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子潤翻出充電器,坐在椅子上,一下一下捏著手心。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二十分鐘,十分鐘,還是一瞬間……走廊響起熟悉的腳步聲。
這個技能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擁有的,他能從茫茫人海里,輕而易舉地分清江懿走過來的聲音。
門被推開,江懿微喘的臉出現。
許子潤忽然安定了下來。
一種無法形容的,突然的安全感。
“怎麼了?”江懿關上門,拎著一個書店的袋子走過來。
“沒怎麼,”許子潤低下頭,“不是說了嗎,我沒找到充電器。”
“是嗎?”江懿把袋子放到他桌子上,轉頭看向自己的桌子。
手機好好地放在桌子上充著電。
“嗯。”許子潤沉默地看著地面。
他怕多說一句,就要暴露脆弱的情緒。
江懿沉默了會兒,忽然伸手,用食指和中指抬起了許子潤下巴,兩人對視。
許子潤皺了皺眉,卻沒開啟他的手,移開視線,聲音低低地說:“幹甚麼,煩不煩……”
指尖動了動,像逗弄突然低落的貓咪一樣,輕柔地劃過下頜。
江懿喊他:“許子潤。”
許子潤握住他的手,拿到一邊,鬆開,還是不看他:“幹甚麼?”
江懿兩手撐在他肩膀上,低頭看他,桃花眼微微眯著,半晌,忽然說:“挺帥的。”
許子潤一愣,難堪地偏過頭:“說甚麼呢……”
“說你比我帥。”
江懿乾脆把他從椅子上拎了起來,動作不算溫柔,卻很有力地支撐著,拉著他到自己床位前,指著充電器,“就是他?”
許子潤眨了眨眼睛:“哈?”
江懿:“是不是?”
許子潤:“你說甚麼呢?”
江懿:“那就是了。”
說著把充電器一拔,扔進垃圾桶,嫌棄地移開視線。
吊兒郎當地倚著床:“不充了。”
許子潤這才反應過來,轉頭拿胳膊懟了他一下:“你發甚麼神經……”
江懿伸手擋住,一拉,許子潤沒有防備地摔進他懷裡,被摟著腰抱住。
低沉的聲音從頭頂響起,語氣輕佻欠揍。
“我覺得不煩呢。”
許子潤被悶進江懿懷裡,熟悉的陽光.味道包圍,他掙了一下就順從地趴在他懷裡,不動了。
悶悶地說:“誰告訴你,我是因為充電器生氣了。”
江懿另一隻手揉著他頭髮,看著頭頂軟軟的髮旋,漫不經心地說:“那怎麼辦,我都扔了,要不,給它道個歉?”
許子潤吸了吸鼻子,腦袋蹭了蹭他胸口:“你幼兒園嗎。”
江懿手指從發頂移動,落在耳朵尖,揉了揉,似乎笑了一聲,指尖點在通紅的耳後。
他說:“潤潤,你怎麼恩將仇報呢。”
許子潤壓抑著失控的心跳,連眼睛都不敢睜開了,半天,憋出個:“你活該。”
“行,”江懿靠著床,嘴角的弧度擴大,“你說的都是對的。”
……
空氣安安靜靜。
許子潤髮現他抱的太久了,要不要現在放開?會不會顯得他“卸磨殺驢”?
江懿那顆玻璃心能不能受得了……
……
許子潤手指攆了攆,糾結地皺著眉。
禍不單行,他腿麻了。
旖旎的氣氛頓時變得焦灼。
許子潤深吸口氣,剛要說話。
“啊。”江懿忽然出聲。
許子潤嚇了一跳,從他懷裡抬起頭,瞅他:“怎麼了?”
江懿懶懶散散地看著天花板,聲音閒閒的:“腿麻了。”
許子潤:“……”
他咬咬牙,往後挪了一步,兩條腿和腳上炸開一片小星星,連鎖反應一溜竄到脊椎。
許子潤一個不穩往後仰倒。
江懿伸胳膊又給他拽了回來,視線下移,嘲笑的意味很明顯:“這麼長的腿都麻了,你的小短腿怎麼可能沒事。”
許子潤的那點感動頓時飛出銀河系。
兩個人沉默但和諧地攙扶著對方,緩緩向前走,直到腿沒事兒了,許子潤決定撒開江懿的胳膊。
江懿在他撒開之前,忽然鬆手,然後的身軀整個壓在了他身上,在許子潤即將不堪其重跪下的時候又分開了。
被他這麼一晃,許子潤嚇得腿差點又麻了,他揮手要揍人:“江懿你是不是想死!”
