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7章 奇襲
聯軍後退三十里,在寂滅嶺東側一處山谷中紮營。
天欲魔宮與懸鏡山壁壘分明,一者暗紅如血,一者玄青似鐵,彼此間隔著百丈空地,彷彿兩條涇渭分流的河流。
入夜,營帳連綿,燈火錯落。
營地西側,一座不起眼的營帳內,三人圍坐。
帳中只點了一盞銅燈,燈焰壓得極低,昏黃的光暈只夠照亮方寸之地。
冷狂生靠帳門而坐,灰布麻衣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阿蘅盤坐於矮案之後,懷裡抱著黃皮貂,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捋著它的皮毛;李一厘坐於內側,那副紫檀算盤擱在膝上,指尖輕輕撥弄,卻不出聲。
帳外偶爾傳來巡邏魔修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被夜風吞沒。
“半個多月了……”
阿蘅率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這天欲魔宮對咱們這些外來散修可提防得緊,走到哪兒都有人盯著。楚依依關在何處,至今沒打探出來。”
李一厘停下撥弄玉珠的手指,捋了捋鬍鬚:“依老夫看,唯一的轉機,就是等兩邊真刀真槍打起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據我所知,天欲魔宮有一門極其詭異的陣法,名為‘玄陰戮神陣’。此陣以五件極陰法寶為陣眼,分別是玄陰寒鐵、幽冥鬼木、萬年屍油、九幽骨幡和血煞珠。這五件法寶,每一件都兇戾至極,彼此之間天生相剋,若強行湊在一起,陣未成,先自潰。”
“因此,布此陣需一名身具‘陰魔之體’的女子居中調和,以自身陰氣為引,鎮壓五寶衝突,方能將陣法威力催至極致。”
阿蘅眉頭微蹙:“陰魔之體?”
李一厘點頭:“這種體質極為罕見,天生與陰煞之氣親近,萬中無一。聽你們所言,那楚依依不過金丹後期的修為,天欲魔宮卻將她從瓊華城擄來,嚴加看管……若老夫所料不差,她便是那傳說中的陰魔之體。”
帳中沉默了一瞬。
冷狂生睜開眼,聲音低沉:“不錯,我曾搜魂萬魔殿修士,楚依依正是陰魔之體。”
李一厘聞言,捋須頷首:“看來老夫沒有猜錯。這寂滅嶺易守難攻,大周佈下的香壇又極難拔除,天欲魔宮若要強攻,必祭此陣。屆時,楚依依自會被帶出來。”
阿蘅眼睛一亮:“你是說……”
“陣眼現身之時,便是我們救人的唯一機會。”李一厘沉聲道。
阿蘅想了想,眉頭又皺起來:“可是……天欲魔宮高手如雲,君無邪更是亞聖修為。就算楚依依現身,咱們三個想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破陣搶人,談何容易?”
李一厘聞言,嘿嘿一笑。
“破陣這種事,何須我等費心?大周那邊,豈會坐視‘玄陰戮神陣’逞威?明日攻嶺,他們必傾盡全力破解此陣。一旦兩邊打起來,咱們就只管儲存實力,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
他十指在算盤上輕輕一撥,發出清脆的聲響。
“到時候,再見機出手!”
阿蘅與冷狂生對視一眼,微微點頭。
“說得不錯。”冷狂生淡淡道。
阿蘅摺扇輕敲掌心,正要說話,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徑直朝營帳而來。
三人同時噤聲,目光齊齊投向帳門。
“木前輩可在帳中?”
帳外傳來一道年輕的聲音,恭敬中帶著幾分急促,“傳令官奉命傳訊,請前輩往烈火旗營帳一行。”
李一厘與阿蘅交換了一個眼神。
阿蘅輕咳一聲,揚聲問道:“可是有甚麼事情發生?”
