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7章 二指峰
夜色如墨，殺意如潮。
三道身影在嶙峋山石間疾掠，身後那道銀白劍光如附骨之疽，緊追不捨。
李墨白斷後，墨軒劍縱橫飛掠，劍光凝山、化水、吞雲、吐霧……各種變化信手拈來，妙招層出不窮。
可那銀白劍光一到，墨色便如薄紙般被撕開，所有招式都化為虛無。
“左轉！”
李一厘在前引路，手中羅盤飛旋，額角汗珠滾落。
話音未落，身形已折向左側一條岔道。
李墨白與玉瑤緊隨其後，三人剛轉過山彎，一道銀白劍光便擦著李墨白肩頭掠過，將他身後一株古木攔腰斬斷。
眼看冷狂生追得緊迫，李一厘急忙向後彈出幾枚銅錢。
那銅錢落地便化作金芒，猶如鎖鏈一般纏上冷狂生的雙足，後者速度略微放緩，但鎖鏈很快就被凌厲劍氣攪得粉碎，僅僅只能干擾他片刻。
玉瑤趁機施展冰魄寒香，凝作千萬冰針，專挑冷狂生劍勢中的空隙攢射。
她修為最弱，不敢與那銀白劍光正面相抗，只能以巧破力，為李墨白分擔壓力。
如此且戰且退，三人被追得狼狽不堪。
冷狂生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狠，彷彿那入魔之後的力量還在不斷攀升。每一劍落下，都震得李墨白氣血翻湧，臉色越發蒼白。
眾人在焚神迷霧中追逐廝殺，不知不覺過去了大半日，翻過了數道山樑。
焚神迷霧愈發濃稠，灰白色的霧氣如活物般翻湧，將月光吞噬殆盡。李一厘手中羅盤的指標開始亂轉，再也辨不清方位。
“糟了。”他心頭一沉。
便在此時，前方霧靄忽然一變。
灰白之中，竟透出絲絲縷縷的青紅二色。
李墨白最先察覺異樣，凝目望去。
只見前方百丈處，焚神迷霧彷彿被一隻無形之手攪動，竟緩緩旋轉起來。而在那旋轉的霧氣之中，數不清的氣流正自虛無中誕生，如游魚般在半空中鑽來鑽去。
那些氣流分作兩色：一色青碧如春水，澄澈通透，流轉間帶著溫潤之意；一色赤紅如烈火，灼灼生輝，翻湧時散發熾烈之氣。
青紅二色氣流彼此交織，卻又涇渭分明，青者不染赤，赤者不侵青。
起初只是數十道，越往前越多。
百道、千道、萬道……青紅二氣在半空中穿梭遊弋，時而並行，時而交錯，時而首尾相銜化作圓環，時而散作滿天星斗。
它們的軌跡看似雜亂無章，卻又暗含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如魚群洄游，似鳥陣掠空，在混沌中自有一番秩序。
“這是……”
玉瑤眸光微凝，秋水般的眸子裡倒映著青紅二色。
李一厘手中羅盤瘋狂轉動，指標時左時右，忽快忽慢，彷彿被甚麼力量攪得失去了方向。
他抬頭望著前方那片青紅交織的氣流海洋，面色漸漸凝重。
“陰陽二氣。”他沉聲道：“道門本源之氣，陽者熾烈剛猛，陰者溫潤綿長。這二氣本應相生相剋、迴圈不息，可眼前這些……”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陰陽錯亂，不合天道。”
玉瑤聞言，臉色微變：“李會長是說，此地有危險？”
李一厘點了點頭：“老夫走南闖北多年，還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陰陽二氣匯聚。依我看，前方恐怕不是甚麼善地。要不……我們繞路？”
李墨白沒有答話。
他望著那片青紅交織的氣流，心中忽然一動。
遇陰則退，遇陽則動！
八字讖言如閃電般劃過識海。
“難道師父說的就是這裡？”李墨白喃喃一聲，眼中精芒閃動。
“你說甚麼？”李一厘回過頭來，臉色狐疑。
他剛才精神高度緊繃，注意力全在周圍的陰陽氣流上，一時沒聽清李墨白說的甚麼。
“我說，就走這條路，繼續向前！”李墨白語氣篤定道。
“可……”
不等李一厘反駁，李墨白身形一閃，率先掠入那片青紅交織的氣流之中。
玉瑤緊隨其後，李一厘咬了咬牙，回頭望了一眼那越來越近的銀白劍光，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三人硬著頭皮闖入了青紅交織的氣流之海。
李墨白走在最前，墨軒劍懸於身側，劍芒吞吐，將迎面撲來的氣流一一斬開。
初時，那些陰陽二氣還算稀疏。青碧者溫潤如春水，赤紅者熾烈如流火，彼此涇渭分明，互不相犯。
可越往深處走，氣流便愈發密集，也愈發紊亂。
百道、千道、萬道……
青紅二氣在半空中穿梭遊弋，時而並行不悖，時而交錯而過。
偶爾兩道氣流首尾相銜，化作一個方圓數尺的圓環，在半空中緩緩旋轉；偶爾數道氣流糾纏在一處，如麻花般擰成一團，隨即又轟然炸開，迸發出刺目的光華。
李墨白腳步微頓，凝目望去。
只見前方百丈處，一道青碧氣流與一道赤紅氣流正以極快的速度彼此靠近。兩者尚未接觸，中間那片虛空便已劇烈震顫起來，發出尖銳的嘶鳴。
