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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0章 第2711章 白清若的心魔(上)

2026-04-24 作者:竹林劍隱

第2711章 白清若的心魔(上)

蠻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方才那一式“斷空”,給他的震撼太大了。

蝙蝠那無力的眼神,臨死前凝固在面具下的不可置信,此刻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自詡悍勇,可面對一個拼命的劍修,尤其是這種燃燒血脈、不計代價的劍修,誰也不敢說穩操勝券。

萬一她還藏著甚麼後手……

一步之遙,蠻牛竟不敢上前。

月光清冷,照著這片滿目瘡痍的戰場,碎石、斷木、凝固的血跡,還有那道單膝跪地、微微顫抖的背影。

白清若低著頭,散落的青絲遮住側臉。

她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石像。

可她的內心,此刻卻遠不如表面這般平靜。

那式“斷空”,似乎斬開的不僅是空間,還有她封存已久的記憶。

恍恍惚惚間,眼前又浮現出那座山。

……

三百年前。

孤峰如劍,刺破雲海。

灰衫男子負手立於崖畔,山風獵獵,拂動他鬢角幾縷髮絲。

身後,白清若垂手而立,白色衣裙在月光下飄動,盡顯婉約之美。

“師父。”

白清若的眼中帶著不解之色:“弟子自拜入師門以來,一直謹遵師父教誨,潛心修煉,從未懈怠。為何……要讓弟子下山?”

梁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越過雲海,望向極遠處隱約可見的城池輪廓,許久才開口:“你心性質樸,進階不慢,這很好。”

頓了頓,話鋒一轉:“但你自幼在靈蛇谷長大,後來拜入我門下,也是不問世事,只埋頭修煉。山中無歲月,你修的是劍,卻已不知人間是何模樣。”

白清若沉默。

“此番下山,你去相助大周南陵侯。”梁言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見見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另一面?”

“等你歷盡千帆歸來,若還能守住本心……”梁言微微一笑,“才算是過了這一關。”

畫面如水墨般暈開,散去。

……

畫面一轉。

南陵侯府。

朱門深院,燈火輝煌。

白清若著一襲銀白長裙,面上覆著白蛇面具,立於階下。

兩側,是豬、牛、蝠三張面具。

她抬起頭,望著那扇緩緩開啟的朱漆大門,門後是無盡的黑暗。

這一步踏進去,便是百年。

……

此後百年,一幕幕在她眼前閃過。

暗夜中的刺殺,密室裡的逼供,笑容下的背叛。

她見過滿口仁義的世家家主,背地裡以童男童女煉丹;見過道貌岸然的仙門長老,為奪一件法寶滅人滿門;也見過那些被南陵侯視為“螻蟻”的凡人與低階修士,在高階修士的碾壓下無聲消亡。

在某些任務中,她利用自己的血脈之力暗中保下一些人。

一個行走天下以法術斬妖除魔的散修,一個不肯禍害蒼生的宗主,一個只因知曉太多便要被抹去的大周修士……

她用空間之力轉移,之後再安排他們遠走海外。

可更多的時候,她無能為力。

那些人在她面前倒下,眼中滿是不甘與困惑。他們到死都不明白,為何自己只是無意間聽見一句話、看見一件事,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她救了很多人……

也殺了很多人……

善惡的界限在她心中越來越模糊,像一硯墨潑進了清水,層層暈染,再也分不清黑白。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被撕裂成了兩個。

一個覆著白蛇面具,在南陵侯府的陰影中行走,手染鮮血,心如鐵石。

另一個,還站在那座孤峰上,穿著白色長裙,聽師尊說“守住本心”。

兩個她,隔著一百年的時光,遙遙相望。

……

畫面一轉,某座無名山峰。

白清若忘了自己是如何尋到此處的。

山勢平平,靈氣稀薄,修真者不屑一顧。

但她卻常來,坐在一塊青石上,看雲起雲落,看春草秋黃。山風拂過面頰,不帶半分靈氣,卻讓她覺得真實。

只有在這裡,她才能獲得片刻寧靜。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天,不修煉,不參悟,只是坐在溪邊青石上,望著遠山發呆。

