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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2022-08-18 作者:鵲上心頭

 宮裡太醫院所制金瘡藥, 藥效很強,剛一敷上李宿的傷口就不再流血。

 李宿靠在石頭上,雖肩膀還是火辣辣的, 卻覺得整個人都安穩下來。

 以往的乾淨整潔都被忘記,身下的泥土和石頭上的苔蘚也不令人厭惡, 反而散發著讓人安心的清香。

 身邊的小姑娘不自覺靠著他,因為這一日的擔驚受怕,此刻顯得頗為困頓, 正一下又一下點著頭。

 李宿知道, 她這會兒一定很疲憊。

 可這裡畢竟不是休息之所。

 李宿略微緩了口氣, 他剛想叫醒姚珍珠,就聽到自己肚子發出一陣叫聲。

 咕嚕嚕。

 李宿:“……”

 對餓肚子聲音特別敏感的姚珍珠:“……”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小聲說:“殿下,我帶了吃食,咱們先吃點東西吧?”

 李宿這才發現,她身上一直揹著一個小包袱。

 感受到李宿的目光,姚珍珠解釋:“原本是要回帳篷休息, 聽瀾和湯圓去佈置帳篷,這包袱我便自己拿了。”

 沒想到,陰差陽錯被她帶下山崖來。

 姚珍珠話說到這裡, 臉上立即顯露出幾分沮喪:“也不知她們兩人如何了。”

 一直以來, 李宿眼中所見的姚珍珠,從來都是活潑開朗的。

 她喜歡笑、喜歡吃, 從來不會為任何事情沮喪氣餒,之前被賢妃折辱那一次, 她甚至都沒有特別生氣。

 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 給了欺辱她的人最好的回擊。

 李宿嘴上不說, 但他欣賞姚珍珠這樣的性格。

 在長信宮中,哭泣和懦弱是毫無用處的,你越軟弱,只會讓日子過得越卑微。

 所以姚珍珠可以從一無所有的小宮女,成為趙如初的關門弟子,又在趙如初出宮之後,迅速在毓慶宮站穩腳跟。

 跟她一起過來毓慶宮的其他三個宮女,李宿甚至連名字和長相都記不住,唯有她,讓他想忘都忘不了。

 所以,此時,他聽到姚珍珠聲音裡濃濃的擔憂和慌亂,也不由動了幾分惻隱之心。

 他甚至都不知那是惻隱之心,只是下意識安慰她:“她們只是宮女,刺客不會對她們下手,只要躲起來不露面就不會有危險。”

 其實在事發時姚珍珠若是在帳篷中,也不會有太大危險,可她那時恰好穿著大氅站在營地裡,瞧著就不是普通宮女,刺客才會衝她下手。

 姚珍珠被李宿這麼一說,雖然心裡還是略有些擔心,但到底不至於驚慌失措。

 她微微嘆了口氣:“但願大家都平安。”

 她這麼唸叨著,便開啟了包袱,從裡面挑挑揀揀。

 李宿垂眸看過去,就見那包袱裡五花八門,甚麼東西都有。

 火堆並不很旺,李宿只能看個大概,卻看到裡面包著不少油紙包,大概都是吃食。

 除此之外還有幾塊帕子,一個小木盒,兩個瓶子並幾個鴨蛋。

 李宿之所以能認出鴨蛋,還是因為前幾日姚珍珠往他馬車上送了幾個,讓他能下飯。

 說實話,那鹹鴨蛋確實很救急。

 姚珍珠似乎感受到李宿的目光,仰頭看了看他,把鬢間的碎髮抿到耳後。

 這一路連跑帶摔,她髮髻早就亂了,鬆鬆散散垂在腦後,亂得不成樣子。

 “殿下,這是我帶的體己包袱,”姚珍珠想了想,解釋道,“我……總覺得要出事,所以提前把東西帶好,還好我當時拿著了,否則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辦。”

 她開啟一個油紙包,捧給李宿:“這是香酥餅乾,殿下先墊墊肚子,若是不夠吃,還有牛肉乾和鹹鴨蛋,能管飽。”

 “這都是我出宮前盯著做的,味道不會差,殿下別嫌棄。”

 兩個人都露宿荒野了,李宿沒那麼嬌貴毛病,絕對不會嫌棄。

 他心裡一陣說不出來的滋味,最後落到嘴邊,卻成了一句輕鬆的調侃。

 “還好當時救了你。”