下一刻，兩股氣流轟然相撞。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嗤”的一聲輕響。
青紅交織處，虛空無聲塌陷，一個拳頭大小的漩渦驟然成形。
那漩渦初時不過寸許方圓，卻在瞬間急劇膨脹，眨眼便擴張至丈許大小。
漩渦邊緣，青紅二氣瘋狂旋轉，如兩條銜尾追逐的游魚。中心處深邃如淵，甚麼都看不見，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吸扯之力從中湧出，將周圍的一切都往其中拖拽。
碎石、枯木……甚至遊離的焚神迷霧，都被那漩渦捲入其中，在青紅交織的光芒裡無聲湮滅，連渣滓都未剩下半分。
李墨白麵色微凝。
這還只是兩道氣流相撞！
放眼望去，前方那片青紅交織的空域中，陰陽二氣何止千萬？它們彼此碰撞、糾纏、湮滅，在虛空中留下一個又一個漩渦。
有的小如拳頭，轉瞬即逝；有的大如房屋，緩緩旋轉，久久不散；更有幾處，數十道氣流糾纏在一處，形成的漩渦足有十餘丈方圓，邊緣處青紅二氣瘋狂旋轉，中心處卻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
“這……”
李一厘倒吸一口涼氣，腳步戛然而止。
那張油光滿面的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驚懼之色。
“不行！不能再往前走了！”
李一厘抬手指向前方那片漩渦密佈的領域：“兩位道友，你們看那些漩渦，其中蘊含的道門偉力非是你我能夠抗衡的。若被捲入其中，恐怕連一息都撐不過去，當場便要被絞成齏粉！”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急促：“更要命的是，這裡是焚神迷霧深處！老夫的神識只能探出百丈，百丈之外是甚麼，根本看不清楚！只要有一步踏錯，那便是萬劫不復！”
李墨白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觀察前方的道路。
起初，那些氣流確實雜亂無章，東一道西一道，毫無規律可言。可越往深處看，他便越覺得，那些氣流的走向並非完全無序。
它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彷彿百川歸海，又彷彿被甚麼東西牽引著，正在緩緩收束。 越是靠近深處，氣流便越密集，也越規整。
“遇陰則退，遇陽則動……”李墨白似乎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就在此時——
“不好！”
玉瑤忽然低呼一聲，回頭望向身後。
焚神迷霧翻湧不休，灰白色的霧氣中，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意正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那殺意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所過之處，連翻湧的霧氣都被壓得凝滯不動。
銀白色的劍光在霧中一閃而逝！
“他追過來了！”李一厘大驚。
“走！”
李墨白不再猶豫，一把抓住玉瑤的手腕，身形已掠了出去。
他沒有直直向前，而是往斜方一折，踏向右側三丈外一道剛剛飄過的陽屬性氣流。
腳尖觸及那道赤紅氣流的剎那，一股溫熱的力道自足底湧來，託著他的身形向前飄出數丈，恰好落在另一道陽屬性氣流上。
“跟著陽屬性的氣流走！”
李墨白低喝一聲，腳步不停，又從這一道氣流踏上下一道。
他的身形在青紅交織的空域中左折右轉，時而向左，時而向右，看似毫無章法，實則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陽屬性氣流上。
至於那些青碧的陰屬性氣流，他全都避開，絕不觸碰分毫。
玉瑤和李一厘緊隨其後，步法分毫不差，每一步都踏在李墨白踏過的位置。
三人一前兩後，在陰陽二氣的縫隙間穿行。
李墨白全神貫注，神識催動到極致，周圍氣流軌跡盡收眼底。
他的身形越來越快，越來越流暢，到後來幾乎化作一道殘影，在青紅交織的空域中輾轉騰挪，如魚游水，似鳥掠空。
玉瑤與李一厘緊緊跟隨，不敢有片刻分神。
身後那股暴虐殺意也追了進來。
冷狂生雖然不辨陰陽，但他緊跟三人的腳步，速度同樣不慢。
如此一追三逃，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李墨白忽然發現，周圍的景象正在悄然變化。
