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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

2022-08-23 作者:Twentine

 沒歇多一會, 肖宗鏡再次起身。

 他環顧四周,江水還在上漲,這裡也不安全。他們此時已身處懷玉江下游, 荒郊野嶺, 周圍是一大片黃土岸,並無人家。肖宗鏡抱著姜小乙來到灘邊一處破舊的房屋,一腳踹開門。屋裡堆了許多船板和漁網叉子等物品, 想來是沿江的漁民門為了臨時存放漁具而修建的屋子。

 總算有了能遮風擋雨的地方,肖宗鏡找來屋裡的乾草, 又拆了幾塊船板,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火生起來。他坐在火堆旁,脫掉上衣, 左肋的傷口已徹底撕裂。他一邊做簡單處理, 一邊思索著重明鳥之事。

 就在這時,旁邊的姜小乙忽然坐了起來。

 肖宗鏡轉頭:“小乙?”

 姜小乙雙眼呆滯, 緩緩看過來。她這幅容貌肖宗鏡之前在齊州也見過一次, 但那日夜色昏暗, 他也沒細瞧,如今火光將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本與原來相差無幾, 但臉蛋小了一圈, 便顯得眼睛大了許多,溼潤的黑髮垂落肩膀。她有一個尖尖的鼻子,和一張兩側微微下耷的嘴唇,不笑的時候, 總瞧著不太高興的樣子。她的眉骨和鼻樑都很直, 臉頰輪廓清晰, 下巴微翹, 是很典型的天京人的樣貌。

 變回原貌後,衣服便略顯寬大,衣不蔽體,袒露大半,年輕的身體在火焰的照耀下極度的細膩鮮活。

 肖宗鏡不由撇開眼。

 他剛轉過頭,忽聽姜小乙大叫一聲,撲了過來。“我總算抓住你了!”肖宗鏡傷口被她壓得一痛,眉頭微緊。他稍做猶豫,他可以制住她,又怕她身上還有其他傷,便又像上次一樣,放任她抓住自己的手臂。

 她的目光精銳而執著,清脆道:“快還給我!”

 在齊州時她也是這樣,嚷著讓他還東西給她,當時他只當她在犯癔症,可這次她依然如此,肖宗鏡不禁問了句:“你到底想我還你甚麼?”

 姜小乙:“當然是你從我這拿走的東西。”

 肖宗鏡:“我從你這拿走甚麼了?”

 “我自己。”

 “……你自己?”

 肖宗鏡越聽越奇怪,姜小乙見他表情困惑,越發焦急,不由用力搖晃他的身子。

 “當日有一半的我跟著你走了,你不知道嗎?我元神不全,自己與自己也無法相見,要靠他人的皮相才能生活,我不要過這種日子,你快還給我!”

 肖宗鏡本是個心思澄明之人,聽了這隻言片語,心裡已有了個大概。他想了想,道:“你是元神有所缺失,才練得此種易形換貌的功法,對嗎?”

 姜小乙:“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你別說沒用的,快還給我!”她十分急切,原本被江水浸泡的蒼白臉蛋微微泛紅。肖宗鏡扶住她,道:“你先起來。”姜小乙還要上去掐他,肖宗鏡無奈之下點了她的穴道,稍用了點力,將她從身上摘了下去。

 “你放開我!”姜小乙怒道。

 “想來你是在找人……”看著兀自掙扎的姜小乙,肖宗鏡低聲道:“你先冷靜一下,告訴我你要找的人叫甚麼名字?哪裡人氏?我或許可以幫你留意。”

 姜小乙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你在說甚麼?我找的就是你。”

 “你弄錯了,我之前並不認識你。”

 “不可能錯,就是你!”

 面對如此堅定執著的姜小乙,肖宗鏡嘆了口氣。

 “……好吧,你就當是我吧。你且說說看,你在甚麼地方見過我?我又是如何把你的元神帶走的?”

 姜小乙不說話了。

 肖宗鏡:“此事對你如此重要,你要慎重回想。”

 她聽了他的話,呆了一張臉,晶亮的眼珠裡露出幾分茫然。肖宗鏡耐心等待。片刻後,姜小乙喃喃道:“那日天很冷,下著大雪,你殺了一個人。”

 “大雪?”肖宗鏡暗暗記下,既然能下雪,這應該是發生在北方的事。“我殺了甚麼人?”

