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允嫣再次駕著馬車回家, 村裡人對於方家二房發了橫財的事,又多了些真實感。
傍晚,送走了客人, 蘇允嫣出去關門。回頭就看到方老頭站在屋簷下負手站著, 一臉深沉。
蘇允嫣看了一眼,假裝沒看見打算回二房的廂房。
剛才人多, 方老頭沒過來。也是怕他過來之後二房不搭理他,平白丟臉。這會兒人都走了,他站出來就是想要跟孫女培養感情的。可他是長輩,怎麼能主動開口呢?
所以, 他站在這裡, 是打算等孫女先喚他,然後順勢說話。再問及縣城中的人和事,一來一回, 感情不就回來了麼?
他想得好, 可惜蘇允嫣不按常理, 根本不打招呼。
看到孫女就要進二房的廂房了, 方老頭忍不住喊:“迎喜!”
當下人注重孝道, 蘇允嫣再不能假裝看不見,回過頭道:“爺爺有事?”
方老頭知道她是假裝看不見自己, 心下生氣, 面上卻不敢再發火,緩和了面色:“沒事。就是看你回來了,想問問你好不好?”
“挺好的。”蘇允嫣說著, 轉身就要進門。
這般冷淡的態度, 方老頭面上假裝的和善再也維持不住, 斥道:“這就是你對長輩的態度?”
蘇允嫣一臉莫名其妙:“我這態度不好嗎?”
方老頭:“……”
他一本正經訓斥:“迎喜, 你別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就可以對我不恭敬,讀書人都最是講理,若是溫秀才知道你對長輩這副態度,搞不好會後悔跟你定親。我也是希望你好,才不把你對我這麼隨意的話往外說。”
蘇允嫣笑了:“你想說就說,真的!不用顧忌我。”
語罷,人已經進了門。
方老頭面色難看,孫女這般有恃無恐,肯定已經把溫秀才拿捏住了,否則,怎麼可能不怕他退親?
換句話說,這個孫女比大孫女更能抓住男人的心。方才溫秀才還先送了她回來才回家……想到此,方老頭覺著,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和二兒子重新恢復父慈子孝。如此,他才能沾上孫女的光。
想到以後他有兩個舉人孫女婿,方老頭心裡就一陣激動。
晚上,二房一家人正在閒聊,氣氛愉悅。突然有敲門聲傳來。
這麼晚了,應該是鄰居。
最近方家有喜,來來去去的人多,何氏不以為意,順手開了門。
看到門口的公公,她呆了一瞬,很快反應過來:“爹,這麼晚了,你有事嗎?”
方老頭負手進來,一臉嚴肅:“迎喜的嫁妝辦得如何了?”
方二夫妻被父親管了多年,看到他後下意識危襟正坐。
給孩子置辦嫁妝的事也不是甚麼秘密。方二當下就開始細數:“傢俱從裡大外都有,鍋碗瓢盆都是鎮上最好的,衣衫置辦了四套,被子八床,料子十二尺……”期間何氏還補充了幾句。
方老頭聽著,只覺得心裡肉痛不已,忍不住道:“嫁閨女而已,何必置辦這麼多?溫瑾是秀才,還要參加鄉試,正是花銀子的時候。誰能保證一舉得中?花錢的時候在後頭,你們置辦這麼多東西,還不如直接給他銀子,讓他記得方家的情分。”
方二張口就要解釋,何氏偷摸戳了一下他的腰,他立即就住了嘴。
方老頭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銀子得花在刀刃上,以後考中了舉人之後,想買多少不成?為何非得急著現在就買?這麼多的嫁妝,你們的名聲倒是好聽,可這一點都不實惠啊!再說,他們住在城裡,置辦這麼多放在家裡,不是擎等著壞?”
方二忍不住了:“爹,我沒給迎喜置辦多少。這麼多東西攏共花了三兩銀子,但裡頭有二兩是她自己給的……我嫁個閨女,花一兩銀子置辦嫁妝多嗎?”
方老頭啞口無言!
反應過來自己被兒子質問,他頓時大怒:“迎喜的銀子也是方家的,也不該亂花……”
總之一句話,方老頭認為有銀子應該給溫瑾讀書,而不是置辦嫁妝。
何氏心裡不滿,但也不想和公公吵。只低著頭,就當耳邊是蚊子嗡嗡嗡,左耳進右耳出,一句也沒往心裡去。
方二想要說話都被她摁住了。
蘇允嫣可忍不了:“不勞爺爺費心,溫瑾讀書的銀子我早賺出來了。”
方老頭:“……”
他愣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秀才想要考中舉人,每年得好幾兩銀子的花銷。萬一不中,又要等三年。你賺了多少銀子,你就敢說這話?”
邊上的方二面色一喜。
何氏若有所思。
“反正夠了。”蘇允嫣面色淡然:“就算不夠,也不會問你借!”瞎操心!
最後那句話她沒說出口,可這麼明顯,方老頭還是聽出了她的未盡之意。面色頓時青白交加:“你在嫌我多事?”
