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
悲痛的哭聲。
這是顧青瑾一恢復意識便聽見的聲音, 她睜開眼左右看了看,才發現自己身處在一片黑暗之中,身體無法動彈, 意識飄忽, 只有女人悲慼的哭聲從外邊傳來。
“……是我們沒有福氣留住那個孩子,好在,他這短短的一生,並沒有受甚麼苦,你不要太難過了。”
“我怎麼可能不難過?那是我的孩子, 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他生下來沒來得及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就死了, 為甚麼老天爺這麼不公平?”
“我知道, 他也是我的孩子,我心裡又怎麼會不難過?只是明光那麼小,還需要你照顧, 你不能一直沉陷在悲痛中。”
“嗚嗚嗚,我就是傷心……”
嚎啕的哭聲傳過來,充滿了悲痛, 而下一秒, 所有的聲音淡去,最後又陷入一片寂靜之中,時間似乎過去了很久。而後, 才又有聲音響起。
“今天是明光的生日!祝我們寶貝明光生日快樂!”
“明光今天又一歲了!爸爸為你準備了禮物!”
仍然是熟悉的聲音,與上次的悲痛不同,這次的聲音裡卻充滿了歡喜和慈愛, 正在祝福另一個小孩生日快樂。
慶祝生日的聲音傳過來,尤其就顯得自己所呆的這片黑暗十分寂寞了, 無邊的孤獨湧了過來。
等歡鬧聲淡去,顧青瑾便又聽到那一男一女說話。
“……如果那孩子還活著,那該有多好啊,他一定會是個好哥哥的。我一看到明光,就忍不住想起他來。”
“唉,好了好了,你別太難過了。”
……
顧青瑾呆在這片黑暗之中,聽著外邊一道道的聲音陸陸續續響起,她頓時有些了悟。
她現在所呆的地方,想來就是當初“葉明光”所呆的地方――也就是葉明光的身體內,因為魂魄太弱,很多時候他都陷入沉睡之中,只有偶爾一段時間才會清醒過來,默默的聽著外邊的聲音。
而剛剛顧青瑾所聽到的,說話的那一男一女的身份,自然也就呼之欲出了,正是葉家夫妻,也就是“葉明光”的父母。
一開始,夫妻二人倒是經常提起死去的那個孩子,語氣悲痛,可是隨著時間流逝,悲痛漸去,他們便不再提起那個早逝的孩子,逐漸將他遺忘,許久也不會想起來。
而那孩子弱小的魂魄,便呆在葉明光的體內,默默的感受著被人遺忘的滋味,看著葉家父母對葉明光的寵愛縱容,慢慢的,心裡便生出一種羨慕來。
――如果我還活著,爸爸媽媽是不是也會這麼喜歡我?
要是自己還活著,那該有多好啊!如果是自己,自己一定能做得比弟弟更好的,爸爸媽媽也一定會更喜歡自己的。
宛若一燈燭火,似乎下一秒就要“熄滅”的魂魄便懷著這樣的憧憬,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會懷著這樣的憧憬慢慢消失,徹底消失在這個世間。
可是,有一天,意外卻發生了,他卻突然從“角落”裡出來了,他變成了“葉明光”,感受到了活著的美好,心中油然便生出了一種妄想來。
為甚麼!
為甚麼活著的人,不能是他呢?也許,他能變成葉明光,代替葉明光活下去,他一定能做得比葉明光更好的!
