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請了一週假,還是露易絲幫他和佩裡說的。
主編的怒吼聲和噴出來的唾沫隔著玻璃門都清晰可辨，等露易絲走出來以後，同事吉米悄悄問道：“你是不是在和肯特談戀愛？”
露易絲心不在焉地回答：“別想了吉米,這不可能。”
吉米聲調陡然變尖：“還是說你和超人真的在一起了？！”
“……”
“少看點沒用的八卦,我們是正經報社。”女記者語重心長地對同伴說,“我知道論壇裡有人寫我和超人的同人。”她露出微妙的有些好笑的表情,“這無所謂,但是不要把虛擬作品代入到現實當中。”
吉米道：“但對我來說,你和超人的配對至少比超人和神奇女俠、超人和美國隊長、超人和蝙蝠俠這些更容易接受，成為現實的可能性也更大。”
露易絲不知道想到了甚麼,搖搖頭說：“不,我覺得超人和蝙蝠俠還有點真。”
吉米：“等等，你認真的？”
“他們是朋友。但你知道，有時候同性之間的友情比談戀愛看上去更曖昧——雖然他們不可能真的做點甚麼。”露易絲若有所思道，“也許因為我與超人是異性，反倒難以直白地表達好感？如果有機會採訪神奇女俠或者黑寡婦，我倒是能問問她們的見解。”
“這就是我的知識盲區了。”吉米喃喃說。
“可你不是還穿過女裝？”
“但也不代表我能弄明白女孩子們都在想甚麼。”吉米愁眉苦臉道,“我上午看到了一篇萊克斯·盧瑟和超人談戀愛的短篇。當然,作者是在盧瑟還沒暴露自己的陰謀之前寫的。”
“啊……如果是在那之後我也不意外。”露易絲說,“從另一角度來說，宿敵比摯友的關係更具張力。網路上的人們只是對事情真相瞭解有限的旁觀者,透過片面的角度賦予現實生活中的角色以自己的想象。”
“所以這就是我們能做到的全部嗎？僅僅是看著？”吉米有些難過地趴在桌子上,“我指的不是同人創作。論壇裡有熱度是好事,說明這個世界上喜歡超級英雄的人有很多。但現實中對願意提供幫助的超級人類們道德無暇的要求越來越苛刻,甚麼時候對他人的評判標準也像寫同人一樣、可以依靠想象填補未知的？”
露易絲知道他繞著圈子、真正想說的是甚麼：“你不贊同對超人的做法。”
“沒有人會發自內心的喜歡這個。”吉米指了指報紙上僅僅兩行、擠在角落裡的含糊說明，“你知道我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想的是甚麼？就像在動物園裡給獅子套上鐐銬，再呼朋喚友組隊去圍觀。”
他這話帶著點火氣,露易絲等他稍微平靜一些才謹慎地說道：“他隨時可以掙脫開。”
吉米瞪著她：“我以為你會比我更生氣。”
“我其實已經發過火了，這些天大腦都沒往別的地方思考過。你以為佩裡沒看出大家的心不在焉？他都不想管。”露易絲抹了把臉，疲憊地說，“而且你想不到我是在甚麼地方和誰吵架。”
“誰？”
“超人。”露易絲道，“我告訴他，若是他同意這種無禮要求，不僅僅是在折辱他自己，也是在把全社會對英雄們的行使能力的條件、提高到難以想象的程度，這不再是大都會一個城市以及他一個人的事。”
“你是對的。”吉米激動地站起來踱了幾步，“如果一部分人發現這樣的無理要求可以達成目標，他們遲早會把視線放在其他城市的英雄身上。就像是有一家漢堡店降價了，別人會問那些價格維持不變的店鋪：為甚麼你們不跟著一起打折？超人難道就沒有考慮這點？”
“問題在這，他想到了。”露易絲道，“正是因為思慮得很全面，所以才這樣做。”
吉米的腳步慢下來了，他困惑地說：“我不理解。”
露易絲：“你看，那些提議拿繩子套住超人的人也知道他們這樣做毫無結果，超人只要想離開就可以離開。那這樣的舉動到底有甚麼意義？”
“震懾和平衡，當權者需要掌控力，也需要向民眾展示這樣的掌控力。”
“但問題在於，這個時間段並不很合適，大家對英雄們的信任感要遠多過懷疑。若超人選擇對抗，你覺得誰會勝利？”
“當然是超人。”
“那群眾會站在哪一邊？”
“當然是超……哦。也不一定。”吉米遲疑道，“可能一半一半。”
“也可能大多數人會覺得超人太過傲慢，畢竟小小的監視器對他而言‘毫無傷害’、‘他想離開就可以離開’。後面這句話我們兩個剛才也說過，但放在不同的語境中含義完全相反。”
“所以要我說，拍腦門做出這個決定的人未必是個蠢貨。”露易絲嘲諷地說，“如果超人答應了，他們的地位就凌駕於所有超能力之上。如果超人拒絕了，又能動搖普通民眾對超人的信任，反正沒甚麼損失。”
“至於為甚麼是超人？只能說盧瑟確實憑藉那番言論遞上一把好刀。”
“那……那超人決定怎麼做？既然正反都不行，難道要等風頭避過去？”
這就是被推上輿論風口的代價，超人的一舉一動幾乎都代表了全部超級英雄群體。其他同僚未必會指責和干涉他的決定，但超人仍然有自己的堅持：比如不拖累同伴。
逃避也不是克拉克的性格。雖然他平時看著確實很柔軟，但卻不優柔寡斷。
露易絲心想。
她沒回答吉米的問題，實在是她也對超人的選擇心有疑慮——
幾日前，面對露易絲的質疑，身穿三原色制服的超級英雄只說道：“盧瑟說過一句話，我覺得很有道理。他說：‘唯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神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瞭。’”
