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休沐日那一天, 蘇蕎初提前到了滿香樓,滿香樓是老字號了,在京都饒有名氣, 價格也不會太過昂貴, 除了面前酒樓部分, 後面還有小院出租,能提供半自主模式, 比如客人們可以在院子裡釣魚, 然後在小廝輔助下, 現場烤魚做魚湯等等。
蘇蕎初租了一個大院子, 要了一頭鹿,主菜是烤鹿肉。
把烤肉活交給下人, 他們是專業,烤出來味道更好,如果自己動手, 那就別有一番風味,自己無論做成甚麼樣子, 都會捧場。
這樣氣氛也很難冷下去。
因為這是跟自己之前同僚慶祝, 所以到場人中品階最高就是翰林學士陳大人。
在這種場合,少不了喝酒,幸好蘇蕎初準備都是低度數,不能這樣喝, 那就要喝大了。
有一些之前不熟人, 在這裡表現得很主動,這其中包括了上一屆狀元郎。
狀元起點比較高, 蘇茂初當初考中一甲榜眼, 七品編修, 狀元是六品修撰。
蘇蕎初對這個狀元郎有印象,因為這位狀元郎比較驕傲,當然,三年一次第一名,他有自傲資本,就是吧,有場合,他也維持著自己驕傲,比如在上級面前。
現在在蘇蕎初面前他也是驕傲,因為他在吏部,吏部是六部之首,掌管官員升遷調任。
“蘇大人,恭喜,不過這個部門是新出現,以後還是要多加小心才是,不像吏部,一切按照規矩辦事,他們表現好,就能得上等,升遷……”
蘇蕎初順勢說了一些恭維話,這種場合沒必要跟他爭個長短。
她在這裡最重要是結交那些有意向她靠過來,有意去戶部人。
蘇蕎初對他們品性也有一定了解。
她需要自己班底。
在戶部鹽鐵司,蘇蕎初手上活多且雜。
還要跟自己上級和同僚磨合。
沒辦法,上級邱紹來,另外一個郎中是從外地空降調回來,要說起來,這個新成立部門最頂上三個都是皇上親自指派人。
是皇上信任人。
邱紹來是皇上潛邸時期就跟著他老人了,蘇蕎初這邊家族背景乾淨,又獻上了曬鹽法,得到了皇上寵信,另一個是從外地調任過來,連續幾次考評都得了上等,治理一方經驗豐富周青周大人,是有名實幹派。
要算起來,這三人中蘇蕎初年紀最輕。
在和他們接觸之前,蘇蕎初還想過他們會不會因為她年紀、這不同尋常升遷路覺得她辦事能力低下,幸好,實際接觸中,他們兩人甚麼不配合,該幹甚麼就幹甚麼。
他們三個成了在戶部熬夜常客。
他們要做事情很多,比如說安排人手把產出鹽分配到府城,再由府城具體分配到下面。
還有鹽商們之前拿到了鹽引,這些鹽引接下來要怎麼處理,不能讓那些鹽商們抱團,要是他們打著玉石俱焚主意,那可能會抬高鹽價,或者趁亂鬧事。
雖然這種可能性很小,他們也要考慮到。
這些鹽商坐擁鹽地,雖然有鹽引卡著,還有重稅,但是利益仍舊非常龐大。
現在有海鹽源源不斷進入市場,他們之前優勢就沒有了。
經過討論,其實也沒有完全杜絕鹽商存在,想是雙管齊下,一邊鋪設到地方,可以直接銷售給老百姓,另一條則是用比賣給老百姓更低一點價格賣給商戶,這樣子,這些鹽商們也不能隨意提高價格,因為還有官鹽價格在那裡比著。
價格高太多,老百姓就不買賬了。
新成立部門肯定是缺人手,有那些想要安排人進來,都被邱紹來給推搪過去了,他肩負重任,可不敢把這些混日子招進來,到時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還有打聽這個新成立部門具體是做甚麼,在邱紹來這裡吃了閉門羹就去戶部尚書那,結果一律推太極,不給正面回覆。
也不怪大家神經這麼敏感,鹽鐵這兩項太重要了,要是發現鹽礦鐵礦,那就等於擁有了一個金礦。
容不得那些鹽商忐忑,鹽鐵司,鹽鐵司,一聽這名字就知道跟他們有關,鐵因為可以用來打造兵器,全都在官府手中,那麼官府想要做甚麼?
難道想要提高鹽引獲得難度,變相撈錢?
還是說現在皇帝缺錢,想要對他們開刀?
無論哪個,都不是甚麼讓人能輕易接受事。
紛紛走動起來。
蘇蕎初這邊,之前上級翰林學士陳大人給她遞了帖子,請她去天香樓喝茶。
天香樓。
是花樓。
不過這裡賣藝不賣身,是一個清雅去處。
甄婉婉收到這個帖子:“!!!”
