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豆角薈萃,陳副總只嚐了一口就不說話了。
爛熟的老豆角被撇掉筋,吃進嘴裡綿軟細嫩,跟湯汁融合有說不出的香氣。
哪怕有些沒撇掉筋的,跟綿軟的豆子一起吃著,怎麼著都覺得美。
流放?
甚麼流放?
不存在的。
這分明是楊董給自己爭取來的好福利!
當然了,豆角好吃,肉也不差。
陳總不知道這是老宋家精心養育的大肥豬,此刻吃上一口回鍋肉片,頓時又驚為天人!
天老爺,他們農場弄的那些有機食材是真真切切的呀,就那個綠色標,沒兩年的嚴格標準還申不下來呢。可怎麼如今一對比,差距這麼大!難道……
到底也是位總,腦袋活躍起來是很認真的。
他哐哐吃了飯,此刻還有心思慢慢思索著:
楊董派自己過來,究竟是真的熱心助農,還是另有任務要交待呀?
比如看看別人怎麼種地之類的?
他吃得瘋狂,又矜持,最後忍不住扭捏出一種矛盾的姿態。
而對於老宋家人來說,這情況簡直再熟悉不過了,每個新來的基本都是這狀態。
因而大家吃了兩碗後,又拿勺子去舀那些鮮嫩的玉米筍湯。
這是之前收拾玉米杆時從上頭扒拉下來的,量不多,但閒著也是閒著,到底也沒浪費。
老宋家之前也沒吃過這些。
別看村裡人經常種玉米,可這麼小的玉米就扒拉下來炒菜燉湯的,對於農村人來說其實挺浪費的。
因此,要不是七表爺做這菜,一家人都還沒嘗過呢。
如今喝了一口湯,大家又有些後悔:
“早曉得檀檀你應該拿個筐,玉米送去粉碎之前,你剛好先把這玉米筍扒拉點下來。”
宋檀想象著自己在機器送料之前,還要把這些扒拉著——
雁過拔毛也不帶這樣的吧?
那她可真夠筍的。
但老宋同志今天一下午都飽受埋怨,她還是不說了。
陳總看大家喝,這會兒也給自己盛了碗,正滋溜溜喝上第一口呢,突然就聽這話!
他頓時大驚:“甚麼意思?甚麼粉碎?這麼好的玉米筍,你們拿去粉碎幹啥了?再加工啊?”
宋檀點了點頭:“下雨了,怕收成不好,都拉去粉碎做青貯飼料了。”
這怎麼不算再加工呢?
陳副總嘴裡又嫩又香甜的玉米筍,突然就化作了一抹酸澀又嫉妒的淚。
但老宋家人並不把他的苦放在心裡,宋三成只感嘆著:“這大雨看預報要下好久,咱地裡的花生咋辦?再過一個月該收了。”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
成熟期的花生遇上這些,天天泡在水汪汪的地裡,能保證不爛就已經是不容易了。
至於說別的,那隻能是聽天由命。
宋檀想了想也怪可惜的,花生這樣最容易爛果發黴了,有些說不定還直接發芽呢。
此刻就嘆口氣:“這也沒法子,到時候再看吧。這個月多吃些鮮花生,煮成鹽水花生也挺好的。”
這時候的花生是乳白色的,殼很嫩,一掐能出水。
甚至都不用煮,地裡拔出來洗乾淨泥,放進嘴裡一咬,滋溜溜那就是一股清爽。
花生米生脆鮮嫩,是跟熟花生截然不同的風味。
烏蘭也嘆口氣:“得虧現在大家都不種地了,不然下這一場雨,村裡都不知道咋過。”
不對呀!她正兀自嘆息著呢,卻聽一旁默默聽著的陳總突然問道:
“咦,你們不是靠種地生活嗎?”
老宋家:……
還真是啊!他們真的是靠種地生活的呀!
哎喲,兩口子瞬間又更痛了:
這好好的怎麼預報那麼多天的雨呢?!
但話又說回來了,要不是後面的連綿雨太嚇人,宋檀收玉米他們也該攔著了。
大家心情複雜地吃完這頓飯,小祝支書還熱情洋溢,假裝不知道陳總之前的壞情緒:
“陳總,今天的菜還行哈?”
陳總說不出一點違心的話,此刻只抓住核心問題:“以後也是來這裡吃嗎?”
“那不是。”小祝支書圓墩墩的臉上露出一抹淳樸又無可奈何的笑意:
“咱村裡窮呢,供不起這樣的伙食。但是您放心,我們一定會安排好的,老宋家在山上有廠房,那裡有食堂,每天四菜一湯,供應的也特別周到,咱到時候直接去那兒吃。”
想也知道,肯定跟這個不是一個水準的。
陳總默然站在雨幕中,打在傘上嘩啦啦的水聲,就彷彿他嘩啦啦哭泣的心。
……
陳總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鍋巴腐乳回民宿,小祝支書這還忙著呢!
