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3章 雙魂元蛇
冷狂生一言不發,手腕上的銀白劍芒愈發熾烈,壓得浩然正氣節節後退。
劍鋒一寸一寸,向阿蘅的心口逼近。
李墨白咬緊牙關,雙手齊上,死死抵住那隻手腕。
兩人僵持在石壁前。
就在此時,阿蘅忽然咬了咬牙,似乎終於下定決心。
刷!
一道細如筷箸的白影從她袖口游出。
那是一條雙頭白蛇,通體瑩白如玉,鱗片上泛著淡淡的銀光。蛇身不過尺許來長,卻生著兩顆頭顱,一左一右,四隻蛇瞳殷紅如血。
雙頭蛇游出袖口,兩顆頭顱同時昂起,左首向左,右首向右,蛇口張開,露出兩對細如牛毛的獠牙。
一口咬在阿蘅後頸!
一口咬在冷狂生後頸!
下一刻,兩人同時劇震。
冷狂生體內法力如沸水般翻湧起來,銀白劍芒不受控制地從周身竅穴中激射而出。
瞬間,浩然正氣、冰魄寒香、銀色劍芒三股力量攪作一團,再也分不清彼此。
“苛……苛……”
冷狂生喉嚨裡擠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
話未說完,周圍劍氣轟然炸開。
轟——!
氣浪炸開,四人同時被震飛。
李墨白向後滾出十丈,後背撞在石壁上,悶哼一聲。
碎石如雨般砸落,煙塵漫天,遮住了視線。那條雙頭白蛇被氣浪掀飛,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白光,鑽回阿蘅袖中,不見了蹤影。
李墨白顧不得胸中翻湧的氣血,翻身爬起,目光急掃。
“瑤兒!”
“我沒事。”玉瑤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帶著幾分虛弱,卻還算平穩。
煙塵漸漸散去。
李墨白找到玉瑤,兩人互相攙扶,目光同時投向煙塵深處。
那裡,一道人影緩緩顯露出來。
冷狂生!
他單膝跪地,右手撐著地面,周身劍氣已盡數消散。
那張佈滿魔紋的面孔低垂著,看不清神情。
而在他身前三十丈左右的位置,阿蘅仰面倒在碎石堆裡,雙目緊閉,一動不動。
李墨白瞳孔驟縮。
他來不及細想,身形一閃,已擋在阿蘅身前。墨軒劍橫於胸前,劍芒吞吐,將冷狂生與阿蘅隔開。
“冷師弟!”他聲音低沉,“冷靜些。”
冷狂生沒有動。
他緩緩抬起頭來。
魔紋仍在,赤紅雙眸依舊,可那眼中的殺意,卻如潮水般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就像一個剛從噩夢中驚醒的人,分不清方才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幻。
玉瑤眸光一凝。
她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素手輕揚間,冰魄寒香無聲湧出,在冷狂生身周凝成一層薄如蟬翼的冰晶。
那冰晶透明如水,卻堅韌至極,從腳踝蔓延至腰際,將他下半身牢牢封住。
冷狂生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的冰晶。
沒有掙扎。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李墨白,落在阿蘅身上。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
李墨白眉頭微蹙,劍鋒不敢稍移。
便在此時,冷狂生忽然開口了。
“那個……”
聲音沙啞乾澀,像是鏽蝕的鐵門被強行推開。
他抬起右手,撓了撓後腦勺,動作僵硬而笨拙:“你們能不能……別拿劍指著我?”
李墨白一怔。
“有點害怕。”冷狂生補了一句。
語氣裡竟帶著幾分委屈。
玉瑤愣住了。
李墨白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
冷狂生……說害怕?
那個入魔之後殺得君無邪抱頭鼠竄、把三人幾乎逼入絕境的冷狂生……居然說“有點害怕”?
“你……”李墨白眉頭緊皺,劍鋒不敢稍移,“冷師弟,你又在耍甚麼花樣?”
冷狂生眨了眨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翻過來看了看手背,隨後抬頭望向李墨白,嘴唇翕動了半天,動作極為彆扭。
“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不是冷木頭。”
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傳入兩人耳中。
“我是阿蘅。”
四周驟然安靜下來。
只有真靈之河流淌的嗡鳴聲,在峽谷中低低迴響。
李墨白盯著冷狂生那張佈滿魔紋的臉,盯了許久。
“你說甚麼?”
