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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1章 第2712章 白清若的心魔(下)

2026-04-24 作者:竹林劍隱

第2712章 白清若的心魔(下)

這一戰,打了整整一夜。

陸沉淵修“玄水真罡”,已臻化境。

密室中又布有他親手設下的“玄水千幻陣”,七十二道殺陣環環相扣,層層迭迭,將整座密室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水域。

白清若踏入陣中,四面八方的黑水便如活物般湧來。

她拔劍。

靈蛇劍丸化作一道銀色流光,在幽暗水域中劃出萬千劍痕。每一劍都精準地切入水流間隙,每一劍都在水幕上撕開一道裂隙。

陸沉淵端坐陣眼,蒼老的面容上不見喜怒。

他雙手掐訣,玄水真罡催動至極,周身湧出無窮無盡的墨色水霧,與陣法之力交織,化作無數水龍、水蟒、水蛟,從四面八方朝白清若撕咬而去。

白清若劍勢愈快。

銀色劍光如一條真正的靈蛇,在墨色水霧中蜿蜒遊走,每一次轉折都避開一道殺招,每一次吐信都刺穿一條水龍。

兩人從密室打到地底暗河,從暗河殺上高空,又從高空落回禁地深處。

陸沉淵越打越是心驚。

這女子明明只有渡六難的修為,劍勢卻刁鑽詭異。

他的玄水真罡以柔克剛、以靜制動,尋常修士遇到他,十成法力有五成要被化解。

可眼前這女子的劍丸,卻像活物一樣……弱水纏上去,它便順勢遊走;殺陣壓過來,它便尋隙而入。

更讓他忌憚的是,她的劍能穿透虛空。

好幾次,他的玄水屏障明明已經封死了所有角度,那銀色劍光卻忽然從另一個方位刺出,彷彿虛空對她而言不是阻礙,而是通路。

“血脈之力!”陸沉淵瞳孔微縮,“你身上有……虛空蟒血脈?”

白清若不答。

劍勢驟變。

靈蛇劍丸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轉,銀白劍光暴漲,化作一條丈許長的銀色靈蛇。靈蛇通體銀鱗,雙目如炬,張開蛇口,露出兩枚晶瑩如劍的毒牙。

下一刻,靈蛇沒入虛空。

陸沉淵臉色大變,雙掌齊推,玄水真罡在身周凝成三十六層水幕屏障。

一層,兩層,三層……

靈蛇從虛空中穿出,蛇身一扭,竟同時出現在三十六個不同的方位。

每一處,都有劍氣急刺而下。

陸沉淵怒吼一聲,周身墨色水霧轟然炸開,整個人化作一道幽光向後疾退。

可那靈蛇更快。

銀光一閃,蛇首已從虛空中探出,正正咬在他後頸。

劍氣刺入!

“不——!”

陸沉淵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

等到白清若斬殺陸沉淵,從禁地裡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晨光微亮。

放眼望去,整座山莊已化為廢墟。

所有的屍體都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姿態,有的倚著廊柱,有的伏在案上,有的倒在石階旁,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畫卷。

每個人的眉心都有一點灰敗。

那是蝙蝠的渡魂絲。

白清若立在原地,目光掃過這片死寂的山莊,陸家上下四百餘口,無論修為高低,此時已無一活口。

山莊內沒有蝙蝠的身影,不知道去了哪裡。

沉默片刻,白清若收起劍丸,身形化作一道銀白流光,掠出山莊廢墟。

她沒有回南陵侯府覆命。

蝙蝠不在山莊,也沒有留下任何訊息。此人行事向來乖戾,任務完成後從不與她同行,她也早已習慣。

只是這一次,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那種不安說不清來處,像一根刺紮在心頭。

她循著蝙蝠殘留的氣息一路向西。

百里之外,一座小鎮。

鎮口的老槐樹下,本該有嬉鬧的孩童、閒聊的老人,此刻卻只有橫七豎八的屍體。

血腥味刺鼻!

白清若眼角微跳,立在鎮口,目光掃過這片死寂。

晨光灑落,照著一張張凝固的面容,有老農,有婦人,有孩童。那孩子手裡還攥著半塊麥餅,餅上沾著塵土,已爬滿了螞蟻。

她眼神冰冷,沉默片刻後,繼續向西。

第二座村莊。

第三座村莊

……

一路行去,沿途凡人聚居之處,盡成死域,雞犬不留,人煙絕跡!

