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2章 玉璇的謀劃
四十九日了。
自父王登壇鑄鼎，已經整整四十九日。
玉璇望著那張威嚴的面容，恍惚間，時光彷彿倒流，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
那一年，她七歲。
大周還不存在，周氏只是一個普通的修仙家族。
家族後院中，桃花開得正盛。
她踮著腳尖，想摘一枝最大的，卻怎麼也夠不著。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將那枝桃花折下，插在她鬢邊。
“璇兒想要甚麼，告訴爹便是。”
那個聲音溫潤如玉，帶著幾分寵溺的笑意。
她仰起頭，看見周衍負手立於花下，一襲樸素的白袍，眉目間盡是慈祥。
“爹……”她摸了摸鬢邊的桃花，笑靨如花。
……
那年她十二歲，初學香道。
玉階之上，她盤膝而坐，額角見汗，手中的香丸卻始終凝不成形。
“心不靜，香不成。”
周衍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伸手握住她的小手，掌心溫熱，帶著淡淡的龍涎香氣息。
他引著她的手指，一點一點調整法訣的運轉，耐心至極。
“香道如為人，不可急躁。璇兒性子倔強，這是好事，但要記得，剛則易折，柔則長存。”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忽然問：“爹，您會一直陪著璇兒嗎？”
周衍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傻孩子，爹當然會陪在你身邊。爹已得仙門賞識，雖是周氏支脈，亦有希望騰雲化龍。到那時，一定帶著你同享長生大道！”
……
那一年，她金丹初成，卻在修煉時走火入魔，經脈逆行，痛不欲生。
周衍守在床前，親自以法力為她疏導經脈。
他的法力如春風化雨，一寸寸撫平她體內躁動的靈力，將她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拽了回來。
她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便是周衍。
他坐在床沿，面色憔悴，眼下青黑一片，卻在她睜眼的剎那綻開笑容。
“璇兒，你醒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玉璇的眼淚無聲滑落。
……
往昔畫面，逐一閃過，清晰得彷彿昨日。
可越是清晰，就越是揪心。
玉璇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雙眸子已恢復往昔的平靜，幽深如潭，不見半分波瀾。
她暗暗握緊了袖中的拳頭。
父王……
我不會讓那個夢成真！
不管那妖物是甚麼東西，不管它藏得有多深，我一定會把它從你體內逼出來！
想到這裡，她目光微轉，落在那九尊神龍鼎上。
九鼎之上的龍紋愈發鮮活，吞吐靈機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鼎口光柱璀璨明亮，九色交織，隱隱構成一幅模糊的圖景，似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在其中流轉。
玉璇心中推算片刻，眸中精光暗藏。
時機，差不多了。
她沒有選擇在鑄鼎中途動手。
鑄鼎乃是逆天之舉，引天地氣運灌入九鼎，其間法力流轉之磅礴，足以摧山裂海。
若在此時強行打斷，周衍必遭反噬，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當場身死。
那不是她要的結果。
她要的，是將那妖物逼出父王體內，迎回真正的周衍。
最好的出手時機，應當是九鼎鑄成的那一瞬間。
那時，周衍的法力會從巔峰驟然回落，而鼎成之喜會讓他體內那妖物的心神也為之鬆懈。
那一刻，便是她等了百年的機會！
玉璇心中思潮起伏，表面卻是不動聲色，慢慢收回目光，垂眸靜立。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拳頭，指節已攥得發白。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峰頂之上，靈光愈發璀璨。
九道光柱沖霄而起，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幅龐大無比的圖卷。
圖卷之上，東韻靈洲的億萬裡山河盡數顯化，江河奔流，山巒起伏，城池星羅棋佈，眾生萬物栩栩如生。
那是整個東韻靈洲的氣運顯化。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這一場奪天地之造化的盛舉，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南陵侯杜羽捋須含笑，眼中精光一閃即逝。