 救了姚珍珠,彷彿也救了他自己。

 李宿不怕一個人流落在外,即便在山林裡,他也能養活自己,不會讓自己餓死。

 但身邊多了一個人,總是讓人安心的。

 更何況,姚珍珠想得如此周到,這個包袱管大用處了。

 他們兩個省著吃,可以將就吃上兩三天,這兩三天足夠他們找到避難之所。

 姚珍珠沒想到李宿會感嘆這麼一句,這才意識到,李宿救她就是救她。

 這是沒有摻雜任何雜質的,對一個熟悉之人的保護和挽救。

 現在兩個人算是安全了,他才有閒心說這麼一句。

 姚珍珠咬了咬下唇,努力壓下心中漂浮著的感動,她沒說甚麼話,只是把包袱裡的帕子取出來,讓李宿可以擦手。

 李宿只吃了四塊餅乾就不吃了。

 “你吃吧。”李宿道。

 姚珍珠比他能吃,今日又沒用晚膳,這會兒一定餓了。

 姚珍珠也不推辭,她用帕子仔細擦了擦手,然後便開始默默吃起來。

 這一包餅乾不多,姚珍珠實在餓得慌,不多時就吃完了。

 待到油紙空了,姚珍珠才回過神。

 她不自覺紅了臉:“我……我有點餓了。”

 李宿成天同她一起吃飯,自然知道她飯量多大,倒也不會嘲笑她,只是道:“能吃是福。”

 姚珍珠仰頭看他,橘黃的火光點亮了李宿的眉眼,讓他一貫冷傲的眼眸裡多了幾分暖意。

 他唇角微微揚起,姚珍珠甚至覺得他在笑。

 她突然發現,從宮裡出來後的李宿跟在宮中時有些不同。

 他不再冷漠、暴躁,也不再動不動就生氣,沒完沒了用鼻孔出氣。

 他身上多了幾分人氣。

 鬼使神差地,姚珍珠問他:“殿下,您很高興嗎?”

 李宿平靜看著眼前的火堆,沒去看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嗯。”

 他依舊是用鼻音回答的她。

 姚珍珠想:看來殿下真的很高興。

 吃飽喝足,姚珍珠又困了。

 她往日這個時候已經沉入夢鄉,更不用說今日又累又困,早就支撐不住。

 兩人都不說話,這一安靜下來,姚珍珠立即迷糊起來。

 李宿正在沉思今夜是否要尋個住處,就感到肩膀略微一沉,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倒在他的肩膀上。

 他低頭去看,就見姚珍珠已經閉上眼睛,沉沉睡了過去。

 李宿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有挪開被靠著的肩膀。

 我不是怪物。

 李宿心想,對於自己接納的人,他不再嫌棄噁心,也不再拒於千里之外,這樣真好。

 或許,他可以慢慢成為一個正常人。

 不會因為外人的猛然接觸而噁心,也不會見血暴怒,控制不住殺人,過往的那些揮之不去的血腥味,似乎也在漸漸淡去。

 李宿想:姚珍珠對於他來說,彷彿是一個意外的驚喜。

 他要保護好她,讓她保持那份天真和快樂,讓她能健健康康做個小吃貨。

 這樣,他就可以成為正常人。

 姚珍珠睡得很熟,完全不知身邊的太孫殿下經歷了甚麼樣的心路,也不知道他下了甚麼樣的決心,夢裡,她吃著自己剛做好的糖醋排骨,正在就著粘稠的糖醋醬汁,嘎吱嘎吱吃脆骨。

 做糖醋排骨要用小排,指節長,每一塊都漂漂亮亮,整整齊齊。

 做這道菜的精華是炒糖色。

 糖色炒得漂亮,如同琥珀一般包裹著同樣漂亮的小排,碼放在潔白的瓷盤中,看著就好吃。

 若是喜歡果香,可以加話梅一同翻炒,若是不喜,這麼吃也剛剛好。

 如果湯汁多了,第二頓還能回鍋,可以放一些炸地瓜塊,又變成了另一道菜。

 往年在家中時,母親能把排骨剩下的湯汁,用十八般武藝做了各種各樣的菜。

 夢裡,她吃飽喝足,溫暖舒適,安全平安。

 而李宿卻並未停留在原地。

 等到他體力恢復,便收拾好包袱綁在姚珍珠身上,把她背了起來。

 姚珍珠睡覺很死,根本沒發現自己被人揹起來。

 李宿感受了一下夜晚的寒涼,把那大氅皮毛撿起來,從身後裹在姚珍珠身上,把兩個人裹在了一起。

 他從火堆裡挑了一節最長的木頭,剩下的直接掩埋,然後便繼續往前走。

 黑暗的森林裡,他揹著身上輕飄飄的姚珍珠,沉默往前行。

 大氅罩在身上,夜裡微涼的風無法侵染他們,眼前的火光點亮腳下的路,驅散籠罩一切的黑暗。

 李宿步伐堅定,一步一步往前走著。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孤獨,會寂寞,也會有一種還未安定的彷徨。

