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然看到簡雙淑, 蘇允嫣很有些不習慣。
實在是這姑娘一身破爛,面黃肌瘦,頭髮枯黃, 還是逃荒時的那副模樣。不過, 此時她臉上卻帶著愉悅的笑容, 對著蘇允嫣深深彎腰一禮:“謝謝你給我爹報仇!”
見她滿意, 蘇允嫣心情也好:“你不怪我就好了。”
簡雙淑知道自己的死是因為姐姐, 所以怨氣不散, 但她對於母親卻沒那麼多想法。後來蘇允嫣查出來簡父的死是因為她們母女, 很長一段時間內不知該如何是好。
簡雙賢倒還好辦,畢竟她害死了簡雙淑,死不足惜。可簡母……到底是母親, 蘇允嫣一開始沒有直接把她送入大牢,也是為了讓簡雙淑死心。後來簡母一錯再錯, 那般威脅於她,確定簡雙淑看清楚了母親的真面目, 她才出手把人送入大牢的。
“不怪你。”簡雙淑微微笑著:“若換了我自己,或許不會這樣決絕,但又看不得害死父親的人逍遙, 不知道要如何為難。挺好的,謝謝你。”
話音落下, 她化作一抹青煙, 大半消散,小半衝蘇允嫣而來。
光屏上的瓶子滿了九成, 還缺一個瓶口, 就功德圓滿。蘇允嫣自己則更加凝實, 只差一點, 就如真人一般。
*
再次睜開眼時,蘇允嫣發現自己躺在溫軟的床鋪上,入目一片素白,乍一看像是靈堂,可仔細瞧來,帳幔擺設樣樣花俏,不遠處的妝臺上這種脂粉罐子擺了一大溜。守孝講究素淨簡單,很明顯不是。
只側頭看一眼,蘇允嫣就察覺到自己渾身無力,腹中一陣屬於餓得太久的疼痛傳來。這種感覺陌生又熟悉,和上輩子在簡雙淑身上醒來的時一模一樣。
可現在情形明顯不對,就原身躺的這張床和這屋子裡的擺設,怎麼也不至於餓肚子。再有,床榻邊有個丫鬟守著,眼底青黑,已不知道熬了多久?
難道是生病了不能吃飯?
蘇允嫣此時很虛弱,接受記憶有一股衝擊,如此虛弱的她很可能受不住,昏過去還好,死過去就此打道回府可就不妙了。
這是最後一個妹妹的怨氣,辦得好了,她才能回家。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重來的機會,總之,越謹慎越好。
她勉力抬手悄悄在被子裡給自己把脈,發現原身沒有生病,會如此虛弱……都是餓的!
蘇允嫣滿頭霧水,她偷偷把脈的動作吵醒了床榻邊的丫鬟,只見丫鬟睜開眼後,眼神中一片清明,應該壓根就沒睡熟,見她醒了,急忙道:“姑娘,您覺著如何?”
蘇允嫣:“……”不如何?
再這樣下去,她就要餓死了!
現在情形實在詭異,她在一間看起來富貴甚至有些奢華的屋中醒來,但卻一副要餓死的樣子。蘇允嫣再三觀察丫鬟神情,確定她是真的擔憂之後,試探著道:“餓!”
丫鬟並不意外,愈發擔憂:“可是您今日的吃食已經吃完了,”她看了看窗外:“現在還沒天黑,您要吃嗎?”
要吃嗎?
這是甚麼話!
合著原身是能要東西吃的,那必須要啊!
“吃!”蘇允嫣看著她神情:“我想喝粥……”
沒有記憶,應該謹慎一些。但是,再謹慎此時她也該吃東西。
否則,興許熬不到明天她就嗝了。
丫鬟訝然:“您確定要吃?”
蘇允嫣頷首,必須確定啊!
