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喬氏靠近時, 聽到了半句“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是說誰呢?
說她麼?
喬氏伸手撫上肚子,也是,憑她做下的那些事, 孫家母子恨不能殺了她,去母留子, 似乎也不是甚麼特別稀奇的事。
雖然喬氏在出手的時候是想為自己贏得一絲喘息之機。孫長霖受了這樣的傷, 唯一的子嗣只看著她腹中孩子,至少在孩子生下來之前,她不會出事。
動手的時候, 她只是一時衝動, 滿腦子都是不想死。可孩子生下來之後呢?
能夠活著,誰想死呢?
喬氏轉身,環視了一圈孫家偌大的莊子,她腹中有孫家唯一的子嗣, 這些東西,應該都是她們母子的!
*
蘇允嫣吩咐丫鬟送藥,也沒把此事放在心上,她本就是個豁達的人。再說,她還有正事要忙,轉身就去了地裡。
最近天氣漸漸炎熱, 地裡的青苗長得飛快,幾乎一天就要拔高一節。
她每天都要對比幾種肥的青苗長勢, 正蹲在地裡從上到下觀察呢, 就察覺到周圍氣氛不對。身後兩個嘰嘰喳喳的丫頭突然就安靜下來。
蘇允嫣疑惑,回身去看。餘光卻捉住了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 只看那走路的姿勢, 她的嘴角已經綻開了笑容。
站起身想過去, 卻因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只得扶著邊上的田埂緩緩。
而對面,柳肅錦已經大踏步過來,看她動不了,擔憂問:“是腿蹲麻了麼?”
蘇允嫣微笑,偏頭看他:“你回來怎麼不告訴我?”
柳肅錦看她神情活潑,指尖動了動,剋制住想要摸她臉的衝動,笑道:“我想突然回來,看看你有沒有想我。結果有些失望,發現你真沒想我。這麼一想,我挺虧的,我無時無刻不在惦記你,可你倒好,惦記這一堆青苗。難道它們比我好看嗎?”
“你和它們一樣重要。”蘇允嫣坦然道:“你能守護百姓安寧,它們能讓百姓填飽肚子。都是好東西。”
把自己跟青苗放同樣位置,怎麼都不合適,柳肅錦不滿,下意識道:“我不是東西。”
蘇允嫣噗嗤笑了。
柳肅錦:“……”
話出口,才發覺自己失言。正懊惱呢,就見她笑得開心,頓時也就不惱了。能夠讓她高興,不是東西,就不是東西吧。
蘇允嫣緩了過來,兩人就在莊子上閒逛,轉悠了一圈。柳肅錦看了看天色:“我得回去覆命,今日得進城,不能再耽擱了。等我跟皇上把事情稟完,再來找你。”
短暫的相聚後,又要分別。二人都有些不捨,但也清楚來日方長。蘇允嫣沒有強留,笑著道:“正事要緊。”
柳肅錦臨走之前,到底沒忍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用力地抱了一下。只一下,還不待她掙扎,就將她放開,然後退後一步拉開距離,握住她的手:“惜月,等我!”
然後轉身,大踏步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想到他的彆扭。蘇允嫣轉身回宅子時,心情還很是愉悅,晚飯都多吃了一碗。
周國發生的那些事……其實楊國是插了手的。譬如周國二皇子按捺不住提前逼宮,就是因為有人暗中挑撥。
而這個挑撥的人,是周國陳兵邊境後,某一日二皇子上街被人刺殺,然後救下他的人。短短一個月,深得二皇子信任。
“雖然卑鄙了些,但好歹目的達到了。”柳肅錦坐在下首,一臉嚴肅。
皇上頗為高興,一拍手道:“事兒辦得不錯,管他陰謀陽謀呢,能夠護住百姓,不讓他們血流成河,背井離鄉,做甚麼都成。柳卿,這一回的事情多虧了你。但這種事,朕不好明著賞你,你想要甚麼?”
不能明著賞,但只要得了實惠,也是一樣的。
柳肅錦起身,單腳跪在皇上面前:“微臣有一事,還請皇上成全。”
皇上心情愉悅:“你說!”
一副無論說甚麼都答應的架勢。
柳肅錦卻不敢放鬆,肅然道:“微臣年紀不小,擱別家都要抱孫子了,但現在還沒娶妻呢。求皇上成全。”
皇上無語。
說實話,這滿朝官員盡心盡力辦事,一是為了百姓,二來,也是最重要的,為了權勢,為了光宗耀祖。
凡是立功,誰不想升官?誰不想封爵?