 “一個很可怕的男人。”

 “你認得他嗎?”

 姜小乙搖搖頭。

 “接著說,你還能記得甚麼?”

 姜小乙神情越發懵懂,目光凝重,小嘴一張一合。

 “那日很靜……”

 真的太靜了,明明是白天,街上卻一個人都沒有,所有房屋都門窗緊閉,生怕吹入不祥的冬風。

 肖宗鏡淺聲發問:“我殺的那個男人,他是甚麼樣的人?”

 聽到這樣的問話,姜小乙彷彿受到了驚嚇,肩膀瑟縮。

 那個男人……她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巷子口,他緩緩走來。那時她還不會睜眼,但她能看到一切。

 “他像是一塊石頭。”

 “石頭?”

 姜小乙目光忽然鄭重,一字一句地對肖宗鏡說:“他是一塊燃燒的石頭,他周身都是黑色的火焰,但那火不是熱的,而是重的。他是個窮極信念之人。”

 肖宗鏡完全聽不懂了。

 姜小乙:“他想要殺你,但是被我打擾,他一生氣又過來殺我,你、你……”

 她越說越亂,目光開始飄移不定,額頭漸漸滲出薄汗,呼吸變深,臉上泛起潮紅。肖宗鏡看出她有些難受,伸手解開她的穴道。

 姜小乙向前栽倒,他將她接住。

 “小乙,你沒事吧?”

 姜小乙的嘴唇動了動,肖宗鏡靠近些,聽到她輕不可聞的聲音。

 “……你救了我,你、你還像從前一樣喜歡救人……”

 肖宗鏡微微一怔。

 屋外風雨交加,地上的篝火偶爾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為這冰冷的深夜帶來些許的暖光。

 肖宗鏡記下了這隻言片語,最後將姜小乙抱起,自己坐到她身後,為她調理氣脈。大概過了兩柱香的時間,姜小乙紊亂的氣息漸漸平復,又回到了最常用的那副夥計皮相中。

 時間緩緩流逝。

 姜小乙醒來時,最先看到的是破損的天棚,轉過頭,是一團篝火,火光邊是一道朦朦朧朧的影子。

 暈厥前的某些回憶竄入腦海,想起被那巨石帶入江中的一瞬,姜小乙身子下意識一抖。肖宗鏡本在打坐調息,聽到動靜,睜開眼。“你醒了?”這熟悉的聲音使姜小乙慌亂的心穩了大半。她從地上爬起來。“……大人!”

 肖宗鏡道:“你覺得好些了嗎?”

 姜小乙:“我沒事了。”她看看周遭環境。“是大人救了我?”

 肖宗鏡點點頭。

 “那……重明鳥呢?”

 “跑了。”

 姜小乙懊惱地拍了下地面。

 肖宗鏡沉聲道:“我本有機會抓住他,但是戴王山橫插一腳,這筆帳我回去定要找他好好算算。”

 ……戴王山?

 姜小乙想到甚麼,張了張嘴,又不知該從哪開口。

 肖宗鏡面容憔悴,嘴唇發青,聲音也頗為沙啞,姜小乙知道,他為救她消耗了不少真元。

 他的衣裳撕開了幾塊碎布,纏在左肋,這衣裳本就是黑的,中間更陰了一塊,血跡斑斑,想來是舊傷也崩裂了。

 姜小乙之前對重明鳥的些許好感已被冰冷的江水盡數洗淨,她行走江湖幾年來,還是第一次發自內心恨起一個人來。想想他往她身上綁石頭的畫面,她氣得眼皮直打顫。

 肖宗鏡見她一人在那咬牙切齒,緊捏拳頭,目露兇光,勸道:“你剛剛醒來,不宜動怒,需先靜心調節。”

 姜小乙聽從他的話,盤腿而坐,調理內息。

 屋外風雨飄搖,更顯得屋內靜得出奇。

 姜小乙雖閉著眼,心思卻亂得很。她想了很多很多,最後落到戴王山頭上。要是沒有他,也許他們這次任務會徹底圓滿。

 那戴王山為何作亂呢……

 以姜小乙入宮這段日子的觀察看,戴王山對肖宗鏡頗為忌憚,如果不是有充足的理由,他絕不可能正面阻撓肖宗鏡辦案。除非他手裡已有明確的把柄和證據,不怕肖宗鏡算後賬。

 那這把柄是甚麼?