這一日,她正在巖上靜坐。

身後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白清若沒有回頭,神識早已捕捉到那個小小的身影,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背上竹簍比她整個人還大,壓得她脊背佝僂。

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

女孩從灌木叢中鑽出來,臉上橫七豎八划著幾道血痕,頭髮裡夾著枯葉和碎枝。

她抬頭看到白清若,整個人僵住了。

一雙眼睛瞪得滾圓。

那眼神裡有驚訝,有好奇,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怯意。

白清若回過頭來,兩人大眼瞪小眼,對視了好一會兒。

“你……你是仙人嗎?”女孩聲音發顫。

白清若不答,目光落在她膝上。

褲子磨破了,露出磕得青紫的膝蓋,有幾處已經結痂,有幾處還在滲血。

“你受傷了。”

“不礙事!”女孩連忙擺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摔幾跤算甚麼,我皮實著呢!”

白清若沉默片刻,抬手輕輕一揮。

一道極淡的靈光落在女孩膝上,青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女孩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哇——!”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髒兮兮的小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你真的是仙人!”

白清若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為甚麼一個人上山?”

女孩的笑容黯淡了一瞬,隨即又揚起來,聲音脆生生的:“我娘病了,大夫說要‘赤鱗草’才能治。這藥草可貴了,藥鋪裡買不起,我就自己上山來採。”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翻山越嶺、披荊斬棘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清若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明亮清澈,倒映著天光雲影,看不到半分怨懟。

“你不怕?”

“怕呀!”女孩理所當然地點頭,“路上有野狼,有蛇,還有好多刺的荊棘叢。可是……”

她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怕也要來呀。我不來,我娘怎麼辦?”

白清若沉默了很久。

山風吹過,拂動女孩亂蓬蓬的髮絲。

“赤鱗草長甚麼樣?”白清若問。

女孩從懷裡掏出一片皺巴巴的葉子,小心翼翼展開。

葉片狹長,邊緣泛著淡淡的赤紅。

白清若看了一眼,神識漫山遍野鋪開。

片刻後,她指向東北方向:“那邊三里,有一片。”    女孩眼睛一亮,道了聲謝,轉身就要跑。

跑出幾步又折回來,從揹簍裡摸出一個粗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清水。

“仙人姐姐,你坐這麼久,渴不渴?”

她雙手捧著碗,舉過頭頂。

白清若接過碗。

水是山泉水,盛在粗瓷碗裡,晃盪著映出她的臉——沒有覆面具的臉。

她低頭喝了一口。

很涼,很甜。

……

下山時,白清若牽著女孩的手。

女孩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她娘做的野菜餅最好吃,說隔壁的二狗子老是搶她的糖葫蘆,說等她長大了一定要賺好多好多錢,讓娘再也不用吃苦。

白清若靜靜地聽著。

走到山腳,女孩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仙女姐姐,謝謝你!”

白清若看著她的笑臉,沒有說話。

她轉身,抬手,指尖凝出一道淡淡的銀光,向山路兩側輕輕一揮。

銀光如漣漪般盪開,那些荊棘、碎石、鬆動的巖塊……無聲無息地向兩側退去,中間露出一條平坦蜿蜒的山徑,從山腳一直延伸到雲霧深處。

女孩瞪大了眼睛,隨後露出欣喜之色。

“有了這條路,我以後就能時常上山採藥了,家裡的妹妹也不會捱餓了!”

白清若微微一笑,伸手撫摸她的額頭。

“姐姐,你以後還會來嗎?”