 但這一路走來,這些情緒一樣都沒有。

 背上的小吃貨如同個小暖爐,暖融融趴在他背上,輕聲打著呼嚕。

 他並不孤單,也不寂寞,更不彷徨。

 李宿淺淺勾起唇角,那一向冷硬的眉眼裡,經年寒冰一瞬被融化,只留下蔚藍的海洋。

 他臉上掛著笑,一路往前行。

 離開長信宮,離開那困了他一輩子的牢籠,他滿心愉悅。

 在這陌生的,寂靜無人的森林裡,他次才能放肆地笑。

 他有多久沒笑過了?李宿自己都不知道。

 這一刻,壓抑了許久的煩悶全部被笑容驅散,只留下暢快愜意。

 李宿笑了一會兒,直到嘴角都僵硬了,才收起笑容。

 對於他來說,這個短暫的笑容已經足夠撫慰他的心。

 夜半三更時,李宿終於尋到了一個狹小的山洞。

 山洞裡甚麼東西都沒有,不過地面是乾燥的,而且洞口狹窄,可以擋風遮雨。

 李宿解開大氅,先把它鋪在地上,然後才緩緩放下姚珍珠。

 姚珍珠不知道夢到甚麼,剛一被放下,就砸吧了一下嘴。

 “好吃。”

 李宿:“……”

 李宿坐在她身邊,緩緩合上眼。

 這丫頭,可真是一點都不知愁。

 第六十九章

 姚珍珠醒來的時候,已經天光大亮。

 和煦的微風吹進山洞中,吹動了她捲翹的睫毛。

 姚珍珠眼珠略微轉了轉,下一刻便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石壁。

 姚珍珠掙扎著坐起來,才發現自己裹著大氅,躺在一個並不寬敞的山洞裡。

 山洞外面的天色明亮,顯然已經到了第二天白日。

 姚珍珠揉了揉眼睛,覺得喉嚨有些乾澀,便輕輕咳嗽了一聲。

 細微的咳嗽聲在山洞裡迴響,姚珍珠莫名有些害怕,她立即往身邊看去,想要尋找李宿的身影。

 李宿這會兒正坐在山洞最後面,離姚珍珠不遠不近,他抱著肩膀,靠著石壁低頭而坐,不知是否醒來。

 姚珍珠小聲喚他:“殿下。”

 李宿沒抬頭。

 他似乎還處於沉靜的夢鄉里,沒有醒來。

 姚珍珠起身,抱起大氅,輕輕來到李宿身邊。

 姚珍珠蹲在李宿面前,仰著頭看他的面容。

 這一看,她才發現李宿雙目緊閉,臉頰發紅,額頭掛著冷汗,顯然不太對勁兒。

 姚珍珠嚇了一跳。

 她忙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李宿的額頭。

 一片滾燙。

 姚珍珠心裡著急,她又喚:“殿下,醒醒。”

 李宿不知道燒了多久,姚珍珠怕他昏迷,緊著喚了他好幾聲。

 但李宿一直都沒有醒來。

 他微微皺著眉頭,看起來特別難受。

 姚珍珠心中發緊,卻並不特別慌亂,她深吸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看了看山洞的大小,估算了一下盡頭的寬窄,便把大氅整個開啟,鋪在李宿身邊。

 然後,她把手放到李宿肩膀上,輕輕搖了搖他:“殿下,您醒醒。”

 剛才姚珍珠的聲音太輕了,在昏睡的李宿耳中不過是一縷青煙,轉瞬就被清風吹散。

 這會兒姚珍珠的手一碰他,他似乎才從繁複的夢境中掙脫出來,略微動了動眼睛。

 但他依舊沒有睜開眼。

 他生著病,昏睡著,又同姚珍珠有過生死相救的緣分,姚珍珠現在已經不是很怕他了。

 因此,這會兒看到他眼皮動了動,姚珍珠便湊上前去,面對面盯著他看。

 以前離得遠,又不能直面貴人,姚珍珠總是看不真切他的容貌。

 現在湊到近前,姚珍珠才發現他的睫毛特別長,面板白皙而細膩,鼻樑比他們落下的山峰都要挺拔,唯獨那雙薄唇卻是淺淺的淡粉。

 兩個人一夜都沒喝水,她也覺得喉嚨乾澀,很是難受。

 若是尋常時候,姚珍珠一定會好好欣賞一番太孫殿下的俊顏,讓自己飽一飽眼福。

 現在卻沒時間容她多耽擱了。

 姚珍珠湊在李宿面前,手上微微使力,推了推李宿沒受傷的右肩。

 “殿下,您醒醒,您得吃藥。”