蘇允嫣不答。
明顯是預設。這可把方老頭氣壞了,這麼多年來,他在方家說一不二,從上到下就沒人敢反駁他的話。現在一個小姑娘這樣嫌棄他,他哪兒受得了?
當下大怒,伸手一指方迎觀:“溫秀才的夠了,那迎觀呢?他才去學堂,都說寒窗苦讀需要十年,這才一年不到,往後花銀子的地方多著,我讓你們省著點,有錯嗎?你別以為出嫁了就可以不管他,你們是親生姐弟……”
蘇允嫣眨了眨眼,掏出十兩的銀錠,足有五枚放在桌上:“夠了嗎?”
方老頭:“……”十年不夠,五年至少是夠了的。
何氏看到銀錠,先是詫異,隨即一臉責怪:“你這孩子,要給銀子好好說嘛。”說著,就把那些銀錠薅進了自己懷中。
方二不贊同地看著她。
方老頭眼睛都直了,方二已經起身,扶著她出門:“爹,您年紀大了,別太費神。趕緊回去歇著吧。”
不由分說就把方老頭扶了出去,關上門後,方二斥責:“拿出來。”
這話是對著妻子說的。
何氏不情不願:“都說了是給迎觀讀書的銀子,你放心,我會收好的。”
方二:“……”
“這銀子呢,確實是給迎觀的,”蘇允嫣閒閒出聲:“但是,得由我保管。”
夫妻倆知道女兒性情大變,看她神情淡然,何氏訕訕地把銀子放回桌上,蹭怪道:“你還不信我嗎?”
蘇允嫣拿回了三枚銀錠,指著剩下的兩枚道:“這些是給們的,把隔壁的那塊菜地買過來造一個院子,剩下的去鎮上買衣裳首飾,穿好吃好。”
方二訝然。
何氏滿臉地不可置信,急忙伸手拿過:“你可要說話算話。”
蘇允嫣嗯了一聲:“算話。村裡誰家實在困難,你們也可斟酌著借一點,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只一件事,不能讓大房佔我們家的便宜。”
“那絕對不能。”何氏想也不想地道。
*
有了這些銀子,方二夫妻翌日一大早就去了鎮上採買,不止給自己買,又給女兒添了一些嫁妝。
蘇允嫣一路趕馬車從縣城回來,其實挺累,早上並沒有起。
方二夫妻都回來了,她才從床上起來,一開啟門,就看到了在院子裡磨刀的方老頭。
現在不是農忙,但地裡種的糧食想要收成好,就得經常去拔草。村裡有九成的人家都在地裡,方老頭卻在這兒,很有些不尋常。
聽到開門聲,他立刻就看了過來:“迎喜,我有事跟你商量。”
恰在此時,方二夫妻也推開院子門走了進來。何氏一臉興奮,太陽曬得她臉色潮紅,笑吟吟過來:“怎麼就起了呢?”
蘇允嫣打了個呵欠:“肚子餓了,得起來做飯。”
“不用你。”何氏一揮手,餘光看到邊上的方老頭,拉著蘇允嫣進了屋,這才低聲道:“我買了饃,還買了烤雞。等我一會兒,我去外頭炒個菜,咱們就吃飯。”
方二手中拎著不少東西,直接拿進了門。
方老頭惱了:“二狗子,你給我滾出來!老子這麼大個人,你看不見嗎?”
村裡人都叫方二,是因為他本來的名字方二狗子,小時候還好,如今他都已經娶妻生子了,除了某些年歲大的長輩,基本都不會再喊這個名兒。
方二無奈,放下東西,從屋中出來:“爹,我看見你了,我這不是手裡東西沉,先放下麼?你有話好好說,我聽得見,不用這麼吼。你嗓子疼,我耳朵也疼。”
方老頭緩了面色:“你們一家都出來,我有事跟你們商量。”
何氏正在拿燒雞,低聲道:“肯定是讓你爹借銀子。我在鎮上都聽說了,陸成文這一次回來,就是花光了盤纏回來籌銀子的。”
她拿出燒雞,撕下一隻腿遞給蘇允嫣:“你跟你弟弟一人一隻腿。”又繼續道:“你姐姐跑去縣城生孩子,又在那邊坐月子,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花費不少。許多人都挺介意,不想再借他們銀子了。”
本來嘛,誰家的銀子都是從地裡刨來的,那是混著血汗的,借給陸成文純粹是想和未來的官員搞好關係。這銀子是讓他做官的,可不是讓方迎歡吃好喝好請穩婆的。
外面,方老頭已經走到了屋簷下:“你們家手頭富裕,借點銀子給成文,我替他擔保,這銀子肯定會還。”
“不借!”方二還沒說話,蘇允嫣已經乾脆利落拒絕。
方老頭訝然:“你昨晚上讓我看……”不就是預設會借嗎?
蘇允嫣看了一眼正房那邊探出來的方學遠夫妻的腦袋,笑吟吟道:“我那就是讓你看看而已,誰說我要借了?”
就是要他們看得見摸不著!
“之前我跟大伯母說過,我就是再多銀子,也絕不會借給陸家一個子!她這麼快就忘了嗎?”
趙氏就是沒忘,才從頭到尾不出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