江懿輕易地單手攥住他兩隻手,牽著嘴角,逗貓似的:“我好害怕哦。”
最後這場莫名其妙開始的戰鬥以許子潤單方面錘了江懿幾下又踩了他一腳結束。
許子潤坐回自己的椅子,拿起水瓶喝了口水,平復失控的心跳。
視線移動到江懿扔在他桌面上的書店袋子。
他指著袋子,轉頭喊:“喂,你東西拿走。”
江懿正靠在椅子上玩手機,長腿一條曲著踩在椅子上,一條蹬著桌子下面的橫槓,椅子翹起老高。
聞言他慢吞吞地“哦”了聲,網癮少年似的,眼睛依舊盯著螢幕,在許子潤要爆發之前堪堪來了句――
“我不叫喂。”
許子潤:“……”
你叫傻子!大傻子!
他深吸一口氣,拿著東西走到江懿身後,報復地在他腦袋上亂揉一氣,然後把袋子放到他桌子上。
準備瀟灑離開的時候,江懿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等等。”
許子潤站住,眼含殺氣地瞪他:“你最好有一個像樣的理由。”
江懿感嘆似的嘖了聲:“脾氣越來越大了。”
他用手指勾起塑膠袋,往後擺:“東西拿走,你買的。”
甚麼他買的。
許子潤嘴角抽了抽:“你是不是失憶了,不是你自己買的麼?找我借了五十塊錢,別想不還。”
江懿眼帶嫌棄地掃了眼塑膠袋,語氣裡的自負快拍在許子潤臉上了,嗓音慵懶:“難度太低。”
許子潤反應了一會兒才翻譯明白這句話――書店的練習冊難度都太低了。
他就不理解了:“那你還買。”
江懿把塑膠袋又往後送了送,多大方一樣,施捨地說:“一本英語一本物理,一共32塊9毛,剩的錢在裡面,路費一毛,我扣下了,不用謝。”
許子潤血壓蹭蹭的,一把搶過袋子,邊翻練習冊邊怒吼:“你嫌簡單就別買啊,給我買幹嘛,我又不做!”
還扣他一毛錢!哪來的這麼大的臉!
江懿終於放下手機,一條胳膊搭在椅子上,仰頭看他,凸起的喉結赤.裸裸地展現在許子潤面前:“不做?”
許子潤心虛地嚥了咽口水,別開眼睛:“學校的我都做不完。”
“那不行呢,”江懿危險地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語氣透著欠揍的愉快,“我還沒報完你借我檯燈的‘恩’呢。”
許子潤:“……”
你是報恩還是報仇啊!
總之,因為江懿執意要用“給許子潤補課”的方式報恩,兩本練習冊被迫留下。
……
“今天英語就到這兒吧,”許子潤用力揉著肩膀,皺著眉,學得急赤白臉的,“我頭要炸了!”
江懿坐在他旁邊,兩個人擠的很近,聞言看了遍單詞,在許子潤色厲內荏的眼神下,悠然地指出:“錯了一個。”
許子潤站起來:“就錯一個,我記住了,不行我要睡覺了,腰好疼……”
說著推開椅子快速躲到衛生間開始洗漱。
只要他跑得夠快,江懿的作業就追不上他。
從放學到現在,都十二點多了,他居然純學習學了這麼久,累死了。
他衝門外喊:“我要洗澡了,你別進來。”
江懿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他們寢室的衛生間門鎖是壞的,沒辦法從裡面上鎖――這讓許子潤一度很沒安全感。
破學校報修了好幾次也沒人給修。
許子潤伸了個懶腰,往裡走了兩步,忽然踩到一處有水的地面,胳膊舉在頭頂,人突然失去平衡地往後倒。
他喊得驚天地泣鬼神:“啊――”
身體往左面倒,左手下意識地從頭頂以一個武林高手的姿勢,用盡畢生的反應速度撐到地上。
手心先著地,然後是胳膊肘,後背屁股……許子潤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
江懿跑過來看見的就是這幅悽慘場面,蹲在他旁邊沒敢碰,快速地問:“哪傷了?手?”