活著,想成為葉明光,這就是他的執念。
那一片寂靜的黑暗中,顧青瑾張嘴,將他的這股執念吞了下去,漆黑的世界瞬間碎裂開來。
病房內。
顧青瑾睜開眼,面前的“葉明光”臉上癲狂的表情變成了茫然,而後,他雙眼一閉,直接昏迷了過去。
“葉明光!”胡青青下意識喊了一聲,然後扭頭去看顧青瑾,表情焦急擔心。
顧青瑾道:“別擔心,他只是昏過去了而已,等他醒過來之後,一切都會恢復正常的。”
葉父和葉母也蹲在地上,陪在葉明光身邊。
就在此時,一道透明的身影從葉明光的身上出現,那是一個和葉明光長得一模一樣的青年,只是模樣看上去更加孱弱,眉眼間帶著幾分陰鬱。
執念消失,他的表情顯得十分的平靜,而後,在眾人的注視下,慢慢的在病房中消散開來。
看著這一幕,葉母下意識的往前抓了一下,卻只抓了一手的空氣。
葉母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捂著臉嚎啕大哭起來。
葉父伸手攬住她,忍不住嘆息一聲。
他們夫妻二人萬萬沒想到,在二十一年之後,他們再一次感受到了喪子之痛。那個離開的孩子回來了,卻又再一次離開了,這就像是老天爺對他們夫妻兩人開了一場並不好笑的玩笑一樣。
悄無聲息的,顧青瑾和白減悄悄離開了病房。
“按理來說,這個孩子的魂魄,早該消失了……”顧青瑾低聲說。
也多虧是一母同胞,因此他的魂魄才能棲身在葉明光的身體內,那具身體對他也沒有任何的排斥。
可是,那樣孱弱的魂魄,按照常理來說,只會隨著時間消失,再怎麼也不會存活這麼久,更別說佔據活人的軀殼了。
顧青瑾猜測道:“也許和這些年來,天地間滋長的怨氣有關……”
白減贊同的點頭,道:“近年來,天地間怨氣橫生,世間陰晦之物得到了滋養,使陰陽失衡,也影響了他們兄弟二人的平衡。”
平衡被打破,他的魂魄便取代了葉明光的魂魄,佔據了那具身體,甚至因為天地間滋生的怨氣,魂魄變得越來越強,甚至將葉明光的魂魄給徹底壓制住,取而代之。
顧青瑾突然道:“對於普通人來說,鬼神的力量,大概是不該存在的吧。”
遠遠超過普通人的力量,往往會造成許多不該有的悲劇。
“……”
白減看了她一眼,而後抬頭看著天空,語氣平淡:“也許是這樣吧。”
*
因為天地間怨氣暴漲,導致陰陽失衡,滋生了不少鬼物,全國各地都有陰物出現的訊息,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的。
因此這段時間玄學界的眾人也是焦頭爛額的,東奔西走,在努力解決這些陰晦之物。
與其他顯出亂相的省市相比,b市就顯得十分安穩了,陰物不侵,竟是一片祥和。
“這也難怪了,玄學界可是有那兩位在的……”
“是啊,原先有個元一大師也就算了,現在還多了一位顧小姐,那位顧小姐也是雷霆手段,聽說在驅逐陰邪之物上,十分的擅長。”
“你說我們這地方咋就不出現一個這麼牛逼的人呢?你看b市那裡的人,多安逸啊。”
……
玄學界的人在忙著處理這些非正常事件的時候,也忍不住說起目前玄學界名聲大噪的兩位了。
元一大師就不說了,年少成名,不過對於玄學界的人來說,他也是一個十分神秘的人物,大家對他的瞭解並不深,只知道他十分的厲害,是個“傳說中”的人物。
而另一個,則是近兩年才聲名鵲起的一位,也不知道叫甚麼,只知道姓顧,是個十分漂亮的女人,聽說還和元一大師還有一些不清不楚的關係,對付陰邪之物十分的厲害,聽說b市的那些怨氣邪氣,便全是她一個人鎮壓下去的,也是個十分牛逼的人物。
最主要,目前玄學界最厲害的這兩個人,聽說關係十分曖昧。向來這種桃色訊息就讓人津津樂道的,因此大家也忍不住屢次談論起來。
“……兩人的實力都十分強橫,說起來倒也十分般配啊。不過,元一大師不是和尚嗎?和尚也能結婚的嗎?這是不是算破戒了啊?”
“人家是俗家弟子,又不是真和尚……再說了,真和尚又怎麼了,真和尚也可以還俗結婚的啊制,有啥好大驚小怪的。”
“唉,最近總覺得風雨欲來,我總感覺,要有大事發生了!”
