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子潤稍稍回頭,江懿正拿了一盒純牛奶放到手裡,收到他的視線,眼神落在他手心。
發現是牛奶的時候,才悠然收回視線。
許子潤:“……”
應該,沒聽見吧?
于思自知惹了禍,回去的路上拼命找話題轉移話題,江懿則一如既往的話少。
平時很平常的沉默,放在此刻顯得讓人忐忑。
“午後第一節是甚麼課?”于思求助地撞了撞胡驚風。
胡驚風回憶了一下:“英語。”
許子潤又開始擔心昨天白天考的英語單詞,他寫的稀爛……不知道英語老師會不會在課堂上說。
丟人plus。
怕甚麼來甚麼,英語課剛上課就開始考單詞,索性昨天江懿按著他背了一半兒,許子潤才能動筆。
至於另一半,許子潤是一點也沒看。
這幾個單元的單詞,他會的一陣一陣的,寫幾個空幾個。
比不會強點兒,但又非常難受。
他開始後悔,還不如晚睡一會兒全背了。
下課英語老師點了幾個名字,包括許子潤:“你們幾個跟我去辦公室,昨天單詞寫的怎麼回事兒。”
江懿瞅著他,翹著嘴角,欠欠地說:“一路順風。”
許子潤臨走給了他後腦勺一下。
順你大爺!
辦公室,英語老師翻出昨天的單詞,攤在桌面上:“你們幾個是忘背了還是沒背下來?許子潤,你就寫對五個。”
還是于思幫忙寫的。
“我忘記前天的作業了老師,”許子潤面不改色,“我以後肯定全背下來。”
“那你今天的都寫上了嗎?”
“我寫了一半,單詞太多,只來得及背了一半。”
“單詞太多了?”
她這樣問,圍了一圈的學生,管是忘背了還是沒背下來的,都開始附和。
“太多了老師,我也只能背一半,要是全揹我記不住。”
“是啊老師,我和許子潤一樣。”
“少留點吧老師。”
英語老師動搖了,她翻出許子潤今天的單詞,粗略地過了一遍。
還真是就寫了一半,正確率百分之百。
“……那行吧,我考慮考慮,許子潤你先回去吧。”
“謝謝老師。”
許子潤鬆了口氣,在心裡給江懿記了一功。
剛走到門口,忽然被班主任穆麗蓉叫住。
“許子潤你過來一下,老師有事兒問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許子潤只好認命地走到穆麗蓉跟前。
他這種在老師面前沒甚麼存在感的學生,師生之間基本秉持著“你不犯錯誤我就看不見你”原則,現在面對面許子潤也沒多緊張。
“甚麼事兒老師?”
穆麗蓉開門見山:“你和江懿關係挺好的?”
“……啊?”許子潤眨了眨眼,不確定她要幹嘛,模稜兩可地說,“還行吧,我倆之前前後桌。”
穆麗蓉點點頭,丟擲了一個讓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我那幾次找他去辦公室,他為甚麼沒來?”
他在補覺。
因為我的鬧鈴把他吵醒了。
許子潤真的很想這麼說,但他腦子沒被門擠了,只能把嘴緊緊閉上。
過了半天,在穆麗蓉開始催促地看向他的時候,許子潤才編出個答案。
“他沒聽見吧,這段時間他天天覆習到挺晚的,白天困。”
穆麗蓉:“這樣啊。”
許子潤以為她完事了,都整整衣服準備走了,穆麗蓉忽然跟他說:“我找他是想問他想不想去重點班,他的成績在平行班,屈才了。”
許子潤微微一頓。
是週一姚戈來的那天?
原來不是換座位的事,是重點班。
穆麗蓉:“上次他就拒絕了,我給他幾天時間考慮,結果這幾天一直找不到他人。”
許子潤不清楚江懿是怎麼想的,他們學校教學質量也就那麼回事兒,除了三個重點班還有點兒含金量之外,別的班級都不怎麼樣。
江懿是不瞭解還是純粹不想去?
