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夫人聽出來了蘇允嫣的話中之意, 皺眉道:“我沈家女兒,都是能吃苦的,你如此好逸惡勞, 實在讓人失望。”
眼看蘇允嫣閉著眼睛不答話, 她有些惱:“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一句話落, 拂袖而去。
丫鬟戰戰兢兢:“姑娘, 奴婢也是沒法子。您……您還吃麼?”
“吃!”蘇允嫣睜開眼:“我不怪你告狀, 但若你不給我拿粥, 我可就要換人了!”
養女雖然得聽沈家主子的話, 但對身邊的丫鬟還是有讓其去留的權利的。
丫鬟面色一白,轉身出門,很快捧來了一碗粥。
蘇允嫣喝過, 沉沉睡去。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聽到外面一陣女子的議論聲, 睜開眼,發現已夕陽西下。不過, 她睡覺的時候已經是午後,大抵也沒睡多久。
門被推開,三個妙齡女子結伴而來, 個個容貌精緻,此時都眉心微蹙, 一臉擔憂模樣。蘇允嫣的眼神落到了被二人隱隱簇擁在中間的女子, 那是沈家排行第七的姑娘沈妙青,左邊是九姑娘沈妙茹, 右邊十姑娘沈妙蘭。
三人走到床前, 沈妙青自顧自坐下:“八妹, 聽說你惹母親生氣了?”
蘇允嫣喝了粥, 又睡了一覺,還不能下床,勉強能靠坐在床頭。聞言嗯了一聲。
沈妙青眉頭蹙得更緊:“聽說你是因為想喝粥?”
“是!”蘇允嫣抬頭看向她:“實在太餓了,我受不了,寧願不做這個世子夫人,我也要吃飯。”
沈妙青訝然:“你怎麼這樣傻?那可是世子夫人!”
“對啊!”沈妙茹接話:“八姐,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可是侯府夫人,換了別人有你這樣的運道,肯定能堅持下來。”
沈妙蘭也贊同:“尤其嚴世子那般俊傑為你傾心,只為了他,多的是姑娘願意上刀山下火海。”
沈家“妙”字輩姑娘足有十六人,前面的那些都已出嫁,十一姑娘才只是豆蔻,還有幾年。如今家中適齡姑娘,只有屋中四人。
幾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學藝,親密無間,感情很好。當然了,感情好也只是沈妙宜自己以為的。
蘇允嫣面色淡淡:“反正我不願!”
“你太任性了!”沈妙青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勸說道:“咱們姐妹在沈家長大,前面那些姐姐的歸宿你也看得到,三姐甚至都……已香消玉殞。做妾這樣艱難,你能有這樣的福氣,為何不抓住? ”
蘇允嫣看著她:“七姐不必再勸,反正我不願意再餓肚子。”
三人面面相覷。
沈妙青蹙眉:“我們不勸你,可沈家好不容易搭上侯府,母親也不會讓你任性的!”
蘇允嫣垂眸:“他們總捨不得讓我去死。”
嚴柏安可是說了,他真心想和沈妙宜相守一生,就算不做妻,只做妾,沈家也是捨不得侯府這門婚事的。
沈妙青啞口無言,實在不不甘心,繼續勸道:“八妹,你都餓了一個月,距離侯爺的要求只差最後一步,咱再咬咬牙堅持一下,成嗎?”
蘇允嫣坐了半晌,挺累的,滑進了被子中,擺擺手道:“我困了,你們走吧。”
這一睡,就到了翌日早上。
陽光透過窗子灑入屋中,曬得人暖洋洋的。蘇允嫣剛坐起身,門就被推開,丫鬟端著熱水進來:“姑娘,先洗漱。”
洗漱時,蘇允嫣察覺到丫鬟似乎有話要說。她身子弱,也懶得問。
丫鬟也不用她問,端盆離開時,試探著道:“夫人吩咐,讓您今日只吃前天那麼多,奴婢不敢拿太多東西給您。”
“我要喝肉粥,還要一個饅頭。”蘇允嫣語氣漠然,神情淡淡:“若是不給……”她從枕頭下摸出一根釵,尖尖的釵尾對著自己的臉:“我便劃花了這張讓嚴世子神魂顛倒的臉!”
說到“神魂顛倒”時,她語氣譏諷。
丫鬟沒聽出來,早在看到自家姑娘想要自毀容貌時,她已經嚇得魂都飛了:“姑娘別!奴婢這就去跟夫人說!”
沈夫人來得很快,蘇允嫣看到她進門,又將手中的釵放到了臉上。
沈夫人面色難看:“妙宜,你這是作何?我們沈家嬌養你一場,你就這麼報答我?”