誰都能發現,最近哪裡都不□□穩,大家心裡免不了有些心慌意亂的。而此時,被人討論的顧青瑾和白減二人,正在S省處理這裡的一隻厲鬼。
那日藍家的美人瓷瓷器破裂,不知道有多少厲鬼鑽出來,也只能一個個清理過去,好在現在情況已經在控範圍之內,差不多已經處理乾淨,就算是天地間的怨氣,有顧青瑾在,也在逐漸被淨化,或者更準確來說,被吞噬。
她本身就可以吸取這天地間的怨氣,作為養分來供給自己,讓自己的花能更快的盛開。然後每一瓣花瓣盛開,都會有清靈之氣產生,滌盪世間的濁氣。
也多虧了天地間這龐然的怨氣,讓她開了好幾瓣花瓣,現在就只剩最後一瓣花瓣還沒盛開了。
玄德忍不住感嘆:“要是沒有顧小姐在,還不知道情況會有多糟糕了。”
要知道陰晦之氣,是最難淨化的,普通人沾上,又十分受罪,現在情況還能控制,也是因為有顧青瑾在,她簡直就是個存在bug。
“背後那人怕是沒想到這一遭吧。”他忍不住冷笑,只覺得有些揚眉吐氣。
將厲鬼殘留的最後一點陰晦之氣給吞掉,顧青瑾有些遺憾的道:“最後一瓣花瓣還是沒開,果然,還是不夠嗎……”
大概是最後一瓣花瓣的原因,吞噬了這麼多的怨氣,還是沒能徹底張開來。
“要是最後一片花瓣也盛開了,大概這天地間的陰晦之氣,就能被徹底淨化了。”她道。
白減笑了下,道:“背後那人一日沒被抓住,你大概就一日不會缺這陰晦之氣了。”
背後那人必定會想方設法的製造怨氣,倒是便宜了顧青瑾。
“就是苦了那些被怨氣影響的人……”顧青瑾喃喃。
這一次,不知道有多少人死於“美人瓷”中,那日所有的美人瓷碎裂,那些家中擺放著美人瓷的人,自然是首當其衝的,即使玄學界的人及時出手,也還是有不少人遇難。
玄德也是咬牙道:“那背後的人,真是該死!這簡直就是視人命為草芥!”
白減語氣冷淡:“遲早會把他抓出來的,躲躲藏藏的,不過是隻見不得光的老鼠。”
說著,他忍不住閉上有些酸澀的眼睛。
見狀,顧青瑾忍不住問他:“昨晚又做夢了?”
白減嗯了一聲。
自從那日從D市回來之後,他便開始做夢,夢裡倒沒有甚麼亂七八糟的場景,而是無數的山川河流,而他自己,則彷彿融入了這些山川河流之中,感受著他們的痛苦,聽著他們的悲鳴。
他終於清晰的明白了顧青瑾所說的,腳下的大地在哀鳴的意思,那種痛苦的哀鳴,在夢中,清晰而徹底的傳給了他。
“我們這樣的人,是輕易不會做夢的,如果做夢,那一定是有甚麼意義的。”一旁的玄德語氣肯定的說。
只是,山川河流,那又是代表了甚麼?
白減撥弄著手裡的佛珠,微微眯了眯眼,道:“也許,是在指示我最後一條靈脈所在的地方。”
聞言,玄德雙眼一亮,下意識的道:“真的嗎?”
“……也許吧。”白減道。
風雨欲來啊。
突然,顧青瑾和白減同時抬起頭來,不約而同的朝著北方看去,而玄德,也突然捂住心口,喃喃道:“怎麼回事,我怎麼突然覺得心好慌……就好像有甚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了一樣。”
“你這一次倒是敏銳。”白減開口,聲音沉沉,說:“有一股龐然的怨氣,爆發了。”
甚麼?
玄德嚯的抬起頭來。
而怨氣爆發的發現,正是北方。
與上一次不一樣,上一次是全國各地,都有一簇怨氣爆發出來,怨氣廣而密,遍佈全國,而這一次的怨氣,卻是從一個地方爆發出來的,深而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