如果是夫君收到,她心裡也會有些不痛快,但是現在收到人是小姑子,小姑子這段時間做很好,好到出乎她意料,但是她是女子啊!
去這種地方,沒關係嗎?
甄婉婉擔心了。
之前有人來邀約,因為一直以來夫君行事作風,約地點都很乾淨,這次……
蘇蕎初回來看到帖子,揉了揉眉心,“其實我還挺想去,但是最近真抽不出時間,休沐日我也沒空,我會回個帖子。”
甄婉婉:“???”
小姑子,你不對勁。
陳大人當然沒這麼放棄,他一開始收到回帖心裡惱怒,惱怒他這麼不給自己面子,後來特意觀察了,發現他們確實休沐日也在幹活,他這才放鬆了些,隨即在他回去必經之路上等待。
蘇蕎初回去時候坐轎子,走到半路,被攔住了,一個眼熟小廝行李:“蘇大人,我家主子有請。”
蘇蕎初看去,另一頂轎子在側邊,簾子掀開,不是陳大人是誰。
“長昌,這裡。”
蘇蕎初無奈下了轎子,走過去。
忙了一天了,還要應付他,真,但這也是工作一部分啊。
“陳大人,你怎麼在這?”
“我在在這裡想事情,沒想到遇到了你,我們兩個聊聊吧。”
蘇蕎初臉上笑容加深了一些:“是巧合啊,那陳大人就要恕我無禮了,我回去還要整理一些資料,實在沒空。”
陳大人沒想到蘇蕎初這麼不給面子,他說藉口很明顯,他不應該應著他話,兩人一起聊聊嗎,就算他嘴巴硬不願意說,也不該是連寒暄話都沒說幾句就要退場。
他居然敢這樣對自己,陳大人眼睛裡一瞬間晦澀難辨,是啊,蘇茂初現在不在他手底下了,他們兩個現在只差了一級而已。
他還有聖上寵信。
陳大人臉上笑容悄無聲息變得有些苦澀,他長嘆了一口氣:“其實不是巧合,我是特意來這裡等你,我這一把年紀了,還敢這樣事,實在有些羞於啟齒。”
他開門見山,不打算繞圈子,再婉轉一點,這人就要跑了。
“長昌,我們相識時間也不短了,你知道我是個甚麼樣人,如果不是被人委託,我也不會……唉,你也知道我有位姻親跟鹽商有些關係,你們鹽鐵司是跟鹽鐵有關嗎?”
蘇蕎初乾脆點頭:“對,確實跟鹽鐵有關,我明白大人你是想要為姻親打探一些訊息,但是這事其實我也不知道。”她臉上露出苦笑:“你也知道,我資歷尚淺,很多事我是不知道,大人,其實不必著急,遲早會公開,到時候就知道了。”蘇蕎初盡情表現著自己演出,她按照被前輩排斥形象盡情表達著自己煩惱:“我明白,其實我覺得沒甚麼大不了,但是我知道真不多,我就是去幹雜活,那些事很瑣碎,你看我,現在回去了還要忙碌……”
陳大人:“……”
他看著蘇蕎初,勉強笑了笑:“原來是這樣,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擾你了。”
他信嗎?
說他在鹽鐵司被排斥去幹雜活,他信。
但要說蘇茂初甚麼都不知道,他不信。
這狐狸!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蘇蕎初眉間依舊有輕愁覆蓋:“這樣,那我就先回去了,不然完不成又要被冷嘲熱諷了。”
回了轎子,蘇蕎初臉上表情一下子就消失了,她有些無聊打了個呵欠。
這陳大人在這些來打探訊息人中最沒誠意。
其他人好歹會送東西,別不說,一頓飯是沒少,他這是以為曾經是上級,就能從她嘴巴里掏訊息?
回到去,蘇蕎初好好地泡了一個澡,就在書房裡以做事為由翻看山川遊記,放鬆一下。
其他兩位這麼忙,她工作效率比他們好,但是也不能超出太多,不然她就要接下更多工作。
她才不會這麼幹,適當摸魚,有益於身心健康。
她看著手裡書本,突然想到了陳大人,笑了。
看來沒少收鹽商好處啊,這都親身上陣了。
接下來,鹽商們就要大亂手腳了吧。
這事經手人多,不是每個人都能保守秘密。
就算一開始,有些人不知道自己運送是甚麼,要做是甚麼,慢慢心裡也知道了。
當然,他們只以為國家不知道在哪裡得到了一個上好、降低鹽價。
在普通老百姓當中,大部分是能夠自給自足,只有鹽鐵兩項需要購買。
鐵器一般是耕具、廚房用品,買了回去能用很久,壞了也能修補繼續使用。
只有鹽,是在日常生活中少不了。
在某些山蠻部落,鹽是雙方交易大頭。
只有為了鹽,他們才願意把山裡好東西拿出來跟他們交換。
鹽商也終於得到了訊息。
沒有人能夠在這種情況下還坐得住,如果真官府以這般低價出售鹽,那他們手裡鹽還賣出去嗎?