 姚珍珠連著喚了五六聲,李宿才動了動眉眼,嘴裡發出“唔”的聲音。

 姚珍珠歡喜極了。

 能被叫醒,說明他沒昏迷,也說明他還能恢復意識。

 姚珍珠手上再度用力,聲音越來越大:“殿下,快醒醒!”

 李宿正走在一片血色蓮花中。

 那血色蓮花就飄在血池裡,散著幽幽的冷光。

 天地間一切都是赤色的。

 在這片血色蓮花盡頭,有一扇門。

 他雙腿泡在血池裡,肩膀刺痛,身上一陣熱一陣冷,自然想要進去屋內歇息片刻。

 但他心中卻有個聲音,告訴他:不要去。

 雕花木門上刻著並蒂蓮,婀娜多姿,綺麗繽紛,溫暖的光從門縫裡散出來,吸引著李宿的目光。

 可心裡的聲音不停在呼喚他。

 告訴他:不要去!

 喊到最後,幾乎要聲嘶力竭。

 然而無論心聲如何勸阻,李宿的雙腿就木然地往前挪動著,一步一步,如同行將就木的老者一般,緩緩來到門前。

 他著迷一般伸出了手。

 李宿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手很小,很短,如同任何一個幼童那般,有著最脆弱最稚嫩的手指。

 他朦朦朧朧地想,原來我還小。

 這一恍惚,那柔軟的小手就碰到了門扉。

 只聽吱呀一聲,門扉輕開,溫暖的光一瞬宣洩而出,籠罩在李宿身上。

 初時是暖的,舒適的,令人嚮往的,可隨著心聲的聲音逐漸變為嘶吼,那暖光逐漸熾熱,如同火燒一般燙在他額頭肩膀,讓他渾身劇痛。

 心聲嘶吼著,讓他:“不要去!”

 就在這時,一雙柔軟而纖細的手指碰到他的肩膀。

 一個熟悉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

 “殿下,快醒醒。”

 是誰呢?

 隨著這一道柔和的聲音響起,暴躁的心聲一瞬消無聲息,瞬間隱匿進心海深處。

 李宿站在原地,任由門縫裡的光越來越熾熱,他卻紋絲未動。

 他在想,此刻呼喚他的又是誰?

 然而來者不容他多想,她的聲音越發急促,拍打他肩膀的雙手越來越用力。

 “殿下,快醒醒,您得醒來了。”

 “殿下,您不能再睡了!”

 原來他在夢裡嗎?

 李宿如此一想,眼前的並蒂蓮雕花木門“嘭”地合上,再也無法散出更多光亮。

 而身側的所有血蓮一瞬褪去血色,重複瑩白和純潔。

 一陣微風吹來,帶來淡淡的,讓人舒心的泥土芬芳。

 李宿猛地回過頭,睜大眼睛。

 眼前是一臉擔憂的姚珍珠。

 李宿粗粗喘著氣,腦海裡一片混沌,額頭燙得幾乎要把他整個人燒著,左肩是火辣辣地疼。

 他身上沒力氣,脖頸裡都是汗,原本靠著的坐姿都要維持不住,眼看就要往邊上倒。

 姚珍珠瞪大眼睛,下意識撲過去拖住他的身體:“殿下!”

 李宿身體滾燙,呼吸急促,顯然已經急症攻心,寒症急發。

 姚珍珠到底在御膳房練過,又不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手上很有一把子力氣。

 她穩穩托住李宿的身體,也顧不得李宿的嫌棄和尊卑有別,迅速道:“殿下,我扶著您躺好,您要是還有力氣,便跟著臣妾挪動。”

 李宿急促喘著氣,沒有說話。

 姚珍珠卻知道,他聽進去了。

 姚珍珠雙手使力,託著他右側肩膀,讓他往邊上的大氅躺過去,上半身躺好了,她又去給他挪雙腿。

 李宿雖然風寒急發,這會兒醒來,精神倒是已經清明。

 他配合著姚珍珠,乖乖被她挪進柔軟暖和的大氅裡。

 這大氅雖然是姚珍珠,卻又寬又大,姚珍珠讓李宿躺在一側,多餘的邊繞回來,嚴嚴實實蓋在李宿身上。

 這一切忙完,姚珍珠一邊喘氣一邊擦額頭的汗。

 “殿下,您病了,我正巧帶了祛風寒的復靈丸,您先用一顆。”

