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陷入溼淥淥的連綿雨中。
而在千里之外的秦城，卻仍是燥熱苦悶的又一天。
深更半夜，老楊從迷迷糊糊中醒來時，只見床頭床尾處幽幽亮著夜燈，而身側衾被中，卻早已不見了妻子的蹤影。
他迷茫了一瞬，下意識在腦中告訴自己，妻子是去上廁所了。
但隨後，伴隨著外頭窸窸窣窣的動靜，他又彷彿觸電似的，整個人瞬間瞪圓了眼睛，猛然一個起身！
這太猝不及防，起來的時候兩眼都有些發黑，但好在平時保養得還算可以，咬咬牙硬是緩過來了。
再趿拉上拖鞋衝出房門時，果然就見外頭的冰箱邊，有位穿著睡裙的長髮女子正靠在島臺處，一手拿著半個青茸茸的桃子，一邊欣賞著外頭噴泉草坪的夜景。
見到有人出來，對方下意識手動了兩下，彷彿是要將這桃子藏起來，但奈何實在無處安置，最終也只能坦然相對。
二人面面相覷。
此刻，這一對多年夫妻陷入了古怪的沉默中。
片刻後，老楊裁聲音乾澀地說道：“咱倆晚上說好了，誰也不能偷……”
對此，柳總很是鎮定：
“女人嘛，你也知道的，每個月總有幾天要犯豬癮。”
“那你對得起孩子嗎？”老楊差點跳起來。
又壓低嗓音：“咱倆答應小楊，晚上絕不會揹著他偷吃的。要是被發現了，下次再有好東西，他也不會分給咱們。”
一邊說著，一邊看柳總仍在咔哧咔哧嚼桃子，老楊寂靜的胃也喧囂起來。
這會兒猶猶豫豫，同樣往冰箱邊走去了。
而柳總為母子情短暫思索片刻，隨即咔咔又啃兩口，這才正色道：
“小楊是我生下來的，我怎麼會這麼對不起他？東西少了，我甚麼都不知道，肯定是你偷吃的。”
老楊：？？？
他瞪大了眼睛：“好好好，夫妻一場，就這麼對我是吧？”
哼！
他乾脆也不猶豫了，三兩步衝到冰箱前，也恨恨拉開冰箱門。
反正都要背黑鍋，不如今晚狠狠多吃一些。而且一向減肥的柳總知道怎麼吃嗎？
他現在就悄悄去廚房，把今晚沒吃完的剩飯拿上來。
天熱，吃點涼的根本無所謂，待配上鹹菜，給自己手捏一個飯糰，又安靜又不開火，還省得暴露了！
老楊這麼琢磨著，竟又有一股微妙的自得來。
深更半夜，夫妻倆在房間裡又撬動了數千卡的熱量。
而尚不知人間險惡的小楊對此一無所知。
他昨天陪喬喬在棉花地裡來回轉了幾圈，又曬又熱。
晚上坐車回來後，又是猛猛一頓炫，碳水飽飽，朋友在側，心情好好，睡得也是香噴噴的。
——不睡得香不行啊，他答應喬喬了，一大早還得帶他去摘黃花菜呢！
這不，夜裡那點輕微的動靜壓根兒沒能穿過隔音的房間，他一覺睡到鬧鐘響，睜眼一看：
凌晨三點半。
好在家庭崩壞並不會立刻顯現，畢竟老楊佔據了主動權，東西都放在他房間的冰箱呢。
小楊起來再開啟廚房冰箱一看，哼了一聲，又默默關上冰箱門了。
廚師昨天也被香得懷疑人生，此刻見兩位少年沒胃口，也跟著唉聲嘆氣——
真是的，這跟過去鎖碗櫃的吝嗇婆婆有甚麼區別？
他可是堂堂大廚啊，怎麼楊董昨晚都不提前把食材拿出來呢！
非要說有點甚麼的話……
他只能又問喬喬和楊正心：“今早吃蛋炒飯嗎？用喬喬那裡寄過來的米？”
但蔥花不是的，雞蛋也不是的，可如今沒得選，就只能如此了。
大廚往窗外看了看，天邊啟明星還亮著呢。
楊正心也嘆了口氣：“吃的吃的，叔辛苦了，沒事。”
大廚樂呵呵一笑。
拿的就是這份值夜班的工資嘛，雖說凌晨吃飯早了點，但就炒兩碗飯，能有甚麼難的。
他說著就退回廚房，起鍋點火，準備食材，熱熱鬧鬧響動起來。
而喬喬看了看時間，現在是早上3點半，便問：“我們下午回來嗎？下午回來的話，我晚上再做作業、上網課好了。”