許子潤眼淚狂飆,“嘶嘶”地喊疼,聽見江懿的話才斷斷續續地說:“左手,手腕好疼……”
江懿小心地檢查了一下,期間又捏又看的,許子潤疼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別捏,疼……好疼……”
“沒骨折,”江懿乾脆地攔腰把人抱了起來,“去醫院。”
許子潤攔住他:“都半夜了,沒骨折,就別折騰了。”
他眼圈都是紅的,眼淚掛在長睫毛上,鼻尖透紅,可憐兮兮的:“我渾身都疼,不想動。”
江懿也沒和他爭,抱著人上了床,放下後開始從頭捏。
許子潤嚇得差點蹦起來,忍著疼反手握住他的手,聲音還帶著哭腔:“你幹嘛?”
“檢查,”江懿拿開他的手,“躺好,不疼了你?”
許子潤看了他一會兒,憋憋屈屈地趴了回去,吸著鼻子,不放心地叮囑:“那你輕點兒。”
江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懂,從手腕到肩膀,再到腰然後是――
許子潤再次喊出聲:“江懿!”
江懿的手停在軟軟彈彈的屁股上,掀起眼皮:“嗯?”
許子潤:“那兒不用檢查!”
江懿不贊同地拍開他的手,一本正經:“你不是屁股著地?”
許子潤:“我屁股沒事!”
江懿:“檢查了再說有沒有事。”
雙方武力值差距太大,許子潤屈辱地接受了這項檢查――江懿只象徵性地捏了兩下就轉移到別處了。
許子潤咬牙,他懷疑這個狗就是故意的!
渾身上下都疼,實在太疼了,許子潤被江懿這麼從頭到腳地鼓搗了一遍,也沒有起甚麼不該有的反應。
他鬆了口氣。
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爬起來,他單詞都背完了,要是沒考上,豈不是很虧……
江懿看著抹藥都能睡著的人,眼底深了深,最後,在他鼻子上捏了一下。
怕甚麼來甚麼。
第二天一早許子潤下床的時候差點滾下來,屁股疼,後背疼,膝蓋疼。
江懿聽見聲音從衛生間跑出來,扶住掛在兩床之間的許子潤,嘖了聲:“皇上你就不能等臣伺候?”
許子潤只覺得摔得丟人,彆扭地讓他扶著下來:“我走會兒就好了。”
江懿眼皮懨懨地耷著,明顯沒睡醒,說話也刺刺兒的:“復健?”
許子潤耐著性子,試探地邁出一步:“不影響上課,摔的是左手,我自己能走。”
“哦,”睏倦加上許子潤受傷,江懿的嘴愈發不做人,涼涼地評價:“真棒呢。”
許子潤一口氣鬱結在胸,本來摔得就疼,江懿還陰陽怪氣的。
他抬頭瞪向江懿,委屈又暴躁:“我不用你扶,昨天謝謝你!剛才麻煩你了!現在不用了,我自己能走!”
說完一把推開江懿,用的是左手,疼得悶哼一聲,眼圈立刻紅了。
白皙的面板染著紅,看著很明顯,抿緊的嘴唇,睫毛上還沾著淚珠,吸著鼻子,倔強地不看他……
江懿:“……”
他上前一步,一把抱起嬌氣的祖宗,任許子潤怎麼蹬腿都沒還手。
抱到衛生間,先伺候洗臉,再伺候刷牙,最後在許子潤張牙舞爪的威脅下抱了出去。
許子潤像個孩子似的被江懿半摟在懷裡,折騰累了,大半個身體的重量都靠著他。
江懿一手摟著,另一隻手開啟許子潤的衣櫃,垂下眼睛:“穿哪個?嗯?”