“我說我是阿蘅!”冷狂生急了,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不像男聲。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下半身卻被玉瑤的冰晶封得死死的,只能上半身前傾,雙手胡亂比劃。
“這身體是他的,可裡面是我啊!我和他真靈本就連在一起,我就想試試能不能用雙魂元蛇把真靈換過來……反正死馬當活馬醫嘛!結果真的成了!他這身體現在歸我管了!”
他越說越急,兩隻手在空中亂舞,動作活脫脫就是阿蘅平日裡的模樣。
可這具身體終究是冷狂生的,那張佈滿魔紋的冷峻面孔配上這一通手舞足蹈,怎麼看怎麼古怪。
玉瑤嘴角抽搐了一下。
李墨白眉頭皺得更緊。
“你說你叫阿蘅。”他緩緩開口,劍鋒仍指著冷狂生,“那你告訴我,冷師弟現在在哪兒?”
冷狂生一指他身後碎石堆裡那個昏迷的身影。
“那兒啊!那個才是我……不對,那個是冷木頭!”
李墨白與玉瑤再次對視。
玉瑤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她正要開口,忽然聽到遠處碎石滾落的聲音,緊接著,一道黃影從碎石堆中竄出。
那是一隻黃皮貂,通體金黃,皮毛油亮如緞,一雙黑豆似的眼珠滴溜溜轉動。
它是阿蘅的靈獸,之前一直躲在她的袖中,方才被氣浪震得飛了出去,暈了片刻才悠悠醒轉,第一眼便看見了“阿蘅”的背影。 黃皮貂發出一聲歡喜的吱叫,四爪刨動,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直撲向“阿蘅”的懷抱。
就在這個時候,“阿蘅”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卻冷得像萬年寒潭,沒有半分阿蘅平日裡的靈動狡黠,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
黃皮貂撲到一半,正對上這雙眼睛。
它渾身皮毛炸起,四爪在半空中拼命剎車,卻已來不及了。
“阿蘅”抬手。
一根纖細白皙的手指,精準無誤地點在黃皮貂的腦門上。
“滾。”
一字吐出,竟似讓周圍溫度都降低了幾分。
黃皮貂被這一指頭戳得倒飛出去,在半空中翻滾三圈,啪嘰一聲摔在李墨白腳邊。
它暈頭轉向地爬起來,黑豆眼珠裡滿是茫然與委屈,可憐巴巴地望向“阿蘅”。
“阿蘅”連看都沒看它一眼。
他低下頭,開始打量自己:纖細白皙的雙手,指尖染著蔻丹,水青長衫,月白短襦,腰繫流蘇禁步……
沉默。
漫長的沉默。
然後,他抬起頭來,用那張精緻如玉琢的面孔開口道:
“這衣裳……太緊了。”
李墨白的劍丸差點沒控制住。
“冷師弟,你……”他似乎明白了現在的情況,強忍笑意,麵皮緊繃。
另一邊,“冷狂生”蹲在地上,雙手托腮,正饒有興味地打量著自己這具新身體。
他先是捏了捏胳膊上的肌肉,又低頭看了看寬闊的胸膛,最後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哇。”
她發出一聲由衷的讚歎:“冷木頭,你這身體可真結實。難怪打架那麼厲害。”
說著,站起身來,試著走了兩步。
冷狂生這具身體頗為高大,平時倒不覺得甚麼,但現在換成了阿蘅,走起路來大搖大擺,兩隻手甩得老高,活脫脫一隻剛學會直立行走的猿猴。
“你……你們……”
玉瑤看看蹲在碎石堆裡臉色陰沉的“阿蘅”,又看看正興致勃勃做著擴胸運動的“冷狂生”,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
“李師兄。”
“阿蘅”忽然站起身來,淡淡道:“方才那一劍,你慢了。”
李墨白的嘴角抽了抽。
他收起墨軒劍,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阿蘅”,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你果真是冷師弟?”
“阿蘅”點點頭。
“那她呢?”李墨白指向對面正蹦蹦跳跳的“冷狂生”。
“阿蘅”的臉色更難看了。
“冷狂生”恰好轉過身來,朝李墨白咧嘴一笑。那張佈滿魔紋的冷峻面孔上,露出一個燦爛到有些傻氣的笑容。
“李師兄!”她熱情地打招呼,“你這劍法真厲害!能不能教教我?”