帳外那人答道:“回前輩,宮主與殷宗主已作出決策,明日一早攻山。軍中各部皆有任務部署,請諸位前輩速往烈火旗營帳,領取軍令。”
三人對視一眼。
李一厘率先起身,整了整衣袍,面上那抹精明的笑意已斂去,換上一副沉穩模樣。
“走吧。”
冷狂生點了點頭,三人掀簾而出。
帳外立著一名天欲魔宮的年輕修士,通玄初期的修為,面容端正,見了三人便躬身行禮,側身引路。
四人穿過重重營帳,一路向東。
沿途所見,營中已不似白日那般沉寂。各旗修士正在整備,甲葉鏗鏘,法寶嗡鳴,空中瀰漫著一股大戰將至的緊張氣息。
約莫行了一盞茶的工夫,前方出現一座大帳。
那營帳通體以玄黑靈綢織成,帳頂繡著天欲魔宮的魔紋,帳門兩側各立一名甲士,皆是通玄中期的修為,目不斜視,身姿如松。
引路的修士在帳前駐足,躬身道:“諸位前輩請。”
三人陸續進入。
帳內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得多,四壁懸著銅燈,燈火通明,中央設一張長案,案上攤著獸皮地圖,標註著寂滅嶺的山勢與佈防。
長案兩側,已有三道身影,居然都是熟人。
左側第一人,身形臃腫,敞著半舊僧袍,圓滾滾的肚皮上擱著一柄黝黑的月牙鏟,正是濟元。
右側兩人並肩而坐,斷臂處緊貼,氣息交織,正是張三與李四。
見三人進來,濟元咧嘴一笑,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來來來,正說你們呢。”
阿蘅摺扇輕搖,目光在三人身上一轉,笑道:“濟元大師,幾日不見,氣色更好了。”
濟元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間一面暗紅小旗,那旗不過巴掌大小,旗面繡著“烈火”二字,隱隱有靈光流轉。
“灑家已經是掌旗使了。”他咧嘴笑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七十二旗,灑家排第六十三。”
阿蘅挑眉:“大師好本事。”
濟元哈哈一笑,擺手道:“哪裡哪裡,不過打了三場架罷了。前面幾個都不經打,灑家還沒熱身就贏了。”
張三陰惻惻一笑,沒有接話。
待眾人落座之後,濟元收起笑容,壓低聲音道:“灑家就開門見山了……方才宮主召集所有掌旗使密議,灑家領到的任務是:明日寅時,率本部從東側山坳潛行上去,破壞他們的一處陣眼。”
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獸皮殘圖,在案上展開。
圖上山勢蜿蜒,用硃砂標註出四道紅線,每道紅線的盡頭處都畫著一枚詭異符文。
“懸鏡山殷宗主已推演出寂滅嶺上陣眼的大致方位。此陣共有四處陣眼,其中一處便在……”
濟元粗短的手指重重戳在一枚符文上:“這裡,名曰‘葬靈臺’!大周在此處埋了三百六十面‘龍鱗幡’,以地脈陰氣催動死光。灑家要做的,便是帶人破壞葬靈臺,斷其陰氣來源。”
話音剛落,張三便陰惻惻開口:“既是秘密任務,大師為何說與咱們聽?” 濟元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因為宮主說了,咱們六個是同一批入營的散修,彼此熟悉,便臨時分作一旗,由灑家領著。灑家領了任務,自然要告訴道友們。”
李一厘捋須道:“如此說來,明日我等五人,都要隨大師去那葬靈臺?”
“不錯。”濟元點頭,“宮主特意交代,此事務必隱秘,人多反而礙事。共有二十四位化劫境修士同時出發,分別破壞四處陣眼。屆時,他和殷宗主會從正面攻打,發動天魔宮秘傳的‘玄陰戮神陣’,掩護我們的行動。”
阿蘅摺扇輕搖,與冷狂生對視一眼,又問:“那寂滅死光兇險至極,咱們如何靠近葬靈臺?”
濟元拍了拍腰間那隻鼓囊囊的布袋:“殷宗主給了每人一面‘闢光鏡’,乃懸鏡山的至寶。將此鏡祭出,可在死光中隱匿兩個時辰。”
說著,又從布袋中摸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墨色珠子,“這是‘陰魔珠’,在一定範圍之內,持‘陰魔珠’者可藉助玄陰戮神陣的力量,只要能成功靠近葬靈臺,必能將其一舉擊潰。”
李一厘聽後,嘖嘖稱奇:“大師可否將此寶借我一觀?”
