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3章 恍然若夢
眼看自己的親生父親向自己撲來,她沒有半點對抗的打算,第一反應就是向後躲閃。
可就在此時,照幽鏡中,一道暗光一閃即逝。
那暗光極細極微,神識難以捕捉,就算是北川侯這樣的高手也難以發現。
玉璇早已煉化照幽鏡,與這法寶有心神聯絡,就在那暗光出現的瞬間,她的身軀微微一顫。
那雙清冷的眼眸,在這一瞬間忽然變得空洞茫然,彷彿神魂被抽離了軀殼。
下一刻,周身法力如潮水般湧向雙手。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居然不閃不避,朝著猛撲而來的周衍,雙掌齊出!
那雙掌裹挾著她畢生修為,毫無保留!
噗!
鮮血迸濺。
那雙白皙的手掌,貫穿了玄金龍袍,貫穿了皮肉,貫穿了胸膛。
從周衍的後背透了出來。
血,順著玉璇的手腕,滴滴答答落在祭壇的青玉板上。
溫熱的血。
熟悉的感覺,和夢裡一樣……
玉璇猛地清醒過來。
原本空洞的雙眼又恢復了光彩。
她低頭。
看見自己的雙手,插在父王的胸膛裡。
看見玄金龍袍被鮮血浸透,從胸口蔓延開來,洇成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看見周衍的面容,那扭曲的蟲影如潮水般退去,露出那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一切的一切,都和夢中所見毫無差別!
“不——!”
一聲淒厲至極的嘶喊,從玉璇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她猛地抽回雙手,鮮血從指尖滴落,在青玉板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那雙貫穿了父親胸膛的手,正劇烈地顫抖著。
“不,不……這不是真的……”
她踉蹌後退,步履虛浮,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那張絕美的面容上,血色褪盡,慘白如紙。
我怎麼會對父王出手?
我明明是要救他!
我明明……是要救他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上面沾滿了溫熱的血。
周衍的血。
夢境中的畫面與眼前的景象重迭在一起:貫穿胸膛的雙手、噴湧而出的鮮血、那雙不可置信的眼睛。
一模一樣。
和夢裡……一模一樣!
“怎麼會這樣?”她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怎麼會這樣!”
便在此時,周衍的身體晃了晃。
那張被蟲影扭曲的面容,此刻竟漸漸恢復了幾分清明。
墨綠的幽光從他眼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她再熟悉不過的眼睛:疲憊、渾濁,卻帶著她記掛了百年的慈祥。
“璇兒……”
那一聲呼喚,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玉璇渾身一震。
她立刻撲了過去,在周衍倒下之前,將他緊緊抱在懷中。
她一隻手按住周衍胸前的傷口,另一隻手抵住他的後心,法力如潮水般湧入他體內。
淡金色的光華從她掌心湧出,將周衍整個人籠罩其中。
可那血,怎麼也止不住。
“沒用的。”
周衍輕輕搖頭,唇邊浮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我……早就已經是一具空殼了。它就像一隻蛀蟲,將我本源蠶食殆盡,前些日子便已離開我體內。就算你不動手,我也活不了多久……能在這最後時刻清醒過來,已經算是老天垂憐了。”
玉璇咬緊牙關,齒間幾乎要滲出血來。
“它在哪?”她一字一頓,目光如刀,“告訴女兒,女兒替您報仇!”
周衍望著她,那雙漸漸黯淡的眼眸裡,竟浮起一絲悲憫。
“沒用的……它太強了……你不要……白白送死……”
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輕。
玉璇感受到懷中的身軀正在一點點變冷,那隻曾替她折下桃枝的手,正在無力地滑落。
淚水決堤。
“父王!”