柳肅錦這次憑一己之力讓周國甘願退兵,且幾年之內都不會再次進犯,這麼大的功勞……這樣說吧,當初吳惜緣爭取了十年,回來就得了一塊封地。固然有皇上偏愛特別厚賞的原因,也是因為皇上認為她值得。
能夠讓百姓免於戰亂的能人,怎麼賞都不為過!
皇上本以為他會藉機要權,萬萬沒想到,人家要的是人。
想到外甥女最近弄出來的那些植株和莊子上格外茂盛的青苗,還有跑去桐城立下的功勞,皇上也覺得自己有點過分。
任誰都看得出這對未婚夫妻互相愛慕,結果因為楊國,一分別就是幾個月。
弄得人家本就該成親的未婚夫妻想要成親,還得拿功勞來求……皇上越想越有些心虛,清咳一聲:“此事我會讓禮部儘快選出良辰吉日。”
柳肅錦大喜:“多謝皇上。”
看到向來情緒內斂的柳卿這般雀躍,可見是高興到了一定程度,皇上愈發心虛,暗自決定用自己的私庫給外甥女多加兩成嫁妝。
皇上又留了柳肅錦一起用晚膳,君臣二人都很高興,酒喝多了些,還誤了關宮門的時辰。於是,皇上留了柳肅錦在宮中住下。
夜裡,柳肅錦在朝華殿不遠的小院中住下,其實這是一個水榭,夏日裡很是涼爽,供皇上游玩的。
柳肅錦一覺睡醒,又被水榭中的冷風一吹。酒醒了大半,站在窗前看著天上的圓月思念佳人,有些後悔留下來喝酒。盤算著如果住在將軍府的話,明日一早外城門一開便可出宮去找她了。
現在住在宮裡,明日一早還得出宮,出宮之前還得找皇上辭行,說不準又被留下談話。若皇上來了興致,談到甚麼時辰都不一定了。
最要緊的是,皇上是佳人的親舅舅,在皇上面前,他必須要乖巧聽話一些。要不然,這到手的媳婦兒就要飛了。
柳肅錦心裡胡思亂想,卻聽到門口有動靜。他明明記得昨夜睡下的時候已經吩咐宮人回去歇著。就算宮人不想失職,看到他不喜人伺候,應該也會留在院子外。怎麼也不可能到他門口來弄得窸窸窣窣。
他冷聲喝問:“甚麼人?”
“是……是奴婢。”一個婆子的聲音傳來,緊接著門被推開,著粗使宮女衣衫的婆子戰戰兢兢進來:“奴婢來,是給人送信的。”
柳肅錦皺起了眉,瞬間想到的是那幾位面和心不合的皇子 ,這可不好隨便摻和。他謹慎慣了,用帕子包了手去接,然後揮退了婆子。
信封上字跡娟秀,一看便是女子所書,帶著淡淡的墨香。柳肅錦眉頭皺得愈發緊,仔細查驗過後,抬手撕開。
信中人很明白地表明瞭自己的身份,來信的人說起來和他有幾分關係。等到他和郡主成了親,這位可就是姐姐了。
沒有人比柳肅錦更清楚吳惜緣搞出的那些事!
別說看到人,只要想到她,柳肅錦就只覺得厭惡。他實在想不明白,同為姐妹,為何性子會相差這麼多。楊國唯一的公主加上天下第一美人的美名,她竟然覺得還不夠!還想要更多,甚至為此不惜犧牲百姓性命。
信上只短短的幾句話,目的明確。想要柳肅錦帶她去邊境,條件好商量。
柳肅錦從一個一窮二白的小兵混到今日,想得到的都已得到。最想得到的也即將得到,從沒想過奢求別的。
對於那“好商量”三字,心中毫無波瀾。
其實他想得更多,回來之前,他已經得知吳惜緣被關在冷宮被人看管,雖然封號還在,但封地已被收回。這樣的情形下,她居然還能送出信來,這也太奇怪了點。
要知道,吳惜緣剛回來不到一年,她可是離開了十年之久,這種情形下敢給她送信的……難道是剛效忠她的人?
誰會那麼蠢,效忠一個被關在冷宮的公主?
天亮之後,柳肅錦一刻也沒耽擱,直接攔住了準備去上朝的皇上,將手中的信交出。
他還想著,皇上急著去早朝,應該就不能留下他談話……了吧?
皇上一身明黃色衣衫,滿臉威嚴,聽了柳肅錦的稟告後,接過信紙看了,面色愈發嚴肅,板著臉吩咐道:“去告知皇后,我會陪她用午膳。”
這語氣,怎麼都不像是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