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聽過, 他就住在縣城學堂外面的院子裡。你在這兒住了小半年,你肯定看到過他。”方迎歡語氣篤定,扒拉著蘇允嫣不肯鬆手。
蘇允嫣倒是能掙脫, 可方迎歡這麼大的肚子 ,萬一摔上一跤,興許就早產了。反正又不是來找她麻煩的,她乾脆利落地把人帶到了陸成文院子外。
只是這會兒,讀書人都已經離開, 院子裡空無一人。方迎歡想要進去, 怕是有些艱難。
“他就住在這兒, 至於裡面有沒有別人,反正我是沒見, 你自己看吧。”語罷, 蘇允嫣轉身就要走。
方迎歡急了, 她哪裡不知道這個時辰裡面沒人根本進不去,伸手就來抓人:“還有大半天呢, 我去哪兒?”
蘇允嫣這一回有了準備,腳下飛快移開, 避開她的拉扯:“不關我的事。”
方迎歡訝然:“我們是堂姐妹,就算有些不合,可這是在外面,應該互相扶持……”
蘇允嫣氣笑了, 上下打量她:“互相?你如今這樣,怕是隻有我幫你的。等到你幫我,得等到甚麼時候去?”
方迎歡啞口無言。
見狀, 蘇允嫣轉身離開。走了兩步, 發現身後拖了個尾巴。她有些無語, 不客氣道:“我又不是你男人,你跟著我做甚麼?”
方迎歡不回答,只道:“我沒地方去,我只認識你。”言下之意,反正是跟定她了。
愛跟就跟,蘇允嫣和往常一樣,先去了街上買菜,回來時還買了兩塊布,打算給自己和方迎觀做衣。一路上,方迎歡好幾次找她說話,她都隨便應付過去。
回到巷子,蘇允嫣開啟門,隨口道:“從這裡走到底就是學堂門口,如果你要找人的話,護衛會幫忙喊。你跟著我沒用,我不可能讓你進門。”
說話間,她踏進了門,轉身關門時,方迎歡伸手擋住:“迎喜,我是你姐姐!”
蘇允嫣揚眉:“你想進來?”
方迎歡點頭。
蘇允嫣冷笑一聲:“你都盼著我給人做妾了,還想跟我姐妹情深。當我是傻子,沒脾氣嗎?滾蛋!”
語罷,門狠狠合上。
方迎歡飛快收回手,否則肯定會被夾。看著面前緊閉的房門,她沉思半晌,往巷子底走去。
*
蘇允嫣先給自己做了午飯,打算吃完後開始裁衣,正在擺飯呢,就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陸成文不耐煩的聲音傳來:“我就不明白了,你這麼大個肚子跑來做甚麼?還等著我伺候你嗎?”
緊接著就是方迎歡心虛的聲音:“你娘她非讓我去外頭轉悠,說為了我和孩子好。我也不是不去,只是我一出門,村裡人就像看猴兒似的。我這才去了府城,誰知我去了沒找到人!”說到這裡,她情緒激動,聲音加大:“你知道我發現了院子裡住的是別人時有多擔憂你嗎?當時我肚子就開始抽疼,差點就暈過去了。”
陸成文愈發不耐:“我讓你找我了嗎?我一個秀才,肯定能處理好自己的事,你少操心!”
方迎歡不依了:“我們是夫妻,我擔憂你有錯嗎?銀子丟了誰也不想,我也沒怪你。要我說,縣城不如府城,夫子和學堂肯定差府城一大截,不然,人家憑甚麼補你幾兩銀子?沒有銀子,完全可以回去讓家裡想辦法嘛。”
這話也太直白了,尤其他們現在還站在縣城學堂外面,陸成文只覺得心累,揉揉眉心:“我不想去外面借了。”
“又不是還不上。”方迎歡振振有詞:“等你考上,做了官,這點債算甚麼?”
陸成文頓住,沉聲道:“方家給我二兩銀子,把我訓得跟孫子似的。我要是再回去拿,你爺爺會怎麼說我?”
方迎歡張了張口,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方老頭會說他,一是看他們夫妻吵鬧,囑咐他善待孫女,這也是方迎歡在家哭哭啼啼想要達到的目的。二來,眼看他即將得中舉人,方老頭怕他忘記了方家的恩情才再三提醒。三來,純粹是方老頭本身想要在秀才面前耍威風了。
陸成文板著臉,繼續道:“在縣城進學的秀才也足有二十多人,他們都要參加今年的鄉試。我還要跟夫子請教學問,縣城不如府城這種話,以後不許再說。讓人聽見了,該對我有想法了!還有,做學問需得自謙,我一日未考上,你便不要說考上以後會如何的話!尤其是在外人面前,須得謹言慎行。剛才你聲音不小,還好這時候各家院子基本上都沒人……”
說起沒人,陸成文下意識看向斜對面的院門。
那裡,住著他小姨子。也是少有的在各個書生出門之後還留在院子裡的人。
院子門緊閉,陸成文鬆一口氣,收回視線時,餘光看到牆頭上有個人,頓時心裡一跳。
蘇允嫣不想出去,但又實在好奇,這倆害得方迎喜慘死的吵架的場面,她怎麼會錯過?於是就搭了□□爬上牆頭。
眼看被發現了,她坦蕩蕩揮揮手:“姐夫好!”