白清若沒有回答。

女孩似乎明白了甚麼,沒有哀傷,而是明媚一笑:“是我太貪心了呢,謝謝仙女姐姐,我該回家了,家人都還等著我呢。”

她沒有再纏著白清若,轉身背起那隻比她人還大的竹簍,沿著那條新開闢的山路,一步一步走遠了。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斜長……

白清若站在原地,目送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山風拂過,吹動她的衣袂。

她沒有立刻離開,在落日的餘暉中站了很久。

……

此後十年,白清若再未踏足那座無名山。

她仍在南陵侯府當差,仍戴著那張白蛇面具,仍做著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殺人、刺探、滅門、善後……一件接一件,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暗河。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她會想起那座山。

想起那個坐在青石上發呆的自己,想起那個蓬頭垢面、眼睛明亮的小女孩。

十年後的一個春日,白清若又來到了這裡。

山腳下,多了一個村莊。

炊煙裊裊,阡陌縱橫,雞犬相聞。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仙緣村”。

她隱去身形,走入村中。

村民的臉上帶著安居樂業的從容,孩童在巷陌間追逐嬉鬧,老人在屋簷下曬著太陽閒聊。

村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廟宇。

廟不大,青磚灰瓦,香火卻旺。

白清若走進廟門,看見神臺上供著一尊石像,白色衣裙,面容模糊,右手並指如劍,斜指地面。

是她。

石像下,刻著一行小字:“仙姑指路,恩澤萬民。”

白清若立在廟中,望著那尊面目模糊的石像,站了很久。

香火繚繞,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沒有現身。

只是每年這個時候,都會來這裡坐一坐。

有時候在廟簷上看日升月落,有時候在村口老樹下聽孩童唱歌,有時候只是沿著那條山路,一步一步走上去,再一步一步走下來。

像那些上山採藥的村民一樣。

春天看滿山杜鵑,夏天聽蟬鳴如沸,秋天採幾味野果,冬天踩鬆軟的積雪。

她忽然明白了師尊當年的話。

修行也是修心。

守住本心,從來不是把自己封在清靜之地,不與塵世沾染。而是紅塵歷劫,以萬千眾生對映自我,找到屬於自己的道。

……

那一日,她立在仙緣村外的山坡上,望著村中升起的裊裊炊煙,心中有枷鎖悄然碎裂。

此後百年,她的修為突飛猛進。

渡五難,渡六難……

修行如水到渠成,再無滯澀。

直到那一夜。

……

畫面再轉,已是深夜。

一座佔地千畝的山莊燃起沖霄大火,樑柱崩塌聲、慘叫咒罵聲交織成一片。

火光中映著兩道身影。

白清若覆白蛇面具,立於一株古槐枝頭,銀白長裙上血跡未乾;蝙蝠蹲在屋簷獸首上,墨綠長袍被熱浪掀得獵獵作響。

“陸家的‘玄水真罡’也不過如此。”蝙蝠把玩著一枚剛從屍體上摘下的儲物戒,語氣漫不經心,“你去追殺那老東西,我把餘下的都料理乾淨了。”

白清若沒有接話。

她此行的目標只有陸家家主陸沉淵。

此人暗中血祭生靈,用低階修士的血肉來煉製“化功丹”,死不足惜。

“老東西只怕是躲在陸家禁地裡了,據說陸家精通陣道,禁地內部必是機關重重……”

蝙蝠說著,伸出三根手指:“給你三個時辰,夠不夠?”

“夠。”

白清若只說了一個字。

身形已如銀煙般飄出,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

蝙蝠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總是這麼急。”

他搖了搖頭,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

陸家禁地。

白清若踏入石門,身後機關無聲合攏,將外界的一切聲響隔絕。

眼前是一條幽深的甬道,兩側石壁上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冷白的珠光將甬道照得通明。

甬道盡頭是一扇青銅巨門,門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都在緩緩流轉,散發出沉凝如水的禁制波動。

白清若沒有急著上前。

她立在甬道中央,闔目凝神,神識如潮水般向前湧去。

青銅門上的禁制,三層。

門後的密室,七十二道殺陣環環相扣。

密室最深處,一團濃郁至極的水行靈氣正在緩緩流轉,如深淵,似暗流,正是陸家家主陸沉淵的氣息。

渡七難修為!

白清若睜開眼。

靈蛇劍丸自袖中滑出,懸於身側,劍芒吞吐不定。

她抬腳,向前邁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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