那些青碧色的陰屬性氣流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赤紅氣流。
它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如百川歸海，在半空中匯成一條浩浩蕩蕩的赤紅長河，將周圍空間映得通紅。
沒有了陰屬性氣流的碰撞，那些令人心悸的漩渦也隨之消失。四周的虛空重新穩定下來，不再有那種隨時可能塌陷的危機感。
更令人驚喜的是，焚神迷霧正在變淡。
那灰白色的霧氣原本濃稠如漿，將神識死死壓在百丈之內。可隨著三人不斷深入，霧氣竟如潮水般退去，漸漸變得稀薄透明。
眾人的神識範圍越來越廣，漸漸能看清五百丈外的景象。
李墨白心中稍定，但還是不敢放鬆警惕，反而加快了腳步。
三人沿著赤紅長河繼續向前，又行半柱香的時間，地勢漸漸隆起，竟來到了一座山峰的山腳下。
那山峰通體漆黑，山勢如刀削斧劈，自平地直插雲霄，半山腰以上便隱沒在淡淡的霧靄之中，看不清究竟有多高。
三人對視一眼，李墨白忽然開口：“李會長，你覺得這座山峰能困住冷師弟嗎？”
李一厘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他直起身，眯起眼睛打量那座山峰。片刻後，捋須道：“這山峰通體漆黑，不似尋常山石。那些陽屬性氣流貼著山壁向上奔湧，看似散亂，實則暗含某種規律……依老夫看，此地絕非天然形成，多半是上古大能遺留的手筆。”
他頓了頓，眼中精芒一閃：“若能在山中尋到那大能遺留下的禁制樞紐，莫說困住冷道友，便是將他暫時封印，也不是沒有可能。”
李墨白點了點頭：“事已至此，只有賭一賭了。”
正說著，忽聽“嗤！”的一聲。
一道銀白劍光自身後破空而至！
那劍光快得匪夷所思，裹挾著令人窒息的殺意，直直斬向落在最後的李一厘！
李一厘臉色大變，來不及多想，雙手急推，袖中飛出三枚銅錢，在半空中排成品字，靈光交織，化作一面金色光壁橫亙身前。
李墨白與玉瑤也同時出手，冰魄寒香化為冰蓮凍住虛空，墨軒劍正面迎擊。
轟——！
三人的神通幾乎同時與那銀白劍光相撞。
李一厘的金色光壁最先碎裂，三枚銅錢齊齊炸開，碎銅四濺。玉瑤的冰花緊隨其後，被劍光一絞便化作漫天碎冰。
就連李墨白的墨軒劍也倒飛而回，劍身嗡鳴不止。
三人都被劍光餘波震得連連後退，面色蒼白。
百丈之外，焚神迷霧翻湧。
一個身穿麻衣的身影從霧中走出。
冷狂生揹著阿蘅，面無表情，每一步落下，地面碎石便無聲碎裂。
奪魂殺意劍懸於身側，劍丸輕顫，發出低沉的劍吟，彷彿是對鮮血的渴望。
李一厘面色慘白，下意識後退一步。
“走。”
李墨白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三人沒有半點猶豫，同時轉身，朝那座漆黑的山峰疾掠而去。
身後，冷狂生腳步不停，那雙赤紅的眸子死死鎖定三人的背影，也踏上了山道。
山路極陡。
越往上走，焚神迷霧便越淡。
漸漸的，眾人已經能看清山峰的全貌，只見這座漆黑山峰的對面，不過百丈之遙，居然還有一座山峰！
兩座山峰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對面那座山峰上奔湧的氣流並非赤紅，而是青碧之色。
兩座山峰並肩而立，相距不過百丈，赤紅與青碧兩色光芒遙相輝映。
“這是……”
李墨白心頭一震。
李一厘也看見了對面那座山峰，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我想起來了！”他一邊跑一邊道：“這裡……莫非就是傳說中的‘二指峰’？”
“二指峰？”
李墨白與玉瑤同時側目。
李一厘道：“老夫在天元商會的一卷殘本中見過有關此地的記載。據說當年道、儒兩家在玉京山血戰，曾有一位道門聖人施展神通‘陰陽指’。那一指點落，指力凝而不散，化為兩座山峰，便是這‘二指峰’。一指為陰，一指為陽，雙峰並立，氣象萬千。”
玉瑤眸光微凝：“如此說來，我們腳下這座是‘陽指峰’，對面那座是‘陰指峰’？”
“正是。”李一厘點頭，“更神異的是，據那殘本記載，這二指峰並非固定在一處，而是隨地脈靈氣流轉而遷移。它常年隱於焚神迷霧深處，飄忽不定。古往今來，有緣得見者不過寥寥數人而已。”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多看了李墨白一眼。
此人冒險深入，居然找到了傳說中的二指峰。
究竟是誤打誤撞，還是另有玄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