陸成文:“……”
剛才他們夫妻吵架,說了許多不適宜讓外人知道的話。尤其小姨子對他頗多怨氣,如果故意壞他好事,憑著那些話,完全可以讓他在縣城學堂被人排擠孤立,這可不妙!想到這裡,他擠出一抹勉強的笑:“迎喜,吃午飯了嗎?你姐姐來了,晚上我做東,請你和溫兄一起用飯,去中舉酒樓,如何?”
“不如何!”蘇允嫣擺擺手:“不巧得很,晚上我已經燉了骨頭了,不吃浪費。”
見她不肯答應,陸成文有些著急:“你姐姐即將臨盆,腦子不清楚,胡說八道的話你別當真。外人知道了,也會取笑她的。”
言下之意,讓她別出去亂說。又再次邀請:“聽說中舉酒樓新來了廚子,手藝不錯,不如晚上咱們去試試?”
幾乎是很直白的交換。方迎歡聽出來了,卻覺得沒必要,尤其他們如今囊中羞澀每個銅板都得算計著花,更不應該大手大腳去酒樓。
事實上,方迎歡並不牴觸陸成文請客,只是客人是堂妹時,覺得尤其浪費。
當下毫不客氣:“你今年丟了那麼多銀子,家中還欠著那麼多債呢,哪兒有銀子吃飯?”
蘇允嫣贊同:“對啊,要是讓村裡人知道你擱縣城大吃大喝,該要多想了。”
聽到這些話,陸成文閉了閉眼,滿心都是恨鐵不成鋼。妻子這般看不清形勢,以後他地位高了,她會不會也這樣開口就得罪人?
方迎歡不想請客,欠債的話也是她率先說出來的,可堂妹一讚同,她心裡就頗不是滋味。忍不住譏諷道:“大家家境差不多,誰不知道誰啊,溫秀才家中不也欠債?”又說教幾句:“那骨頭上又沒肉,買起來忒不划算,還燉甚麼骨頭呢?買點肥肉炒一下……”
蘇允嫣似笑非笑:“關你屁事!我借你家銀子了?”
方迎歡:“……”
再待下去,真要把人往死裡得罪。溫瑾在縣城學堂中人緣頗佳,陸成文想要與那些秀才一起,至今不得其門而入,無論他承不承認,現如今的他,確實要捧著曾經像丫鬟一樣照顧他的小姨子。當下一拉方迎歡:“趕緊回吧。”
方迎歡說得興起,根本不想回,拔出自己的手:“我找得到自己家,你先把這些行李拿進去。”
陸成文急了,伸手一扯。
方迎歡大腹便便,快要臨盆的人,連自己的腳尖都看不到,根本也站不穩。被這麼一扯,當即踉蹌兩步,撞到了牆上。
陸成文訝然。
方迎歡已經捧著肚子“哎呦哎呦”叫喚起來。
此時她額頭上滿是冷汗,根本也裝不出來。
蘇允嫣靠在牆頭看得真真的,見陸成文在一旁嚇白了臉沒動靜,提醒道:“這是要生了。趕緊找大夫和穩婆吧。”
陸成文終於反應過來,急忙把方迎歡扶進門,又去街上找人。
他來這兒沒有多久,周邊街上還沒摸清。更不知道哪裡有穩婆,饒是他緊趕慢趕,兩刻鐘後才找到了人。
方迎歡生孩子動靜很大,整條巷子都聽得到她的慘叫。從午後到天黑,又從天黑到天亮,第二日中午,才生下來一個孩子,母女平安。
眾人好奇之下一打聽,才知道新來的陸秀才媳婦到了,並且生了娃。
陸成文在這裡只認識幾個同窗,感情也不太好。更沒有到和人家眷認識的地步。從頭到尾就沒人去幫忙。無奈之下,他只得花銀子請人。
好在方迎歡大抵想在府城生孩子,行李中還帶著孩子的衣裳和襁褓,這才省下了大半。
同窗家中有喜,就算只是點頭之交,也得上門賀喜。
實在是抬頭不見低頭見,要是連喜事都不上門,平時見面也忒尷尬了。
蘇允嫣身為方迎歡的堂妹,從頭到尾就沒去賀喜。
洗三那日,基本上所有的女眷都去了陸家。眼看蘇允嫣不去,四處一問,就得知了真相。
方迎喜居然是陸成文的小姨子?
看他們平時都不來往,誰能想得到呢?
再一打聽不來往的理由,才得知了在府城發生的那些事,頓時,都覺得陸成文夫妻不講究。再差銀子,借的是借的,怎麼好意思讓小姨子幫著賺錢呢?
頓時,挺多人都想要把送出去的賀禮收回來。
大家都是讀書人,並不想撕破臉,只當那些東西打了水漂。
於是,陸成文就發現,妻子來了之後,也沒有改善他和各家女眷的關係,反而連同窗都不愛搭理他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陸成文細細打聽之下,得知是因為曾經他苛待小姨子的事被人得知後的結果。無語之餘,還得思量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