她將周衍緊緊抱住,像幼時那樣將臉埋在他肩頭,彷彿這樣就能留住那正在消散的溫度。
“不……不要丟下我……”
玉璇渾身顫抖,泣不成聲。
兩百年的隱忍,兩百年的謀劃,無數個從噩夢中驚醒的深夜,無數次咬牙握緊照幽鏡的決絕……
她費盡心機,只為將那妖物從父王體內逼出,只為救回那個會在桃花樹下替她折枝的人。
可現在,父王死了,死在她的手上。
就和那夢中所見,一模一樣。
“原來……我才是那個殺你的人……”玉璇喃喃自語,聲音空洞得可怕。
懷中,周衍的氣息已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
忽然——
他猛地睜大眼睛,彷彿迴光返照一般,那隻即將滑落的手驟然攥緊了玉璇的衣袖。
“璇兒……”
他的聲音突然清晰了幾分,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特有的急迫:“有一個秘密……我本不想告訴你……但現在我就要死了……不能讓你還……還矇在鼓裡……”
玉璇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著他。
“甚麼秘密?”
周衍的嘴唇翕動,聲音斷斷續續,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傳音送入她識海:
“你……你其實……不是玉璇。”
“甚麼?”
玉璇怔住了。
淚水還掛在臉頰上,眼中卻浮現出一絲茫然。
“父王,您……這話是甚麼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周衍望著她,目光裡有愧疚,有悲憫,還有一種壓抑了數百年終於釋然的疲憊,“你不是玉璇,也不是我的女兒。”
玉璇停止了哭泣。
她愣愣地望著懷中那張蒼白的面容,彷彿聽見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
“父王,您在說甚麼啊?”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踩在雲端,“我就是您的親女兒,我們在一起度過了將近千年的時光……小時候那些事,您替我折桃花,您教我凝香丸,您守在我床前三天三夜……我都記著呢,每一件都記得清清楚楚。”
周衍輕輕搖頭。
“假的。” “都是假的。”
玉璇瞳孔驟縮:“父王,您為甚麼要這樣說?您在恨我嗎?恨我……”
“我沒有亂說。”
周衍的聲音愈發虛弱,卻異常平靜:“我的女兒玉璇……她不肯吸取別人的真靈為自己延壽……所以,她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經死了。”
玉璇渾身一震。
“她死之後的第二天,你就出現了。”
周衍望著她,目光飄忽,彷彿穿透了三百年的光陰:“你和她共用一個身體,不僅性格一樣,修為一樣,就連記憶、感情……都一模一樣。”
“那時候,我時常恍惚。雖然我確定我的女兒已經死了,但我不願接受,所以我一直欺騙自己,認為是天道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補償我的女兒……”
玉璇聽著這些話,腦海中彷彿有甚麼東西轟然炸開。
恍惚間,似乎有人給了她一棒,將她從一場做了三百年的夢裡猛然敲醒。
“假的……”她喃喃道,目光空洞如深淵,“這一定是假的。父王,您在騙我,對不對?”
周衍沒有回答。
他抬起那隻沾滿鮮血的手,輕輕撫上玉璇的臉頰。
掌心冰冷,卻帶著最後一絲溫度。
“我都要死了,又怎會騙你?”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在那之後,我是真的把你當作女兒看待。我把對玉璇的全部感情,都傾注在你身上……但其實,我也想過調查此事。只是越調查,越覺得詭異……你和玉璇一模一樣,簡直就是同一個人。就連你自己,也覺得自己就是玉璇。”
“我暗自驚疑,本想再深入追查。可惜……在那之後不久,那條蟲子就來了。它佔據了我的身體,操控我的行為……直到今天,我對它徹底沒了利用價值,它才棄我而去……”
玉璇呆住了。
她跪在那裡,懷中抱著那具漸漸冰冷的軀體,臉上卻沒有了任何表情。
她今時今日所做的一切:兩百年的隱忍,無數次的噩夢,踏遍東海尋來的照幽鏡……都是為了報答周衍,為了回報那份父愛。
可現在,這個人親口告訴她,記憶中的一切,都是假的。
“父王。”
她忽然開口,聲音古怪而平靜,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那語調有多詭異。
“您到底在說甚麼呢?”
“您是說……我是個假貨?”
“是別人的替身?”
“父王,您可真會說笑,我就是玉璇,如假包換的玉璇!”