“當然可以!”濟元毫不猶豫,大袖一揮,將珠子遞了過來。
李一厘接過,在燈下細看,忍不住讚道:“懸鏡山果然底蘊深厚,此珠同時具備空間法則與魔道法則,能引渡陣法之力,只要有此珠在手,哪怕遠離法陣核心數十萬裡,亦能呼叫陣法之力。”
說完,將陰魔珠還給濟元,嘆道:“沒想到天欲魔宮連這等寶貝都捨得拿出來。”
濟元嘿嘿一笑:“那是自然。此番伐周,六大勢力都下了血本。宮主說了,只要咱們能破了葬靈臺,人人皆有重賞。”
眾人聽後,都只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濟元也不多言,將獸皮殘圖收好,站起身來,目光在五人面上一一掃過。
“諸位,明日一戰,是咱們入盟以來的頭一遭。辦好了,日後在天欲魔宮便是座上賓;辦砸了……”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灑家可不想替諸位收屍。好了,都回去準備吧,丑時三刻,營地東側集合。”
六人沉默無言,相繼起身,走出帳外。
夜色下,張三、李四斷臂處緊貼,步伐竟出奇地一致,彷彿一人行走,另一人只是影子。
阿蘅心念微動,快步追了上去。
“兩位張道友……”
張三李四同時駐足,側身回望。
月光下,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孔:一張陰鷙,一張憨厚。卻同時轉向她,動作整齊得令人脊背發涼。
“有事?”張三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陰冷。
阿蘅笑道:“明日同赴險地,想與兩位道友商議商議,也好彼此有個照應。”
張三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必。”
李四跟著搖頭:“不必。”
兩人說完,轉身便走,腳步未有半分遲疑,轉眼便沒入營帳間的暗影中。
阿蘅立在原地,望著那兩道消失的背影,半晌才“哼”了一聲。
“神氣甚麼?”
她摺扇一合,轉身回到冷狂生身側。
李一厘捋須一笑,低聲道:“這對師兄弟,來路不正。阿蘅姑娘還是莫要招惹為好。”
阿蘅挑眉:“李會長看出甚麼了?”
李一厘但笑不語,只搖了搖頭。
阿蘅也不追問,嘆了口氣,傳音道:“本來打算等聯軍和大周鬥個兩敗俱傷再出手,沒想到這君無邪居然讓我們去破壞陣眼,這下該如何是好?”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李一厘也嘆了口氣,“咱們畢竟是外來修士,大戰當前,君無邪不可能讓我們置身事外,沒讓我們去當前鋒送死已經算不錯了。”
“無妨。”冷狂生半點不懼,淡淡道:“只要戰亂一開,我有把握救人。君無邪雖強,未必擋得住我傾盡全力的一劍!”
李一厘眼神一亮,捋須而笑:“老夫果然沒有看錯人。”
三人傳音商議片刻,不再多言,各自回帳。
……
時間流逝,轉眼便到了丑時三刻。
營地東側。
夜色如墨,月隱星沉。
六道人影悄然聚於一片枯林之中。
濟元已換了一身玄黑勁裝,月牙鏟以黑布裹了,只露出鏟頭一截寒芒。
他將那面“烈火旗”插在腰間,又摸了摸懷中的闢光鏡與陰魔珠,低聲道:“都準備好了?”
眾人點頭。
濟元不再多言,一揮手,六人無聲掠出。
寂滅嶺在望。
灰光如潮,翻湧不休。
濟元在嶺腳一處亂石堆後停下,自懷中取出六面巴掌大小的銅鏡,分與眾人。
那鏡面光滑如洗,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入手微溫。
“殷宗主說了,此鏡只能撐兩個時辰。時辰一到,死光入體,我們可就麻煩了。”
眾人聽後都默默點頭,各自打出一道法訣,將闢光鏡祭在頭頂。
“走。”
濟元一聲令下,六人沿著一條隱秘的山徑,向上攀行。
寂滅死光如潮水般從嶺上傾瀉而下,灰濛濛的光暈籠罩著整片山坡。
六人踏入死光籠罩範圍的剎那,闢光鏡驟然亮起!
鏡中漾開一圈銀白色的光暈,如傘蓋般將持鏡者周身護住。死光落於其上,便如流水遇石,無聲無息地滑向兩側,竟未激起半點波瀾。
濟元走在最前,臃腫的身形此刻卻靈巧如貓,其餘五人緊隨其後,各自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山徑陡峭,碎石遍佈。
沿途偶有暗哨潛伏於巖縫之後,或藏身於枯木之中,皆被濟元無聲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