許子潤彆扭地猶豫了會兒,拿起一雙襪子和一件白T恤。
現在天氣冷了,學校允許秋季校服裡面穿自己的衣服。
江懿動作快到許子潤還沒反應過來,上衣就被他拽了下去。
身體一涼,許子潤呆呆地看著扔到椅子上的睡衣。
江懿目光在軟軟的面板上滑過,看著那麼瘦,但是摸起來又軟又嫩,一點肌肉的紋理都沒有,從小就這樣……
神色微斂,他拿起T恤,公事公辦地套在許子潤身上,搶襪子的時候被終於反應過來的許子潤制止了。
許子潤:“這個我自己穿!”
江懿扶著他坐下,站在他對面看著他動作遲緩小心翼翼地穿襪子。
昨天許子潤左腿膝蓋頂到了衛生間牆上,今天青了一片,像塊不合時宜的塗料,灑在白畫布上。
全都收拾好,江懿揹著自己的書包,一手拎著許子潤的,另一隻手扶著許子潤走――對方堅持不讓他揹著抱著,只能扶著――祖宗嬌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潤潤你昨天打架來著嗎?”于思上上下下地看著他,不放心地摸摸。
許子潤胳膊動了動:“嘶,輕點。”
“不小心摔了。”夠丟人的。
于思體貼地扶著他肩膀,給他吹吹:“我帶你去醫院,等會兒和老師請假。”
許子潤拒絕:“不用,過兩天就好了。”
去醫院拍個片子就一百多,再開點兒藥,大幾百就沒了。
好不容易磨蹭到教學樓,許子潤已經沒有一點兒力氣了,扶著江懿的手臂,喘得像跑了五公里。
他還要爬樓。
早上因為他說的那幾句話,江懿到現在也沒和他說過幾句話。
雖然這人平時話也不多,但許子潤覺得他生氣了――雖然一路都扶著他,吃飯的時候還幫他剝了個雞蛋。
但他不好意思再麻煩江懿,只能悶頭往前走,膝蓋和腰又疼又酸,上一個臺階左腿就往下一跪,只能靠扶著江懿的右手撐起身體。
于思看不下去了,撐著比許子潤還細的胳膊腿,彎下腰要揹他。
許子潤:“……你確定咱倆不會一起滾下去?”
于思癟了癟嘴:“潤潤你這麼說我有點傷心。”
看出他和江懿之間微妙的氣氛,于思果斷站在潤潤這邊,放棄了最優選項,看向胡驚風:“驚風。”
胡驚風懂了,看了江懿一眼,對方一臉的不愉快,很明顯不想回應他的眼神。
他把書包背在前面,走到許子潤面前,彎下腰:“上來吧。”
許子潤也不想麻煩人,但他確實走不動了,江懿這邊他又抹不下面子主動說話,猶豫了一下,鬆開拉著江懿的手。
“謝謝。”
說著手搭在胡驚風肩上,整個人趴上――沒上去。
江懿扯著他後衣領給人拽了回來,視線下移,看著才到他下巴的漂亮男生,嗤了聲,涼涼地開口:“你這是,用夠我就卸磨殺驢了?”
旁邊路過的女生頓時看了過來,震驚地掃了眼兩位主角。
許子潤:“……”
甚麼叫用過!你能不能別亂說話!
某人毫無自覺,又無差別攻擊剛直起腰的胡驚風,嘴角扯了扯,閒閒道:“這麼殷勤,有人給你頒獎?”
胡驚風:“……”
如果殺人不犯法。
不等許子潤想辦法,整個人一空,再睜開眼睛已經被抱在了懷裡。
江懿大步上樓,完全沒有抱著個人的吃力。
樓道里全是學生,許子潤被他這麼抱著,臉紅的都要滴血了,拽著他袖子,問:“你能不能揹著我?”
“哦,”江懿像是終於想起懷裡還有個人,掀了掀眼皮,表情拽了吧唧的,“不能呢。”
許子潤:“……”
第一次示弱就被打了回來,從小到大被江懿慣出來的祖宗脾氣上頭,他舉起拳頭,咬牙砸在了江懿肩膀上。
“那你就放我下來!你是不是想和我冷戰!”
最後一句話出來,江懿明顯地頓了頓:“……”
他果斷放下許子潤,走到他前面彎下腰,等許子潤趴上來穩了穩才起身,揹著人繼續上樓。
後面跟著的胡驚風和于思:“……”
這人是不是就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