周衍望著她那張忽然變得陌生的面容,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這對你很不公。其實在我心裡,你就是我的女兒……希望,希望你……”
話未說完。
那隻撫在她臉頰上的手滑落了下來。
眼皮緩緩合上。
最後一縷氣息,散盡在晨風之中。
一代周王,就此隕落!
玉璇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懷中,那具身軀尚有餘溫,卻再也沒有了心跳,沒有了呼吸,沒有了那雙溫潤慈祥的眼睛。
她的手還保持著抱住他的姿勢,十指僵硬,指節泛白。
風吹過天柱峰頂。
九尊神龍鼎靜默矗立,靈光流轉如初。
臺下,八百禁軍、三大神侯……所有人都望著祭壇上那個懷抱周王屍體、面無表情的女子。
無人出聲。
峰頂一片死寂。
人群之中,南陵侯杜羽與二公主玉璃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會心一笑。
那笑意一閃即逝。
下一刻,杜羽臉上換作悲憤之色,振臂而起,聲音如驚雷炸響:“長公主玉璇,弒父叛君,大逆不道!”
聲浪滾滾,在山巔迴盪:“諸位將士,隨本侯一同誅殺此獠,為大周之主報仇!”
此言一出,峰頂的氣氛陡然凝滯。
八百禁軍、九司十二衛的精銳……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皆露出遲疑之色。
玉璇總理三仙島內務多年,待人寬厚,賞罰分明,在場有不少人都受過她的恩惠,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讓他們對長公主刀劍相向,一時間誰也下不了這個決心。
可方才那一幕,又是眾人親眼所見……長公主以照幽鏡定住大周之主,以神煌香壓制,最後雙掌貫穿了周衍的胸膛。
陛下倒在她懷中,鮮血流盡,氣息斷絕。
這是鐵打的事實,不容辯駁!
眾人面色猶豫,雖握緊法寶神兵,腳下卻像生了根一般,無人動手。
便在此時,二公主玉璃忽然踏前一步。
她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聲音清冷,義正辭嚴:
“長公主雖是我親姐姐,但她弒父叛君,犯下滔天大罪。大周以仙朝立世,君臣之義,重於骨肉之情。今日,為陛下報仇,為天下社稷……我玉璃,願大義滅親!”
“大義滅親”四個字,擲地有聲。
她雖然地位不如玉璇,但也是正兒八經的大周公主,這番話一出口,原本遲疑的將士終於動搖了。
“二公主說得是……長公主她,畢竟殺了陛下。”
“大周以仙朝立世,弒君之罪,不可饒恕。”
……
不知是誰先邁出了第一步。
緊接著,一道接一道身影越眾而出,甲葉鏗鏘,戈戟森然,從四面八方朝祭壇緩緩圍攏。
八百禁軍、數十位化劫、九司統領……如鐵桶般將祭壇圍得水洩不通。
靈光隱現,殺機暗湧!
北川侯謝道安與東嶽候霍青立於人群之中,眉頭緊鎖,面上並無半分激昂之色。
玉璇為何要對周衍出手?那縛龍索從何而來?她又從哪裡弄來的儒門照幽鏡?還有方才周衍皮肉之下那些蠕動的蟲影,究竟是甚麼東西?
疑團太多了。
可玉璇的雙手貫穿周衍胸膛,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在場數百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做不得假。若是放走玉璇,日後仙門追究下來,所有人都難辭其咎。
謝道安嘆了口氣,緩緩踏前一步。
“長公主。”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放下陛下龍體,束手就擒吧。是非曲直,自有仙門裁定。”
霍青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走上前來。
每踏出一步,腳下青玉板便龜裂數寸,周身煞氣如狂風席捲。
祭壇之上。
玉璇跪坐於血泊之中,一動不動。
玄金龍袍浸透了暗紅的血,浸透了她的月白宮裝。
她抱著周衍的屍體,低著頭,額前青絲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對於臺下的呼喊,她恍若未聞,只是緊緊抱著周衍的屍體。
這樣詭異的景象持續了片刻。
終於,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玉璇抱著周衍的屍體,緩緩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