他微微側首，與不遠處的玉璃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極短極快，快到無人察覺。
玉璃垂下眼簾，唇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東嶽侯霍青依舊面如鐵鑄，周身煞氣卻在不知不覺間又濃了幾分，彷彿一頭蟄伏的兇獸，隨時可能暴起噬人。
北川侯謝道安捋須不語，目光在九鼎之間遊移。
眾人神態各異，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就在此時——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驟然炸開！
九尊神龍鼎同時震顫，鼎口噴湧出的光柱在這一刻匯聚成一道璀璨至極的金色光柱，直衝九霄，貫穿雲海，射入無盡虛空！
那道金色光柱粗逾百丈，璀璨如日，將整座天柱峰照得亮如白晝。
金色光柱之中，隱隱有九條神龍盤旋飛舞，龍吟之聲響徹天地，震盪心神。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磅礴氣運自光柱之中倒灌而下，如天河決堤，似星海傾瀉，浩浩蕩蕩湧入九鼎之中！
九鼎劇烈震顫，鼎身上的龍紋在這一刻徹底活了過來。
一條條神龍自鼎身脫體而出，盤旋於鼎口之上，龍首高昂，張口吞吐著倒灌而下的氣運洪流，龍吟聲響徹萬里。
峰頂之上，狂風大作，靈光如潮，那景象壯觀得令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
那金色光柱終於緩緩消散。
天地間，重歸平靜。
九尊神龍鼎通體流轉著紫金色的光澤，鼎身之上，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虛影清晰無比，彷彿每一尊鼎中都蘊含著一個小世界。
九條神龍重新歸位，盤踞鼎身，龍目之中神光流轉，栩栩如生。
九鼎，成了！
祭壇之上，周衍猛地睜開雙目！
那雙眼眸之中，精光如電，有龍紋隱現。
他霍然起身，玄金龍袍無風自動，周身氣息如淵如嶽，比四十九日前竟又強橫了數分。
望著那九尊流轉著紫金光華的神龍鼎，周衍眼中露出難以抑制的激動之色。 九鼎鑄成，掠奪天道氣運，大周根基從此永固！
臺下，八百餘道身影齊齊俯身，聲浪如潮，此起彼伏：
“天佑我大周！”
“天佑大周！”
“陛下法力無邊，與天地同壽！”
……
呼聲震天，在峰頂回蕩不絕。
便在此時，異變陡生！
嗤！嗤！嗤！嗤！
四道烏光毫無徵兆地從人群中激射而出，快得匪夷所思！
那是四條鎖鏈，通體漆黑如墨，鏈身之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淡金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微微跳動，散發出沉凝如山的禁錮之力。
鎖鏈破空，帶起刺耳的尖嘯，直直卷向祭壇上的周衍！
周衍瞳孔驟縮。
他反應快得驚人，幾乎在鎖鏈出現的瞬間便已抬手，五指虛握，想要施展神通將其震開。
可那四條鎖鏈來得太過突然，而且出手的四人顯然蓄勢已久，配合得天衣無縫！
四條鎖鏈分取他的左右手腕、左右腳踝，時機、角度皆恰到好處，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空間。
嘩啦啦！
鎖鏈纏上週衍四肢，鏈身上的淡金符文齊齊亮起，迸發出璀璨光芒。
一股難以言喻的禁錮之力自鎖鏈上湧出，如潮水般湧入周衍四肢百骸，試圖封住他的法力流轉。
“放肆——！”
周衍怒喝一聲，周身法力驟然爆發。
玄金龍袍鼓盪不休，一股浩瀚無匹的法力自他體內狂湧而出，如怒濤般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那四條鎖鏈被這股法力一衝，鏈身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持鏈的四人更是如遭重擊，齊齊噴出一口鮮血，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數十丈外。
可那鎖鏈卻沒有落地。
四條鎖鏈彷彿有自己的靈性，在被震飛的瞬間，鏈身上的淡金符文再次亮起，如活物般扭動，非但沒有鬆開，反而纏得更緊，死死綁住周衍的雙手雙腳。
周衍面色一沉，低頭看向纏繞在四肢的鎖鏈。
那鏈身上的符文，他認得。
“縛龍索？”
他冷聲說出這三個字，眼中寒芒一閃。
縛龍索乃上古儒門用來鎮壓叛道者的至寶，一旦纏上，便如附骨之疽，極難掙脫。
這四人都是大周重臣，修為皆在渡二災以上，沒想到會突然發難，難道是儒盟派來的內應？
“哼！區區四條縛龍索，也想困住朕？”