露易絲：“《聖經》？”
“抱歉，我覺得自己說出這種話還有點奇怪。”超人道，“就好像要把超人這個身份類比成神似的。盧瑟可能真的這麼想。但我不是。”
他們站在星球日報大廈的樓頂上俯瞰整座城市。遠方雲霞明滅、落日熔金，煙紫色的天空倒映在超人蔚藍的眼中，好像在那中間蘊藏了另一片宇宙。
六月初的晚風不冷不熱，輕柔地拂過露易絲鬢角的捲髮，她低頭看著螻蟻般的眾生在小小的方塊格子裡面進進出出，綿延至遠方的燈光若天河倒懸，不由得生出自己正站在世界的邊緣的錯覺。地球彷彿躲在玻璃罩子裡，而她只要伸出手就能觸碰到外面。
但這小小的罩子裡面，卻能藏著那麼大的煩惱，誰也無法解決。
“神奇女俠有一條真言套索，被繩子纏住的人只能講真話。我想那個要是被拿來驗證超級英雄的真實身份，結果肯定會很有趣。”
超人拉家常一樣，用輕鬆的語氣說。
“比如她問你，你是誰？”
“每個人對自我的認知不同，得到的結果也不同。”
“假設是你，你會回答自己是露易絲·萊恩，而蝙蝠俠仍然會說自己是蝙蝠俠。”
露易絲：“你試過嗎？”
“那倒沒有，畢竟誰也不會沒事就打算和那傢伙開玩笑，對吧……不過想像一下就知道了。”超人道，“他認同自己蝙蝠俠的身份遠高於其他。”
“如果換成是你，肯定不會回答超人。”露易絲笑起來，“那也沒甚麼，反正大家都知道你叫卡爾·艾爾。”
“也說不定我會回答：我是克拉克·肯特。”
露易絲愣了一下。
她在短短几秒鐘動用了自己的全部語言天分，想要擠出一兩句合適的話，卻全都失敗了。
“我沒有因為你隱瞞我你的身份而生氣。”良久，她開口說道，“朋友之間有秘密很正常，我只是覺得你的決定過於草率。”
“我沒有，我和很多人商量過。”
記者小姐犀利地問：“這個很多人裡面包括蝙蝠俠？”
“……他也沒否決。所以我這次是過來和你道別的，露易絲，幫我和佩裡請個假，我現在不太適合出現在星球日報。”
露易絲心中忽然就生出點惶恐：“你是甚麼意思？你剛才提到盧瑟那句話，我沒細想。你——你怎麼證明你對人類的愛？”
超人鎮定地回看她。
事情很明顯。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既不讓暫時的妥協成為其他超英們的枷鎖、又能放鬆群眾輿論對英雄們不正確的苛責，超人提出的方法是：由他來證明自己。
擺在眼前的路途很清晰，可是露易絲仍然難以置信：“你在想甚麼？！其他人怎麼會同意？”
“會有計劃安排，我不會真的……永遠離開這裡，露易絲，別擔心。”
“你在開玩笑！”
“我沒有。恰恰相反，我很認真地拜託你幫我隱瞞好克拉克的身份。剛才和你說過，我更喜歡記者的身份，也不打算因為這點小波折就放棄它。”
“——然後你現在要我親眼看你穿著制服去死。”
“不，使用盧瑟的說辭只是在舉例子。”超人看上去有些無奈，“這僅僅是個臨時計劃變動，我保證，用不了多久我就會回來。”
他說得很篤定，但露易絲仍然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她發了會呆，忽地一甩頭：“你還有甚麼沒告訴我的？我是說了朋友間可以有秘密，但是見鬼，你的秘密都太嚇人了！不是說好等盧瑟庭審嗎？這兩天發生甚麼事讓你改變主意了？”
超人躊躇片刻。
然後他輕描淡寫地說道：“我接到一封來自宇宙的邀請函，可能要離開地球和某個勢力的Boss見一面。”
露易絲反應很快：“綁架？威脅？和洛基有關係嗎？”
“暫時還不清楚。”超人謹慎地說，“他們從地球帶走了一個小姑娘。她叫愛麗絲，住在大都會xx街xx號，養母是瑪莎·沃斯。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的路上把她從窗臺邊緣救下來了。”
“非得要你去？”
“不一定。”超人說，“但是我會飛，會飛的人總是有優勢。”
露易絲於是無話可說。
最後她只好道：“我向你保證，不讓佩裡把你開除——直到克拉克·肯特回來報道為止。”
超人對她微笑道謝，之後她目送著紅披風與落日的餘暉共同消失在天際。
這也是露易絲迄今為止，最後一次在地球上見到大都會的光明之子的身影。
也不知道該算是幸運還是不幸？至少比那些尚且懵懂無知之人，她還擁有了一次短暫如霞光的告別。
作者有話要說：放鬆，雖然說不定可能會有刀子，但是大家都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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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女俠真言套索那段在原著漫畫裡發生過。不過由於本文的神奇設定，在其他人眼中超人實際上沒有成為‘克拉克·肯特’的真實經歷（沒養父母），他對小記者身份的認同感完全來自於平行世界和對人類的愛與歸屬感。所以超人說自己承認克拉克的身份，直接給露易絲餵了一口玻璃碴，把人刀傻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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