 會不會是他已經知道是她弄走了劉楨,先壞了他的案子……

 想到這,姜小乙偷偷睜開眼。肖宗鏡還在閉目養神。他的衣服溼透了,緊緊貼在身上,手臂和肩膀處的傷口,血依然在流。他已經沒有多餘的氣力運功療傷了。然而從他的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的萎靡消沉。他展眉含頜,不動如山,在肆虐的颶風和躍動的火焰裡,他彷彿是世間唯一的安定。

 姜小乙看著看著,眼底莫名一熱,差點哭了出來。她及時止住哭聲,卻抽了下鼻子。肖宗鏡感受到了甚麼,再次睜眼。兩人隔著篝火相望,姜小乙被那平靜而坦蕩的視線看得喉嚨一哽,終於忍不住了,來到肖宗鏡面前,撲通一下雙膝跪地。

 “大人……”

 她剛一張嘴,眼淚不受控制一般,撲簌簌流了下來。

 她把肖宗鏡哭得一懵。

 “你怎麼了?”

 “大人!我有話想跟你說……”

 “有甚麼話,你起來再說。”

 姜小乙哪敢起來,她哽咽道:“大人,我有事瞞了你。”她把之前在佻屋村發生的事告訴了肖宗鏡。說完之後,又一鼓作氣,把之前和劉楨在齊州的“生意”也說了。肖宗鏡在聽到瘋魔僧也是重明鳥的人時,暗自想到,怪不得當初與這三人交手時,他有些怪異的感覺,原來竟是這樣。

 這夥人絕不是普通流寇,回京之後,必須要加快對他們的搜查和圍剿。

 他再看姜小乙,她鼻涕一把眼淚一把,說到最後,像是喝了幾斤酒,面紅耳熱,語無倫次,慘不忍睹。

 在聽到他們在山洞中發生的事時,肖宗鏡打斷了她。

 “你說你以前見過劉楨和張青陽,此次再遇,他們會不會認出你的身份?”

 姜小乙抽抽鼻子:“沒事的大人,劉楨沒見過我,只知道我的綽號,聽說過我有換形的本事。而我與張青陽認識的時候還叫‘姜花’呢,是個女兒化身,入江湖後為了方便行事,我才改了樣貌和名字,他也認不出來的。”

 肖宗鏡點點頭,隨之一笑,道:“姜花?”

 姜小乙:“我師父俗家姓姜,這是他給我起的名字。”說到這,她抿了抿嘴,四肢並用爬到肖宗鏡身邊,一轉腦袋。“大人你看……”她將左耳往前撥了撥,肖宗鏡看到她耳廓後面有個小小的五瓣花的圖案。

 “這是……”

 “這是我生來所帶的胎記,不管我變成甚麼樣貌,這個記號都不會消失。”

 肖宗鏡靜了靜,低聲道:“這是辨認你真身的方法,你不該這樣輕易說出。”

 姜小乙懊悔道:“若不是我瞻前顧後,優柔寡斷,也許重明鳥已被大人所擒了。”她猶豫片刻,“……我之前做的種種事情,大人一定不喜歡。我想說我以後不會再犯,又怕你不信,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將來我若有二心,就請大人把這個訊息散入江湖,那時我就寸步難行了。”她緊盯著肖宗鏡的眼睛,又道:“我待大人之心,就以此花作證吧。”

 破屋的門板被屋外大風吹得吱吱作響,不知從哪個縫隙刮進了水汽,將他們視線半迷。微弱火苗左搖右晃,脆弱的光影先後流過她的發,她的臉。

 這情形讓肖宗鏡片刻恍惚。

 姜小乙的目光同她的言語一樣,簡單卻又有力,這不禁讓他想起當初在齊州,他邀請她入京的那一夜。

 可是此時,他的心境卻遠不如那時悠然暢快。

 回想此次豐州之行,期間雖不乏清風朗月的時刻,可最終還是落得眼下的狼狽之相。他之無能,朝廷之無能,就像這風暴中的陋室一樣,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他想了許久,也不知該如何回應,不由垂下頭,自嘲般一笑。

 “於公無有明政,於私也未護周全,卿之重義,要肖某如何承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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