廟落腳。
一行人便進了破廟裡休息,破廟四處漏風,阿九睡得並不安穩。
夜裡驚夢,竟夢見江採與葉玉珠,她二人和樂融融,一家三口,而她自己,卻在一旁流著血。
畫面可怖,她一下子驚醒。
才剛醒,便聽見有某種隱秘聲音在空氣中靠近,倏忽之間,便有黑衣人從四面八方出現。
阿九嚇了一跳,心撲通撲通地跳著,只看見青水一下躍起,彷彿變了一個人似,三兩下便檎下那黑衣人。
黑衣人似乎有備而來,竟然當場便咬舌自盡。
青水哎了聲,沒攔住,“別死啊!”
陳照非自旁邊過來,抬手道:“罷了,這是死士,”
“可是侯爺,他們都死了,這線索可不就斷了!”觀海急急忙忙地開口。
說完了才想起來還有個阿九,阿九還不知道陳照非身份,一時有些尷尬。
阿九起身,福身行禮:“見過侯爺。”
陳照非似笑非笑,直言不諱:“本侯乃永安侯陳照非,不是故意瞞你,只不過你恰好沒問。”
阿九低著頭沒說話,陳照非又道:“如此,你總能信我可以幫你。”
阿九雖然身在後宅,卻也聽說過永安侯名聲。傳聞永安侯富可敵國,便是皇帝,也得給他三分面子。這樣人,卻願意出手相助她一個萍水相逢女子。
阿九有些驚訝,聽見陳照非又說:“你又在好奇,我為何要幫你?其實,你與我娘有些像。加之,我確實是一個助人為樂人。”
“好了,收拾一下吧,把屍體丟出去喂狼,不然今夜怕是睡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