白清若的遁光越來越快。

暮色降臨時,她停在一座城池前。

城牆不高,青磚灰瓦,是凡人城池的規模,城門上刻著三個字:楓葉城。

城門洞開,沒有守衛,沒有行人,沒有炊煙。

白清若踏入城中,放眼望去,只見長街寂寂,屍骸遍地。

有老嫗倚著門框,頭顱低垂,白髮在血泊中散開;有稚童蜷在牆角,小手還攥著半串糖葫蘆,糖衣上沾滿了灰塵。有年輕婦人懷抱嬰孩,背靠井欄,至死維持著護住懷中骨肉的姿態……

鮮血從青石板縫間淌過,匯成細流,蜿蜒向低處。

不過是一夜之間,這座凡人城池竟淪為人間地獄!

“蝙蝠!”

白清若緊抿嘴唇,心中怒火中燒。

她沿著長街向下走去,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刀尖上。

忽然,她停下腳步。

街角有一座祠堂,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一方匾額,字跡已有些斑駁,卻仍可辨認:

“仙姑祠”。

白清若的眼角猛跳了一下。

她走進祠堂。

內部十分乾淨,顯然時常有人打掃,供案之後,立著一尊石像。

白衣,執劍,面容模糊。

與她當年在山腳下那座村莊裡見到的一模一樣。

白清若瞬間就明白了。

當年那個背竹簍的小女孩,那些沿著她開闢的山路採藥謀生的村民,他們的後代在百年後遷居此處,建起了這座城池。

楓葉城。

城名裡有個“楓”字……她記得,那座無名山的秋天,滿山楓葉紅得像火。

而這座祠堂,這座石像,便是他們世代相傳的感念。

白清若立在石像前,望著那張與她面目相仿、卻已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的臉,手在袖中漸漸攥緊。

指甲刺入掌心,有血順著指縫滲出,她卻渾然不覺。

蝙蝠!

她閉上雙眼,神識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湧去。

很快,她就找到了對方的位置,身形急掠而出,來到一座古樸的宅院中。

院內,蝙蝠正蹲在臺階上。

墨綠長袍鋪展如翼,面具下的眼睛眯成兩條細縫,正饒有興致地欣賞著眼前的“作品”。

那是幾個奄奄一息的凡人。

一個老者被渡魂絲穿過琵琶骨,

一個婦人蜷縮在牆角,雙腿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

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孩童,只能從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嗚嗚聲,像一隻垂死的小獸。

蝙蝠的指尖還纏著一根渡魂絲。

絲線的另一端沒入老者的胸口,如活物般緩緩蠕動。每蠕動一寸,老者的身體便抽搐一下,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呻吟。    “別死太快。”

蝙蝠輕聲細語,像在對一件精美的瓷器說話:“我還沒盡興呢。”

他手指輕輕一勾。

絲線從老者胸口抽出一截,帶出一縷殷紅的血。老者渾身劇顫,卻連慘叫都發不出了,只有嘴唇無聲翕動。

蝙蝠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來了?”

他沒有回頭,卻已感知到院門處那道銀白身影。

“比我預想的慢了些。那老東西不好對付?”

白清若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凡人身上,落在那老者空洞的眼神、婦人扭曲的四肢、孩童被縫住的臉上。

袖中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為甚麼?”

她開口,聲音低啞。

蝙蝠轉過頭來,面具下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甚麼為甚麼?”

“為甚麼要殺他們。”

蝙蝠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那笑聲尖銳刺耳,在死寂的宅院中迴盪。

“你說這些凡人?”他指了指吊在樑上的老者,又指了指牆角的婦人,語氣輕描淡寫,“侯爺的命令,方圓千里,寸草不留。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

白清若聲音冰冷:“區區幾個凡人,能洩甚麼密?”

“誰知道呢。”

蝙蝠聳了聳肩,語氣漫不經心:“或許他們無意間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或許有陸家的血脈後代混在裡面……斬草除根,總是沒錯的。”

他說話時,指尖的渡魂絲還在老者胸口緩緩蠕動。

“再說了……”

他拖長聲音,面具下的眼中浮現出一抹異樣的光澤:“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有趣?”