許子潤想了想,說了個折中的話:“他可能,還沒考慮明白。”
穆麗蓉想了想:“這樣吧,你回去幫老師問問,他是有甚麼苦衷,還是不喜歡重點班的氛圍,幫老師勸勸他,然後讓他明天有時間過來找我一下。”
許子潤只好點頭。
剛到班,就聽見英語課代表站在講臺上,感人肺腑的發言――
“咱們班!英語單詞作業!減半!”
“臥槽牛逼!英語老師信佛了?”
“英語老師沒信佛,許子潤牛逼!”
“怎麼個牛逼法?”
“他跟老師說背不完,只背了一半,老師檢查那一半,全對!然後就同意了!”
“臥槽!帶刺玫瑰牛逼!”
“帶刺玫瑰牛――”
許子潤走進來。
講臺前圍著的一圈人同時轉向他,禮貌不失尷尬地微笑。
許子潤衝他們豎了個大拇指,然後走回座位。
江懿又在睡覺,臉半挨在臂彎裡,露出的半張臉眉頭微蹙,下頜線的角度利落乾脆,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伸到了過道上,來往的同學都小心避開,別碰到他。
雖然平時看著懶散,但明眼人都能發現這位轉學生不好惹。
許子潤坐回座位。
他今天沒定鬧鐘,也沒吵醒江懿。
合理懷疑江懿前幾天白天犯困也不是因為他。
他就是想睡,跟鬧鐘有個屁的關係。
于思正和英語課代表一起歡呼呢,看見他回來了,立刻竄回來,眼睛警惕地瞟著江懿,小聲問:“他不知道吧?”
許子潤一把捂住他嘴,用口型說:“你不說話就不知道!”
讓江懿知道他是彎的,那他就不用努力了,所有看似純潔的接觸都會附上別的含義。
更別提他很多下意識的反應。
到時候,暴露他饞好兄弟身子的秘密,分分鐘的事。
于思趕緊縮了回去,有點兒不懂他為甚麼不想告訴江懿,但還是鄭重地點點頭,小聲:“對不起潤潤。”
許子潤彈了他一個腦瓜崩。
江懿伴著上課鈴準時醒過來,但也只是從桌堂懶洋洋地掏出語文書放在旁邊,依舊趴著。
許子潤用筆戳了戳他手臂:“剛才班主任找我。”
江懿明顯沒太睡醒,惺忪地耷著眼皮。
聞言看了他一眼,對視半天,奢侈地吐出一個“哦”。
許子潤深吸口氣:“她讓我問你,去不去重點班,不去是甚麼原因,還有你明天抽空去找她一趟。”
說了一溜,看江懿漫不經心的表情許子潤就知道他沒聽進去。
傳完老師的話,許子潤忍不住問:“你是不瞭解學校的重點班,還是不想換班?”
才在這個班級待一個星期,許子潤覺得不想換班的機率不大。
語文老師進來,對班級亂哄哄的狀態象徵性地說了兩句“都安靜下來”、“我們要開始講課了”,然後就一副隨你們高興的佛系表情,撐著桌子開始講。
也不管有沒有人聽。
許子潤語文成績一直挺好,這會兒留著一根神經聽答案,剩下的神經用來和江懿溝通。
他壓低聲音:“平行班教學質量就現在這樣,特別亂,沒多少人天天學習,你要是――”
江懿忽然打斷,趴在桌子上懶洋洋地看著他:“你也不學?”
“……”
許子潤閉了閉眼睛:“我現在在說你,你能不能聽重點!”