他是真愛學習，大約是學習沒有一點任務性吧。
小楊點頭回道：“這麼熱的天，今天不開農機的話，咱們上午11點差不多就能到家了。”
喬喬高興起來，只是也有些心疼楊正心：
“小楊，你們家是不是包不到附近的田呀？地都在這麼遠的地方，好可憐。”
“在我們村，家家戶戶的菜地都要很近，才方便平時照顧播種採收的。”
但他是個好心人，也很快安慰自己的好朋友：
“不過你別難過，也有很多人的地離得很遠的。像我大伯他們家的山就要走老遠。”
走多久呢？
羊腸小道一路崎嶇，大概要走個40多分鐘才能到，都要出村了。
不過也正因是荒廢茶山，且他們早早就確定了城裡的工作，當初分田地時又一味要大的。
考慮到以後還要跟著宋三成養老過日子，才這麼商量著分地的。
這不，多年後，就去年，他還因這事兒抱怨過呢。
楊正心知道自家不是喬喬說的那麼回事兒，但此刻也欣然接受了喬喬的好意：
“是吧，我就說我爸他們當初不努力，都沒把田安置在旁邊。不然咱們4點鐘起來吃口飯，再去地裡也來得及。”
哪像現在呀，3點多隨便對付兩口就要出發。到了農場，差不多4點半天亮了，這時候就該採摘黃花菜了。
至於說晚點行不行……一點不行。
晚點一來是氣溫高，黃花都要開了，就不合適了。
再說了，這大夏天的，頂著三四十度的高溫，哪個會選擇在天光大亮時才幹活啊？
而外頭，年輕的司機開了輛更穩妥的車等在門口。
這幾天就由他來專門陪著兩個孩子活動，這會兒飯好了，同樣被叫進來跟大廚一起吃著飯——當然吃的是普通的。
一邊吃一邊小聲跟廚師唸叨：“你說家裡條件都這麼好了，還要這樣起早貪黑，咱楊總家裡教育小孩可真是不一般。”
“那可不，”廚師跟家政也多有交流，八卦盡在一手掌握：
整個別墅區啥樣人家沒有啊？
有的孩子就跟他們小楊一樣，又是拿金牌，又是為國爭光的，私底下還這麼平易近人，吃苦耐勞。
有的小孩嘛，那真是家裡不教，五毒俱全，啥都敢幹。
就是這大半夜的，這凌晨時分，不僅大廚要工作，司機也得起早貪黑的。
不容易。都不容易啊！
司機本人卻是笑呵呵地說：
“可別這麼說，你為啥願意上夜班，我就為啥願意一大早來開車。” 雖然起了個大早，但大部分時間孩子們都在家裡玩啊，他也就這麼一來一回地接送罷了，空閒時間多著呢。
另外，他們司機工作特殊，隨叫隨到，因此每個月是額外有一筆補貼的。
打工幹啥？
打工就是為了掙錢呀！
心態擺得可好了。
非要說有甚麼不滿意的話……
兩人就著外頭傳來的隱約香氣，一邊猛猛刨著飯，一邊又不無憧憬：
“你說咱這麼努力，啥時候也能吃上這貢品米飯呢？”
肯定是內供，不然憑他們楊董的實力，怎麼一家子每個月都還摳摳唧唧地弄那麼10斤 8斤的呢？
肯定是有錢也沒渠道、沒資格買。
他一個司機都這麼說，大廚心裡就更痛苦了。
因為他不僅能摸到跟大米一樣好品質的食材，甚至還親手做了不少。
可問題是，哪一樣他也沒多嘗啊！
就說當廚子的，誰還不愛好食材呢？就看有些人一罈陳年老滷都用心養著許多年就曉得了。
“哎，”大廚是很有上進心的：“楊總甚麼時候能更發達一點？或者咱們小楊學習這麼好，以後當大官，當科學家，不知道我要去做廚子，政審能不能過呀？”
楊正心還不知道家裡大廚對自己有這樣大的期待。
只是 3點多鐘起床，實在有違他的生物鐘，這會兒吃了滿滿的碳水，睏意就立刻席捲而來。
穿好衣服，塗了驅蚊膏，又隨身背了挎包，拎了兩瓶礦泉水。
上車後，他往後座一倒，頭一栽：“喬喬，我睡會兒，到了叫我啊。”