“是啊。”

蝙蝠站起身來,負手踱步,像一個鑑賞家在點評自己的藏品。

“修士的慘叫聽多了,也就那樣。求饒、咒罵、沉默、崩潰……翻來覆去就那幾種,乏味得很。可凡人不一樣。”

“他們的生命太短,短到連恐懼都帶著一股……新只知道疼,只知道怕。他的眼睛裡還有很多東西沒有見過,很多話還來不及說。我把這些一樣一樣拿走,每拿走一樣,他眼裡的光就黯淡一分。你不覺得,這很美嗎?”

白清若的呼吸驟然粗重。

蝙蝠卻渾然不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他直起身來,踱到那婦人面前。

“這個更有意思。我先是廢了她的雙腿,讓她只能爬。然後在她面前,一個一個殺了她的親人,她的丈夫、她的公婆、她的兩個孩子。她從一開始的哀求,到後來的咒罵,再到最後的麻木,整整用了一個時辰。”

他歪著頭,像在回味。

“一個時辰裡,她眼中的光一點一點熄滅。到最後,她甚麼也不求了,只是抱著孩子的屍體,反覆說著一句話。你知道她說甚麼嗎?”

白清若沒有接話。

“‘娘不該帶你們來這世上’。”

蝙蝠輕聲重複,語氣裡帶著一絲滿足。

“你看,多麼深刻。修士活得太久,反而說不出這樣的話。”

白清若渾身都在發抖。

那不是憤怒。

憤怒有盡頭,此刻她心中的火焰卻沒有邊際,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百年前,那個蓬頭垢面、眼睛明亮的小女孩,那些沿著她開闢的山路討生活的村民,那些在仙緣村安居樂業的凡人……

他們跋涉千里,建起城池,生兒育女,將香火綿延至今。

他們甚麼都沒做錯,之所以會死,僅僅只是因為蝙蝠的“樂趣”……

白清若很想一劍斬殺眼前這個醜陋的蝙蝠,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

因為經過這百年曆練,她已經和當初完全不同,深知殺了一個蝙蝠,還會有另一個蝙蝠,只要南陵侯不死,大周不倒,這種事情就會一直重演。

而她之所以潛入南陵侯府,便是為了執行梁言的計劃。

“現在還不是時候……”白清若強忍怒氣,在心中勸告自己。

蝙蝠見她久久不語,只當她預設了自己的說法。

他轉過身去,重新蹲在那孩童面前,指尖的渡魂絲如蛇信般探出。

“這孩子撐不了多久了。趁還有一口氣,我再……”

話未說完,白清若冰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夠了!”

蝙蝠眉頭微皺:“白蛇,你……”

“我說,夠了。”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

蝙蝠緩緩轉過頭。

月光下,白清若的面容蒼白如紙,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平靜。

徹骨的平靜。

蝙蝠心頭沒來由地一寒。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可白清若已經越過他,劍光一閃,徹底了結院中三人的性命。

見此情景,蝙蝠眉頭微蹙。

這三人都已經回天乏術,白蛇此舉,不像是執行任務,倒像是提前結束三人的痛苦。

斬殺三人之後,白清若沒有再看蝙蝠一眼,轉身向院外走去。

蝙蝠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眼神陰晴不定。

“白蛇。”他冷冷開口,“你要去哪裡?”

白清若沒有回答,腳步不停。

蝙蝠眉頭緊皺,盯著那道漸漸消失在月光下的背影,面具下的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這個白蛇,越來越不對勁了。

……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月光灑落,照在白清若單薄的身影上。

白清若單膝跪地,鮮血一滴滴滑落,她卻渾然不覺。

當年楓葉城之事,成了她的心魔。

此後百年,多少個夜深人靜的時刻,她都會從入定中驚醒,受心魔的煎熬,修為再難寸進。

如今,蝙蝠終於死了。

死在她的劍下。

此刻,她獲得了久違的平靜,一如多年前在仙緣村的那個傍晚,她坐在溪邊青石上,看暮色四合,看炊煙裊裊……天地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內心深處有一柄劍,經過百年磨礪,終於褪去了所有鏽跡,露出本來的鋒芒!

劍道感悟如潮水般湧來,冥冥中讓她摸到了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門檻。

……

這一切說來話長,但實際也不過就是幾個呼吸的功夫。

身後十丈外,蠻牛死死盯著她的背影。

月光下,那道銀白身影一動不動,散落的青絲遮住側臉,鮮血從指尖滴落。

沒有法力波動,沒有護體靈光。

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

“她的確已經油盡燈枯了。”蠻牛眼中兇光一閃。

方才那一式“斷空”的威勢讓他心有餘悸,可越是如此,此女便越是不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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