周衍絲毫不懼，冷笑一聲，周身法力再催，便要強行破開這縛龍索。
可他法力才剛剛運轉，一道身影已從人群中飛身而出。
月白宮裝，衣袂翻飛，如九天仙子謫落凡塵。
正是長公主玉璇！
她落於祭壇之上，與周衍相隔不過三丈。
那雙平日裡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卻如兩團燃燒的火焰，盯著周衍。
“璇兒？！”
周衍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還未等他回過神來，玉璇已雙手掐訣。
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氣息自她體內狂湧而出。
那是香道的氣息，透著一股煌煌如日、不可逼視的威嚴，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本命香魂·神煌香！
周衍瞳孔驟縮，眼中驚愕更甚：“璇兒，你要反朕？！”
玉璇更不答話。
她玉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面古鏡。
那鏡子不過巴掌大小，通體以不知名的材料鑄成，鏡背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蜿蜒扭曲，如蛇如蟲。
鏡面卻是一片幽暗，不見人影，唯有淡淡的紫光在其中流轉明滅。
照幽鏡！
她將古鏡高高舉起，法力如潮水般湧入其中。
嗡——！
照幽鏡驟然亮起！
鏡面之上，那流轉明滅的紫光驟然迸發，化作一道璀璨至極的金色光柱，直直照向周衍！
那金光非是尋常法力所化，其中蘊含著浩然之氣，隱隱有儒家經典誦讀之聲自金光中傳出，字字如金，聲聲如鍾，震盪心神。
金光落下，周衍渾身劇震！
他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臺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這……”
“長公主？！”
“她、她這是做甚麼？”
八百餘大周精銳面面相覷，眼中盡是震驚與茫然。
這一場變故來得太突然，太意外。
明明前一刻還在為九鼎鑄成而歡呼，下一刻，長公主竟對陛下出手？
臺下，三位神侯幾乎同時反應過來。
但杜羽並未上前，而是下意識朝遠處的玉璃看了一眼。
玉璃站著一動不動，覆紗的面容上看不出神情，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長公主！”
北川侯謝道安最先出聲，聲音急切：“你在做甚麼？怎可對陛下無禮！”
東嶽侯霍青更是須發戟張，厲喝道：“不可放肆！速速撤去法寶！”
說話間，臺下眾人紛紛運轉法力，數十道身影已騰空而起，朝祭壇上撲去。
玉璇卻不管不顧。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照幽鏡上。
嗡——！
那金光驟然暴漲，璀璨至極，將整座祭壇都照得亮如白晝。
金光之中，玉璇的面容蒼白如紙，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她死死盯著被金光籠罩的周衍，厲聲大喝：
“妖物！”
“給我滾出來——！”
這一聲大喝，如驚雷炸響，震盪整座峰頂。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與此同時，周衍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那張威嚴的面容漸漸扭曲。
皮肉之下，似有無數活物在瘋狂鑽動，凸起一個又一個細小的鼓包。那些鼓包時而在額角浮現，時而在臉頰蠕動，將那張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那聲音不似人聲。
倒像是無數蟲豸同時振翅、啃噬、嘶叫，匯聚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銳響。
臺下眾人臉色齊變。
“這……這是……”
“陛下他……”
驚呼聲中，周衍猛地仰頭！
吼——！
那一聲嘶吼，已全無人聲，如萬蟲齊鳴，如深淵哀嚎。
他眼中最後一絲理智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湧的墨綠幽光。
鎖鏈嘩啦作響。
下一刻，周衍竟強行掙脫了照幽鏡、縛龍索與神煌香的三重壓制，朝玉璇猛撲過來！
這一撲快得匪夷所思，帶起的勁風將祭壇上的玉案都掀翻在地。
玉璇臉色一變。
她沒想到周衍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掙脫束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