看這架勢,官府是來勢洶洶,也不知道他們是在哪裡發現了鹽礦,這才這麼大手筆。
大鹽商們集結京都,邱紹來帶著蘇蕎初和周青組織了一次座談會。
這也是蘇蕎初提倡。
索性讓他們各找人脈,還不如直接來一次對話。
邱紹來答應了。
他也覺得能夠和平解決掉這件事最好。
這些鹽商們當然看不得自己蛋糕一下子縮水,但是那幾位官員看著笑眯眯,語氣卻強硬不得了。
“諸位,這不是商議,聖上已經批准,以後就會以這個價格銷售官鹽,你們鹽引依舊有效,你們也能繼續售鹽。”
鹽商們滿嘴苦澀。
能繼續售鹽?
但是要是按照原來價格,還有人買嗎?
要是他們也跟著降價話,他們還有賺頭嗎?
為甚麼官府價格可以這麼低,他們不用開採提純嗎?
蘇蕎初深藏功與名:這就是科學力量。
當然,打了一棍子,還要給個棗。
有一種商人,叫做代理商。
對於老百姓們來說,突然之間,就多了個鋪子,叫鹽鋪,名字簡單粗暴,裡面只賣鹽,那裡鹽種類多。
有粗鹽,也有精鹽,最重要是,這裡鹽價比之前降了很多!
有人則是在張貼公示那裡看到訊息,將信將疑過來一看,居然是真。
一條長龍就這麼形成了,而且還有越來越長趨勢,百姓們就怕錯過了這次機會,再也沒有這個鹽價了。
如果不是每人限量購買,第一天就會被清空。
直到一天、兩天、三天……過去了,這店還在,而且價格也沒變,才相信這是長期。
這種店只有府城會有,其餘就看當地發展程度。
有這麼一間店,附近其他賣鹽就沒有生意。
慢慢,這個價格會逐漸統一,到時候可能會有些波動,但是不會再回到原來價格。
普通平民之家對鹽,不再是能省則省,維持著最低用量。
一時之間,都是誇讚當今聖明讚語。
還有把這編成了戲劇,傳唱越發廣了。
於是蘇蕎初和周青雙雙把從五品從字去掉了,成了正五品。
這距離她被升為從五品時,還不到一年。
轉眼間,也到了吳家女兒及笄,劉逸雲和她親事也正式走上日程。
這段時間,劉逸雲一直在積蓄自己力量,看著蘇茂初又升遷了,受到皇上賞識,而他還在這蘭瓊縣當七品縣令。
從正七品到五品,這中間差了三個等級。
他覺得可能是殺死蘇老頭順利讓他有些自大了,所以在對蘇茂初下手時候,讓他找到了一線生機。
現在蘇茂初是風光,但是隻要被他找到機會,他風光就會變為塵土。
他要忍耐。
現在終於能和吳家連親了。
吳家老太爺現在是從四品知府,官大一級壓死人,有他提拔,對他路還是有好處,比如這一次考核他肯定能得上等。
到時候,他也該升遷了。
有吳家老太爺在,他很大可能會被調去他轄內,到時候升遷更加容易。
只是,忍字頭上一把刀啊。
劉逸雲看著蘇家現在聲勢,心裡怎麼會不恨。
他劉家現在就剩他一個了,蘇家卻還這麼風光,豈有此理。
於是他現在多了個新愛好,那就是練字,在他練字紙上密密麻麻寫了蘇茂初三個字,有大有小,幾乎把所有字空隙都填滿了,然後他會把這寫滿了名字紙放到火盆裡燒掉,看著紙慢慢變成灰色,然後再堆成一小堆灰燼,他心就能慢慢冷靜下來。
不著急,他不爭這一時厲害,他看是長遠。
蘇茂初現在雖然得了聖上青睞,但是她也得罪了鹽商,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是真,如果做不到,那是你給錢不夠多。
或許明面上他們不敢做甚麼,但可以暗地裡挖坑,誰知道那坑是誰挖?
兩家早就商量好了,流程走起來很快。
劉逸雲送了聘禮,然後他就收到了吳家女嫁妝單子,這一看,劉逸雲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就是吳家女嫁妝?連蘇蕎初一半都沒有。
明明蘇家和吳家差不多,他們這是看不起自己?
這時候他卻忘了,自己送去聘禮有多寒酸。 w ,請牢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