她才到村部,就見有村民撐著傘同樣過來,然後問道:
“祝支書,之前說的,咱從白玉縣那邊買葡萄苗來種——我家都準備先整整地了。這還種嗎?”
“種肯定是要種的。”小祝支書現場開啟手機,“你等我查查天氣啊。”
這一查——完了,整個寧省好像接下來都是雨季。
這麼著的話,葡萄苗在人家科學種植園裡,有壟有溝的,論起排水和救護措施,怎麼著也比他們村裡粗放種植要好吧?
因此只能嘆息道:“種是種,但不著急,你們先把地整好,等雨停了再說。”
反正今年也不結葡萄了,村民就那麼隨口一問,倒也不急:
“那我在群裡跟他們說一聲,我看好些人問呢。”
小祝支書忙碌得都沒空摸手機,這會兒就點點頭。又問道:
“這下大雨,你特意來就問這事兒啊?”
“那不是。”對方呵呵笑起來,“孫女放暑假了,下午送回來說要住一段時間。我看著雨下挺大,趁天還沒黑透,來買點豆腐,晚上燉給他們吃。”
順帶還要再講一句:“她在學校門口買了個小鴨子,誰知道長著長著變成鵝了。在家裡越長越大,吃的多,拉的也多……這不,送回老家,又折騰我這老太太了。”
“這鵝,現在也不好放老宋家魚塘裡養吧,他們的魚賣得這麼貴……”
這倒真是一個難題。
鵝雖然不吃魚,但有一說一,哪怕是吃池塘裡的水草,那肯定也是有些不一樣的。
況且你家放鵝,回頭我家再放幾隻鴨子,這個說鵝吃素,那個說鴨子就啃兩口……
時間久了,開這個頭兒也不好。
小祝支書乾脆往另一個方向指一指:
“那邊兒,那邊五保戶秦老太家門口不也有個小池塘嗎?你讓鵝認認路,每天去那兒。”
順帶又提醒道:“你可注意著點兒啊,鵝嗓門太大了,別回頭半夜三更的也喊,那大夥兒可都要說了。”
養過的都知道,這玩意兒吵起來那真是驚天動地啊!
要不怎麼鄉下好多地方還用它來看門呢。
狗叫聲很多人聽了可能不在意,那鵝的嗓門,一叫能穿透半邊天。
要說以前,你家養雞,我家養鴨,誰家養個鵝,大家都不說甚麼。
但這會兒村裡村民們忙忙碌碌的,哪有空養這些?頂天了喂幾隻雞,養來給家裡人補身體的。
再養個鵝,白天黑夜的吵,尤其現在上夜班的人多,動靜大……
對方嘿嘿應著,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畢竟鵝要叫起來,那她有甚麼法兒呢,對吧?
而對比老宋家的憂慮和準備,村裡其他人就淡定多了。
畢竟夏天下大雨多正常啊!下兩三天也常有的事兒。
這老宋家一看天氣——到底是大學生呢!就信那科學預報。
說要下一個月的雨,立刻又是收拾茶枝,又是收拾玉米的。
你說那玉米長得好好的,全部都給弄了,就留下那麼一小片兒,說是回頭自家吃……
看著多心疼人啊。
但人家的地嘛,人家掙錢又比他們多,大夥兒也不好說甚麼。
可這七八月的天,老天爺跟孩兒臉似的,說變就變。天氣預報這會兒說下雨一個月,沒準兒過兩三天就出大太陽了呢。
大家心裡嘀咕著,只是有點可惜這個週末下雨,顯然是沒甚麼遊客來買菜的。
他們地裡的好些菜,夏天熟得快,明兒個要是還這樣,也得抓緊去自家園子裡摘菜收拾了。
村裡甚麼話都有。
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而對老宋家的判斷深信不疑的,除了蓮花家裡,就是齊霖的爺爺了。
齊老頭倒不是多麼有真知灼見,實在是他以前住的那地方,一年到頭也沒幾滴雨水可下。
種這麼肥這麼好出苗的地,也是他幾十歲人生中的頭一回。
他沒種過,人家種,那自然就聽人家的。
因此老宋家這邊忙忙碌碌的,他也沒閒著,抽空就把自己地裡的菜也給收拾明白了。
現在天都要黑了,他卻還有一樁心事放不下,打電話把齊霖叫了回來。
租的民房裡,齊霖給買了一臺鄉村電視,300塊錢能看好幾個節目。
老頭現在閒了,就坐在那裡小酌一杯,配上一盤花生米,看電視就能樂呵呵打發一下午。
如今齊霖撐著傘回來,就見他爺爺正端坐在農村老式的木頭沙發上:
“這要下一個月的雨,咱的羊吃啥呢?”
“羊吃甚麼?”