玉瑤在一旁看著這兩人,終究是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真靈互換麼?沒想到入魔狀態還能透過這種方法解除……別說,你這位師弟換上女裝之後,還怪好看的。”
聽到這話,“阿蘅”頭皮青筋凸起,猛跳了幾下。
李墨白的嘴角也微微一抽,趕緊向玉瑤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多嘴。
為了岔開話題,他轉向冷狂生,臉色嚴肅道:“師弟,這到底怎麼回事?元神可以出竅,但真靈互換是不可能的事情,為何你們能夠做到?”
“阿蘅”思索片刻,緩緩道:“當年我外出東海歷練,在一處秘境中莫名其妙與此女建立了真靈連線,雙方相距不能太遠,否則兩人的真靈會同時陷入沉睡。我想……她可能是藉助這種真靈連線,使用了某種秘法,才做到真靈互換。”
話音剛落,對面的“冷狂生”就忙不迭地點頭:“不錯不錯!雙魂元蛇的作用是讓兩個不同的真靈產生感應!其實我以前也沒試過,剛才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打算試試,沒想到真的成功了!”
李墨白聽後若有所思。
“原來……只要真靈離開自己的肉身,就可以解除入魔狀態。但我猜測,這只是治標不治本,一旦讓冷師弟的真靈回到自己體內,恐怕會再次被殺戮慾望吞噬。”
“那怎麼辦?難不成……一直這樣交換身體唄?”
阿蘅的語氣聽起來沮喪,但眼角眉梢分明有一絲笑意。
“不可能!”冷狂生語氣少見的激動:“你現在立刻施術將我們換回來,我一定能控制自己的殺戮之慾!”
阿蘅撇了撇嘴:“少來,你剛才可兇了,如果不是我出手,你恐怕要把我們都殺了。”
冷狂生似乎想起了剛才的一些片段,激動的情緒漸漸消散,沉默良久後,緩緩道:“你們可以提前封印我的經脈,如果我還是控制不住魔性,你們就直接殺了我。”
李墨白聽後眉頭一皺。
不等他開口,阿蘅吐了吐舌頭:“偏不!憑甚麼你說換就換啊?萬一你狂性大發,自己衝破封印怎麼辦?”
“不可能!你到底換不換?!”冷狂生上前一步。
“哎呀?怎麼的,你還打算用強?”阿蘅絲毫不懼,挺直了胸脯:“別忘了,現在是誰在用你的身體?”
兩人針鋒相對,誰也不肯讓步。
李墨白見狀,咳嗽了一聲:“這位……阿蘅姑娘,你究竟有沒有辦法把真靈交換回來?”
“有是有啦。”
阿蘅用冷狂生的面容嘟了嘟嘴,落在眾人眼中,顯得極為怪異。
“只不過……雙魂元蛇已經力竭昏迷,等它甦醒可能要一個月後了。”
“一個月!”
李墨白皺了皺眉。
如今玉京山危機四伏,冷狂生這種狀態極為危險。
更何況,自己還要去天柱峰爭奪九鼎,少了冷狂生這個助力,成功的可能性不高……
“等不了那麼久了!”
冷狂生忽然開口,聲音裡滿是不耐。
他再次抬腳向阿蘅走去。
那具纖細的身子邁步極快,水青長衫的下襬在碎石上拖出一道細痕。
阿蘅被他那雙冷冰冰的眼睛盯著,沒來由地心底一寒,下意識退了一步。
“你、你要幹甚麼?”
“我來拿回我的身體。”
冷狂生腳步不停,語氣平淡。
“站住!”
阿蘅猛地回過神來,雙手叉腰,挺起那副寬闊的胸膛。
“你現在可打不過我!別……別逼我揍你!”
她揚起下巴,滿臉兇相,那副橫眉豎目的模樣,活像一頭炸了毛的猛虎。
冷狂生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白嫩纖細的手,眉頭皺起。
確實,真靈雖然換了過來,法力卻留在了各自的肉身之中。
如今他寄居在阿蘅體內,體內法力空空如也;而阿蘅佔據著他的劍修之軀,雖然不會用劍,但若真動起手來,單憑肉身之力便足以碾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