江懿嘴角快速地彎了一下,而後恢復平靜,半眯著眼睛,高貴地命令:“開始吧。”
“你大爺的,”許子潤氣得踹了他一腳,“重點班學習氛圍好,教學質量高,適合你這種學霸。”
江懿在平行班的話,很可能會因為學習環境不如他之前的學校,成績下降。
江懿慢吞吞地打了個哈欠,半天,才說:“不去。”
許子潤拿他沒辦法:“那你明天和班主任說一聲吧。”
“哦,”江懿拿出一片薄荷糖扔到嘴裡,“不去。”
許子潤當自己聾了。
想不明白,為甚麼不想去。
從學前班到初中,江懿一直都是班裡的學霸,雖然紀律不一定好,但是成績從沒掉下過前三。
許子潤從小就偏科,文科好到爆,理科的大門被上帝一腳踹上,在平均成績70+的小學一二年級,就經常以不及格的數學成績讓許方遇和譚芸不知所措,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教育出了問題。
好在許方遇自己就是數學老師,每天不厭其煩地給許子潤開小差。
加上經常和江懿胡驚風一起寫作業,兩個人一左一右教他,也算讓他打好了基礎,之後的學習雖然比別人吃力,但也不是一竅不通。
還記得剛升初一那年,學校也要分重點班,江懿猶豫都沒猶豫,直接進去了。
還揉著他腦袋嘲笑他甚麼時候可以去。
為此許子潤每天放學都要多等半小時――重點班有半小時的集訓課。
所以許子潤現在很費解,怎麼上了高中,到高三這種關鍵時刻了,江懿反而不積極了。
但看江懿一副不想說的模樣,許子潤就知道,他問不出來。
江懿不想說的――就像為甚麼所有小朋友都不能去他家一樣,到現在也沒告訴過他們。
看著江懿的側臉,許子潤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勸他最後一句:“你至少和你媽商量一下吧,這麼大個事兒。”
江懿筆尖略微一頓,隨即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冷淡地“嗯”了聲,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許子潤不再多說。
放學,胡驚風說要出學校買練習冊,約他們一起。
許子潤和于思立刻後退一步,暫時斷絕死黨關係。
許子潤:“不必了,學校的我還寫不完呢。”
于思:“嗯……驚風,我覺得我不太需要。”
胡驚風只能看向最後的選擇。
江懿施捨一樣往前走了幾步,瞥了他一眼,欠揍地嘲諷:“混的這麼差。”
胡驚風推了推眼鏡:“……你也好意思說我。”
臨走時江懿把手機遞給了許子潤:“充電,謝謝。”
許子潤接過:“你有現金嗎?”
江懿看了看胡驚風的方向:“他有。”
胡驚風:“……我不是要請客。”
許子潤認命地掏出一張五十塊錢,遞給江懿:“微信轉我就行。”
江懿拿過錢,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會兒,才離開。
許子潤跟于思往回走。
江懿的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他又想起摔壞的那個手機,不知道還能不能修好,欠江懿的人情也不知道江懿會用甚麼方式讓他還。
“潤潤,江懿沒發現我那句話吧?”于思終於找到機會單獨和他說話,趕緊問。
“應該沒有,”許子潤也擔驚受怕了一下午,但江懿表現的很平常,于思的話也只說了一半,大機率沒聽見。
于思摟著他胳膊走:“你為甚麼不告訴他呀?我覺得他不會介意的。”
許子潤眼瞼垂了垂:“我不確定他介不介意。”
于思摸了摸下巴:“你可以試探一下。”
許子潤看向他:“怎麼試?”
于思一臉嚴肅:“我有一個朋友……”
許子潤嘆了口氣:“算了吧,他腦袋裡的彎彎繞比山路十八彎還多,不一定哪句話就露餡兒了。”
于思覺得有道理,他看不懂江懿,相處一個星期,除了長得帥、對潤潤好之外甚麼也沒看出來。
“那你倆和好了嗎?”
“算和好了吧。”許子潤還是好奇他為甚麼不告而別,但他不會強行問了,讓別人難堪的事情,知道了心裡也不會好受。
“怪不得,他這幾天看你的眼神都非常之溫柔。”于思說。
“甚麼溫柔,這個詞兒和他有關係嗎,”許子潤摸了摸胳膊,“我們倆天天吵你又不是沒看見。”
“但是他連和別人說話都不願意哎,”于思撞了撞他肩膀,“他只願意和你鬧,還特別容忍你的小脾氣。”
許子潤:“……我有脾氣嗎?”
于思:“寶兒,要對自己有正確認知。”
“……”
上了四樓,兩個人一左一右往自己的寢室走。
許子潤思考于思剛說的幾句話。
江懿只和他鬧,還特別容忍……他倆從小就這樣,江懿延續小時候的優良美德不是應該的麼。
許子潤沒再多想。
開啟寢室門,許子潤才想起來,忘記問江懿充電器放哪了。
一邊掏出手機給胡驚風打電話,一邊在他桌面上看了一圈――沒有。
那麼多東西也不知道都收納到哪兒去了。
“子潤?”