“我從小就饞。”蘇允嫣垂眸看著被子:“不讓我吃飯,我還不如只做一個普通丫鬟,好歹能填飽肚子。”
沈夫人有一句話沒說錯,沈家養女兒確實養得好,吃穿用度都比得上城中正經的大家閨秀,還教她們識字和琴棋書畫歌舞技藝,更有香料與養膚的秘方藥材一直不斷。並且,對於姑娘向來溫柔,少有斥責。
聽到這話,沈夫人頗為無語,伸手戳了一下蘇允嫣額頭:“你就這點出息!”
她當然不會就此放棄,勸道:“再餓一個月,往後此一生你都能隨心所欲地吃山珍海味,這筆買賣划算!”
蘇允嫣戒備著不讓她搶自己的簪子,心裡也清楚,若是不能說服沈夫人,她往後的日子不會好過。低著頭輕聲道:“我只是在想,我和世子身份相差甚遠,他想與我相守,侯府定不會答應。就算勉強娶我過門又如何?高門大戶中病逝的原配還少嗎?”她別開眼看向窗外:“母親,咱們還是務實一些,只取自己夠得著的,成嗎?”
沈夫人若有所思,好半晌道:“你真想放棄?”
蘇允嫣搖頭:“不想!”又道:“拿到了也沒命享的東西,拿到了又能如何?”
沈夫人看著她,半晌起身離開了。
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
但依她來時的怒氣,這麼不表態,已經是退讓了。
丫鬟拿來了粥和饅頭,蘇允嫣拿著啃,險些熱淚盈眶。為了吃頓飽飯,實在是太難了!
到了午後,沈妙青又來了。
這一回只有她自己,姐妹幾個容貌都是絕美,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氣質。
“八妹,你怎麼突然就變了?之前你還跟我們發誓一定要進侯府的,還說進了侯府要照顧我們這些妹妹……一品侯夫人多風光啊,沒機會也罷了,如今機會送到你面前,你就真打算就此錯過?”
蘇允嫣興致缺缺:“該是我的,怎麼都不會飛。若不是我的,強求了也拿不到,白費力氣。”
這人就像是突然沒了鬥志,沈妙青也不知道為何突然就變了,關鍵是這勸也勸不動啊。
又說了半天,眼見蘇允嫣不為所動,她也只能頹然離開。
又是兩天過去,沈妙宜餓得太久,不能大魚大肉,也不能吃得太多,蘇允嫣吃得清淡,量也不多,沈夫人倒是沒有再管。反而是沈妙青天天過來勸她別放棄。
而蘇允嫣呢,偏挑她來的時候吃東西,還吃得特別香。
沈妙青看在眼中,愈發難受。
這日午後,丫鬟送進來一封信,是嚴柏安送來的。
字裡行間都是相思之情,不難看出他的綿綿情意,末尾言在他的再三要求之下,下個月初侯爺和侯夫人會上門見她,若是滿意,倆人的婚事就成了大半。最後再次囑咐她一定要瘦,現在受的這些委屈,以後他會加倍補償。
這邊剛拿到信,沈夫人就到了。也沒甚麼不能看別人信件的覺悟,自顧自接過就開啟,看完了一遍後,道:“從這些字就看得出嚴世子對你的情意。你就真捨得將正室之位送給別人,自己屈居人下?”
蘇允嫣拿過,又看了一遍,道:“情意是真是假沒看出來,倒是看出來了一件事。”
沈夫人疑惑。
蘇允嫣看了一眼門口:“這兒離京城快馬加鞭得一日,我大前天開始吃飯,今兒他的信就到了。還囑咐我一定要瘦,他這是……在我身邊放了人吧?”
無論甚麼樣的人家,都忌諱伺候的人背叛。
沈夫人面色慎重起來:“他走之後,你收到了幾封信?”
只此一封。
不過嚴柏安臨走之前說了,他家中雙親肯定不會答應這門親事,他得回去努力。信件也不一定送得出來。
他都努力了,沈妙宜又怎會不努力?
拿不到信,證明嚴柏安並不順利。於是,沈妙宜愈發不敢吃東西。只一個月,就瘦成了這副德行。
沈夫人很快離開,腳下匆匆,剛出門就聽見她吩咐人:“給我盯著各處偏門和進出的人,凡是信件,一律全部檢視才能放行!”
蘇允嫣閉上眼睛睡覺,她得養好身子再說。
在這期間,小十一和底下的幾位姑娘來探望過她,沈妙青她們來得最勤,基本天天都來。
養了幾日,蘇允嫣身子漸漸地好了起來,勉強能出去走動,這一日正在院子裡轉悠,就看到了一個年輕俊秀男子穿花拂柳而來。
正是嚴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