喬喬也有點兒困，於是把他往旁邊推了推：“我們靠一起睡吧。”
別墅區的細微蟲鳴聲中，汽車引擎隱約發動，後座上的兩名少年斜斜倚靠安坐在那裡，雙眼緊閉，不知不覺就慢慢朝中間堆去了。
司機在後視鏡看到，忍不住又反省一番：
還是工作做得不細緻啊。
像這種情況，就應該開一輛保姆車來。
……
車子穩穩且平滑地停下來時，楊正心不必人叫就已經醒了。
再看前頭，廠房的閘門正緩緩開啟，他推了推身側的喬喬：
“要幹活啦。”
天光已經亮了起來，雖還呈現出淡淡的霧藍色，但入目可見，已然清晰了。
空氣中燥熱的溫度也稍微降下些許，頭頂又沒有能將面板曬得灼痛的太陽光，正是一天中最適合幹活的時機。
喬喬睜開眼睛，同樣迷迷糊糊看向車窗外，突然懊惱：
“小楊，我們應該帶杯茶來的。”
“誰說不是呢？”小楊也想到了，“但是帶不了，我們家的茶都被我爸藏起來了。”
也不是藏，就是光明正大放在他房間，或者被他帶到公司。
總之，不喝茶的小楊蹭不到一點兒。
兩位少年面面相覷，最後又各自擰開礦泉水，咕嘟嘟灌下一口——
“走！更衣室我讓人提前放了衣服鞋子，咱去換上。”
他又問喬喬：“你直播裝置都帶了嗎？”
喬喬悄悄看了看身側的包：“帶了。”
喬喬昨晚也補了許多關於採摘黃花菜的知識，這會兒去更衣室見到裝備也認認真真穿上：
帽子、雨衣、雨鞋。
這雨衣甚至貼心地準備了兩種，一種是傳統樣式，整個套進去；另一種則是連體雨褲。
喬喬想了想，還是選擇了連體雨褲：“我不喜歡腿上溼溼的感覺。”
尤其他還穿著長褲。
如果穿那種傳統式大雨衣，枝枝蔓蔓的草葉莖杆從裙襬下伸進去，很快就會把褲子弄得溼漉漉的，粘在腿上。
反而是直接套上寬大的連體雨褲會保護得更全面一些。
“我媽媽在山上摘茶，姐姐就給她買了這種。”
酷暑天氣，太陽光灼熱，但卻也是雨季，溼氣格外重。
清晨幹活時，露水厚重得像是夜裡下過雨一樣。以前烏蘭採茶都是簡單圍一塊塑膠布，後來宋檀見了，就直接給安排了雨衣。
再後來，茶葉叢又深又密，底下還有野草，她乾脆就換了整套的雨鞋雨褲。
如今喬喬穿起來也非常熟練，並且還認真道：
“等到了地裡，我要好好跟小朋友們提醒，一定要穿好。七表爺說，老這樣溼噠噠的，老了要得風溼的。”
兩人裝備齊全來到地裡，還沒到 5點，但已經算晚的了。
這會兒偌大一片綠油油的黃花菜田裡，已經有了不少附近的農人。
而喬喬開啟直播，楊正心幫忙找好角度，戴好麥克風，兩人腰間繫著布袋子，也跟著開始摘了。
黃花菜跟金銀花、菊花一樣，想要採摘，都是以花苞為好。
太小的也不行，要膨大的正合適的那種。
一方面，從經濟上講，這種更壓秤；另一方面，成熟度到這個品質，營養物質也齊全些，口感也更好。
太小太嫩，焯水一燙就甚麼都沒了，吃一大筷子跟沒有似的。
直播開啟了。
喬喬醞釀好臺詞：“小朋友們，今天教大家來摘黃花菜了。”
大清早，4點多鐘，夜貓子們將睡未睡，陡然一聲開播提醒，呼啦啦又湧進了直播間。
楊正心看了看，剛開播只進來了七八百人——看來，這個時間點遠比深更半夜更考驗人啊！
但這數字雖少，卻仍舊在不停地上升中。
他知道喬喬也不大在意人多人少，但有些話還是人多些說起來熱鬧嘛！
於是叫他將接下來的話晚點再說，只先給小朋友們看看黃花菜就好。
喬喬很是聽話，此刻摘下一朵含苞欲放、青中已透出黃色的飽滿黃花菜來，舉到鏡頭前：
“看！黃花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