“驚風,江懿在你旁邊嗎?”
“不在,他去另一家書店了。”
“哦……那沒事兒了。”
掛掉電話,許子潤認命地開始找。
江懿整個櫃子上貼了淺綠色的紙,圖案是卡通小恐龍,看著非常養眼,可愛治癒的風格細節到連手機支架都是柴犬屁股。
許子潤往後仰,看了看自己的黑白灰禁慾風桌布,皺了皺眉。
不好的回憶襲上心間。
因為長得太漂亮,小時候總有熊孩子指著他說是小姑娘,還有人會把他從男廁所趕出去,說他是女生,不能進。
印象裡最嚴重的一次,是小學五年級。
許子潤和班裡一個小胖子關係特別差,因為那個小胖子總帶頭罵他是“娘炮”。
三觀還沒塑成的年紀,就懂得怎麼帶頭往別人心上插刀子。
許子潤有一天感冒發燒了,臉蛋通紅,晃晃悠悠自己去廁所的時候,被小胖子帶著幾個人堵住了。
小胖子指著他鼻子嘲笑:“你看看,臉還是紅的,是不是化妝了!女生才化妝!娘炮!”
許子潤燒的頭重腳輕,還是不甘示弱地罵了回去:“你胖的和豬一樣。”
小胖子被觸怒了,可能是廁所裡只有他們一夥兒人,也可能是沒想到許子潤一個人還敢罵他,總之,他跑過來,惡狠狠地一腳踹在了許子潤肚子上。
許子潤被踹摔了,疼得捂著肚子半天沒爬起來,嘴唇疼白了。
小胖子又抓住他頭髮,打他腦袋,邊罵邊召集站著的其他人一起打:“我讓你說!娘炮!你就是女的!娘們兒唧唧!”
許子潤髮高燒沒力氣,還比他們矮半頭,被打的毫無還手之力,疼得眼淚圍著眼圈轉,嗓子啞的喊不出來。
他以為忍到上課就好了,但不知道誰起的頭,忽然說:“把他衣服扒了扔出去!讓大家看看他是男是女!”
……
許子潤拼盡全力拉著褲子,眼前糊滿眼淚,看不清東西,咬牙罵著他們,不記得自己說了甚麼,到最後嗓子裡一股血腥味。
耳邊是充滿惡意的“你看他用粉色的筆,還穿帶花兒的衣服!”、“他肯定是女的!”、“脫了!”……
被江懿用外套裹住的時候,被羞恥和憤怒衝擊的許子潤已經神志不清了,死死攥住褲子的手被踩得血肉模糊,上衣被扯得亂七八糟,露在外面的面板明明是涼的,可風吹過的時候,像是被燙傷了,疼痛烙印在心底。
他那一刻好恨,恨自己不能打死他們,也恨他為甚麼長成這樣……
這件事校方非常重視,全體領導一起向許子潤道了歉,小胖子和同夥也被學校開除。
但有些回憶,卻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了心裡。
就算後來他長大了,意識到他不能因為那些傻逼質疑自己的長相,但還是會刻意避開那些顏色亮麗、圖案可愛的東西,更厭惡有人帶著異樣的目光誇他漂亮。
手機鈴聲喚醒了沉浸在回憶裡的許子潤,他捏了捏手心,接通。
“驚風?”
“是我,甚麼事?”
是江懿。
許子潤心裡因為回憶產生的陰冷漸漸消散,熟悉的溫暖氣息包圍。
他緩了緩,垂著眼睫問:“你充電器放哪了?我沒看見。”
江懿那邊頓了兩秒,忽然問:“怎麼了?”
許子潤愣了下,摸了摸乾澀的喉嚨:“沒怎麼。”
“在左邊的抽屜裡,”江懿說完補充,“我馬上回去。”
“哦,”許子潤手指蜷了蜷,聲音變低,脫口而出:“我在寢室等你。”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