丫鬟欲言又止,很快轉身出門,開啟門吩咐守在外面的人:“給姑娘送粥。”
蘇允嫣很明顯能感覺到門外的人對於她這個要求很是詫異,再三確認。
半刻鐘後,溫熱的粥送了進來,只聞到那味兒,蘇允嫣就剋制不住地往下嚥口水。
當真是比逃荒時的簡雙淑還要餓得慘些。
就著丫鬟的手喝了一碗粥,期間好幾次丫鬟都想收手,蘇允嫣餓得慌,都給攔了。
蘇允嫣不敢吃得太多,一小碗粥下肚,她恢復了一些精神,在來之前原身可能在睡,她一點不困,但卻推說困了,把丫鬟打發出門。
南陵沈家是有名的富商,各行各業的生意都有參與。沈家說起來也才富貴幾十年,和那些世家不能比,但近些年的名頭卻比那些世家響亮,在外行走,等閒人不敢得罪,已經到了連世家也要避其鋒芒的地步。
究其原因,就要從沈家主身上說起。
沈家是外地搬來,當年來的時候,沈家主並不富裕,只有兩個美貌如花還未許親的女兒。一次偶然的機會,城中富貴了百年的柳家大公子送母去郊外祈福,剛好碰上了同樣在寺廟祈福的沈大姑娘,落櫻繽紛中佳人翩然一舞,就此迷了柳公子的眼,很快媒人上門,納了沈二姑娘為側室。
沈家因此在城中開了第一間鋪子,沒多久,二姑娘又在城中遇上歹人,差點被欺辱,前去衙門報官時,知府大人的二公子又被佳人迷了眼,沈二姑娘沒多久也入了知府後院。而沈家,因此在南陵碼頭上的商船上入了半股。
碼頭上利潤豐厚,哪怕只半股,也讓沈家一躍成為城中新貴。在那之後,沈家主連續開了許多鋪子,又收養了不少女兒,南陵這個地方離京城不遠,氣候宜人,四季如春。因為碼頭的緣故,比起京城的繁華也不逞多讓。所以,京城中許多高官都在這兒有宅子,家裡的女眷偶爾也會過來避暑。幾十年經營下來,沈家女兒已經嫁了不少朝中官員和富商,妻妾都有。
說白了,沈家主靠這些女子織了一張大網,密密麻麻,複雜得很,倒了這個還有那個,等閒人怕麻煩,不會刻意得罪。雖然有人看不慣沈家這種做派,但沈家會做人,這些年來,一直相安無事。
而原身沈妙宜,就是沈家女兒之一。
沈家“妙”字輩的養女,足有十多人。她會餓成這樣,要從兩個月前說起。
兩個月前,京城平陽侯世子轉悠到了南陵。
平陽侯世子嚴柏安,今年二十,還未娶妻,長相溫潤如玉,氣度不凡。一來自然就落入了沈家主眼中,偶遇了幾次熟識之後,順理成章將人請到府上做客。
就在上門那天,“新來”的下人又走“錯”路,把客人引到了姑娘們的大院子裡,彼時,陽光正好,沈家的女兒們正在院子裡行酒令,有人貿然闖入之後,嚇得花容失色。
但再失色,也是人比花嬌,各有各的美。
嚴柏安當時就迷了眼,尤其對原身八姑娘沈妙宜更是上心。
走錯之後,嚴柏安知禮的送上賠禮,獨獨屬於沈妙宜的那份比別人貴重,後來更是三天兩頭送上小玩意討佳人歡心。
沈家從小挑出長相精緻的小姑娘養大,用處昭然若揭,而沈妙宜也知道自己的命運。與那種兒孫滿堂的老頭和已經成親多年膝下有孩子的中年男人比起來,嚴柏安要好上太多了。
一來二去,倆人愈發熟識。本來沈妙宜都打算就這麼跟嚴柏安談一場不走心的感情時。嚴柏安卻動了真心,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兩人在來往一個月時,嚴柏安親自上門找到沈夫人,揚言要娶沈妙宜。
一石激起千層浪。
沈家女兒多,眾人都知道。長得貌美還知情識趣,許多人願意納進門做朵解語花,可娶為妻室的……就沈家出嫁的女兒來看,做妻要麼是微末小官,甚至只是貪圖沈家女兒嫁妝的窮舉人,更甚至還有沈家的得力管事,要麼就是做繼室,其餘的,都是與人為妾。
堂堂侯府世子上門求娶,除了真愛,沒有別的理由。
沈妙宜也為他的這份深情感動不已。可嚴柏安緊接著又言二人身份不相當,恐會被家裡人阻攔。
沈老爺一直送女做妾,如今能夠做侯府世子夫人,自然熱切無比,口中說著無所謂,暗地裡卻打聽侯爺與侯夫人的喜好。
最後得知,侯爺曾經對外說過,這世上女子,唯腰細者最美。若能細到隻手能握,那更是完美。
於是,從那天起,沈妙宜就不吃飯了。
現如今蘇允嫣到了,這腰倒是夠細,可人已經要不行了。
事實上,沈妙宜在半個月後虛弱而死,別說嫁入侯府,婚事都沒能定下。
會不甘心,是因為她臨死之前突然得知,這一切都是被人算計。
蘇允嫣乍然接受了記憶,只覺頭暈腦脹,忍不住伸手摁頭上穴位。
門被推開,丫鬟進來:“姑娘,您沒睡著 ?”
蘇允嫣嗯了一聲:“我還要喝粥,加點肉糜。”
無論如何,先把身子養好再說。
丫鬟一臉詫異:“您都快要成了,現在再吃,會功虧一簣……”
蘇允嫣抬手止住她的話:“拿粥!”
丫鬟不敢再說,乖巧退下。
很快,門口來了一位富貴夫人,釵環首飾樣樣精緻,板著臉進門走到床前:“聽說你要吃飯?”
來人是沈夫人,也就是沈妙宜的養母。
對於她的到來,蘇允嫣並不意外:“是!”
沈夫人一臉不悅:“下個月嚴世子會帶著侯夫人上門,若你還是原樣,這門婚事如何定得下來?”
蘇允嫣閉著眼,道:“母親,我想通了,如今我還沒瘦到那般,就已經虛弱至此,若是再瘦,就算做了世子夫人,也只能躺在床上,若要保持,還是不能吃飯,那我肯定早早就死了,與其如此,我還不如只做一個妾呢,身份上雖然差些,至少還有命在!”
沈夫人皺眉:“只需要定下親事,你便可像從前一般隨意吃喝,再堅持一下……侯夫人可是一品誥命,若是錯過了這回,你這輩子都會後悔。”
蘇允嫣擺擺手:“若是我執意,只怕後悔的機會都沒!”命都沒了,如何談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