 李宿喉嚨乾啞,說不出話,只能費力點頭。

 姚珍珠來到包袱邊上,從那小木盒裡取出一顆藥,想了想,又把牛軋糖拿了過來。

 她把藥餵給李宿,略有些遲疑:“沒有水,殿下將就些。”

 藥丸子很苦,李宿的舌頭卻有些麻木,嘗不出別的味道。

 他很快就吃下一丸藥,還沒等回過神,就被湊在唇邊的東西吸引了心神。

 姚珍珠的聲音很輕,柔柔的,彷彿在哄他。

 “殿下,吃塊糖,就不苦了。”

 李宿垂下眼眸,看著那塊牛軋糖,最後還是張開了嘴,把糖塊含進嘴裡。

 姚珍珠坐在他身邊,自己也撥了一顆糖。

 她道:“殿下,您昨日半夜揹我過來的?您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可以勞累費神。”

 李宿沒說話,只是定定看著她。

 他眼睛裡的赤紅已經消退,此刻因病重而顯得特別羸弱,眼眸裡有著潮溼的水汽,身上所有的凌厲和寒冷都褪去了,彷彿只剩下他內心深處的柔軟。

 姚珍珠心中一顫,難以抑制的心疼從心底浮出來,一晃神就佔領了她的神智。

 “殿下您彆著急,這藥是周太醫給開的,姑姑說特別好,用兩三顆殿下就能好全了。”

 她聲音特別溫柔,眉宇之間多了幾分柔情和慈愛。

 李宿只覺得自己頭昏腦漲,眼前昏暗。

 慈愛?

 他心底抗拒這個想法。

 姚珍珠不知道太孫殿下在想甚麼,她想了想,道:“殿下,您昨日瞧見過小河水池嗎?咱們得找些水來。”

 李宿沉默片刻,努力發出一聲:“前行一里。”

 昨夜因為尋到水源,他才在這附近尋找,找到了這一處山洞。

 姚珍珠眼睛一亮。

 她想了想把包袱拿到李宿身邊,把昨日用過的帕子揣進懷中,又取了一條幹淨帕子,把木盒裡的藥都倒出來包好。

 如此弄完,她又四下看了看,找到了李宿的長劍。

 姚珍珠握住劍柄,放在手裡掂量一番,她第一次拿劍,倒是沒有她想象裡的沉。

 她回到李宿身邊,為了方便李宿聽清她的話,便又毫不猶豫坐在土地上。

 “殿下,我可以帶著殿下的劍出去打水嗎?路上看到能吃的東西,我可以順便採回來。”

 李宿幾乎是下意識拒絕:“不可。”

 姚珍珠有點委屈:“殿下,我不會弄壞您的劍。”

 她這麼說完便低下頭,長劍也小心翼翼放到了李宿身邊。

 李宿微微一愣。

 他身上病得難受,腦子一片混亂,卻鬼使神差地看懂了姚珍珠的委屈。

 李宿抿了抿嘴唇,他努力又說一句:“危險,別去。”

 姚珍珠猛地抬起頭,看向李宿。

 現在的太孫殿下羸弱病態,眼神卻是堅定的。

 那些水汽都從他眼眸裡褪去,只留下同平日別無二致的堅定。

 姚珍珠努力安撫心中蹦跳的鹿兒,認真說:“殿下,這一處沒有外人,看樣子也沒有甚麼嚇人的野獸,我不會有危險的。”

 “再說,我真的很渴,我們都需要喝水。”

 李宿沉默了。

 姚珍珠再接再厲:“殿下,我年幼時曾一人跟著流民流亡,這對我來說不算甚麼。”

 這話她說得平淡,但內裡的慘然卻刺痛了李宿的心。

 李宿沒有再拒絕。

 他眼眸微瞥,往小腿看去:“有匕首,劍難用。”

 姚珍珠一瞬便笑了。

 一無所有的山洞,危機重重的境況,重病不愈的艱難,彷彿都在她甜甜的笑容裡被驅散。

 姚珍珠取了匕首,對李宿道:“殿下等我凱旋!”

 “咱們來看看,這山谷裡有甚麼好吃的!咱們爭取都吃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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