齊霖為了教他爺爺,是正經做過功課的,此刻下意識就要說“吃點乾料、紅薯藤、花生秧、幹稻草”。
話沒出口就察覺出來:“爺爺,你是怎麼打算的?”
齊老頭就糾結著:“那宋老闆山上的玉米杆不是拿去做飼料了嗎?他之前做的有多的沒?咱的羊吃的也不多,能買上一包不?我看他們的牛羊長得好——”
沒錯,齊霖爺爺經常去牧場跟陳溪張旺家他們交流呢。
尤其是張旺家,大家都是差不多年齡段的,齊霖不是自家親生的孫子,張旺家親生的不如沒有。
兩個老頭頗有點兒相見恨晚,下班還經常聚在一起喝酒看電視聊天呢。
牛欄山二鍋頭一人喝上那麼二兩,談心說話能講半宿。
一開始語言不通,那就各說各的。
如今倒是通了些許,說起來就更有勁兒了。
一來二去的,齊霖教的那些科學餵養的知識沒在齊老頭的腦海中留下漣漪,但張旺家講的,他是奉為圭臬。
張旺家前幾天忙忙活活沒顧得上,因此他也晚了一步,才知道老宋家飼餵牛羊的打算。
如今,可不就是著急了嗎?
此刻,小老頭就小心翼翼問道:“我看他們的牛羊都養得好,長得壯,跳起來也有勁兒。咱的羊我瞅著還是差了點,估計就是他們捨得花錢收拾飼料。我沒捨得,光牽出去叫它們吃野草了……”
“霖啊,你就給問問,能買不?”
這個齊霖還真不敢打包票,他只是勸他爺爺:“就算能買,那價格也肯定不便宜啊。”
“那我曉得呀。”齊霖爺爺瞅他一眼,“我又不傻,那好東西要是這麼便宜就能得了,還叫好東西嗎?”
“但是咱家就這十幾只羊,一天吃的還抵不上幾隻牛,就吃這一兩個月,咬咬牙,我捨得這個錢。”
其實還是好心痛的,根本不捨得。
但齊霖爺爺給自己孫子報名了那個相親會——
老人家看兒孫不成家,不找物件,著急呀。
甭管在哪兒,那喜鵲找物件,兩口子還得搭個窩呢!
他就是再覺得村裡好,也知道現在人家姑娘都喜歡在城市裡待。想要留住人家,那給孫子多攢點錢才是正經。
但他一個老頭兒,攢錢怎麼攢呢?
除了靠地裡的菜,還得靠自己養的羊了。
他打聽過了,宋老闆家的牛羊一斤200塊,他們本地的羊殺了再賣,一斤能有二三十。
他要養得好的話,齊霖說他認識的朋友多,也能高點價賣。
一年喂個十幾頭,慢慢的,家底兒不就攢起來了嗎?
但這些話他是不好先跟齊霖講的。
一講,年輕人就說甚麼“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未來的事自有打算”。
打算甚麼?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他這當老人的,就盼著這個呀。
總之,抱著這種心思,齊老頭問得很是認真。
齊霖也並不敷衍:“那我明天問問。”
“行。”齊老頭聽來村裡的年輕人說過現在工作不好做之類的,因此表現得格外豁達:
“你就問問,要不成也沒啥。不是有賣飼料的嗎?咱去買點乾料回來一樣喂。”
“回頭等雨停了,我再帶它們多吃點嫩草,一樣長得胖胖的。”
雖然還沒有走出象牙塔經受社會的毒打,山上自有飽受摧殘的打工人——比如切胃哥,比如自考姐。
跟著他們身邊,該學的不該學的職場知識,為人處事,齊霖多多少少也瞭解了一些。
如今他沒有直接去問宋檀,反而是找到了雲朵,把這事兒提了提。
雲朵笑了起來:“其實像這種事,直接跟老闆說也無所謂,她不在意這個。”
但是萬一有些事情她想拒絕,那她這個助理就很有必要了。
雲朵也默默地學到這點,此刻點頭應道:
“你放心,我晚上就幫你問。能成的話,明兒就讓咱爺爺的小羊吃上好草了;要不成的話,鎮上就有賣的,你問問蔣師傅,跟送菜的大叔說一聲,讓他從鎮上幫你拉兩包過來,也餓不著小羊。”
但是——
她又笑了起來:“咱爺爺到時候賣羊的時候,要是價格不貴,能不能給我留一頭?”
齊霖有些納悶:“你不是絕對不回老家了嗎?”
在村裡有食堂,哪有她發揮手藝的空間。
雲朵笑道:“我不回老家,我姐在哪兒,哪兒就是我的家呀。他們兩口子那麼辛苦,我給他們買一頭。”
“行。”齊霖一口應下:
“就是萬一吃老闆家的飼料一兩個月的話,羊估計也賣得不便宜。”
唉。
說起這個,打工人云朵就惆悵地嘆口氣:
“這吃下去的如果能變成錢,那包飼料不如讓我吃了算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