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0章 聯軍
數月之後。
玉京山脈外圍,一片無名林地。
林深霧重,古木參天,虯結的枝幹遮天蔽日,將本就黯淡的天光篩得稀碎。
腐葉積了數尺厚,踩上去軟綿綿的,時不時有不知名的毒蟲從葉下驚起,窸窸窣窣地鑽入更深的暗處。
嗖——嗖——!
兩道遁光自天際掠來,穿過層層霧氣,落在這片林間空地。
光芒散去,現出兩道人影。
當先一人,灰布麻衣,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寒霜。
他負手而立,周身氣息盡斂,卻仍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鋒銳之意自然流露,彷彿一柄藏入鞘中的利劍,鋒芒暗藏,令人心悸。
在他身後,一道嬌小身影跟著落地。
那少女身著水青長衫,外罩一件月白短襦,五官精緻如玉琢,一雙眸子靈動得過了分。此刻正叉著腰,氣鼓鼓地盯著前面那道背影。
“冷狂生!”
她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你說句話能死啊?”
冷狂生腳步不停,連頭也不回。
少女見他不應,愈發來氣,三兩步追上去,繞到他面前,仰頭瞪著他那雙古井不波的眼睛:
“整整一個月!你只開口講了三句話!怎麼的?說一句話能讓你掉十年修為不成?”
冷狂生垂眸看她。
那雙眼睛依舊冷如寒潭,不見半分波瀾。
他就這樣靜靜看著她,不說話。
少女也不甘示弱,仰著頭,瞪著眼,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足足盞茶工夫。
“唉!”
最終,還是少女堅持不住,蹲在地上,十指揪著自己的頭髮,一副要發瘋的樣子。
“我真服了你了!和你在一起真是要把人逼瘋!”
她蹲在那裡,絮絮叨叨:“你知道這一個月我是怎麼過的嗎?整整三十天!你一共說了三句話!三句!我每天自言自語像個傻子一樣,大黃都嫌我煩,把頭埋進我衣襟裡不肯出來……”
話音未落,頭頂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
“我不喜歡講廢話。”
少女一愣,猛地抬頭。
冷狂生立在那裡,灰布麻衣紋絲不動,冷峻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彷彿方才那句話不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
“……那你剛才說的是廢話嗎?”少女試探著問。
冷狂生認真想了想。
“不算。”
“為甚麼?”
“怕你真被逼瘋了。”他頓了頓,補充道:“那樣我入魔了就沒人幫我了。”
少女愣愣地看著他,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草屑,走到冷狂生面前,仰頭望著他那張不苟言笑的臉,認認真真地豎起一個大拇指:
“冷狂生,你個臭木頭,我真是……服了你!”
冷狂生沒再說話。
他轉過身,灰布麻衣在霧氣中輕輕一拂,抬腳便走。
“喂——!”
少女愣了一下,連忙追上去:“等等我!”
……
兩人在林中穿行。
霧氣漸濃,天色愈發昏暗。
冷狂生走在前面,步履不快不慢,每一步踏下都精準地踩在枯葉與裸岩之間的縫隙上,不起半點聲響。
阿蘅跟在後面,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冷木頭,咱們走了多少天了,這玉京山脈到底還有多遠?”
“……”
“冷木頭?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
“唉,我就知道。”阿蘅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半粒松子糖,塞進嘴裡,“算了,我自己找樂子……”
又行數日。
這一日,天色微明,霧氣漸薄。
冷狂生忽然停下腳步。
阿蘅跟在他身後,差點撞上他的後背,正要開口抱怨,卻見他抬頭望向前方,那雙古井不波的眼中,竟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霧氣散處,前方山坳之後,隱隱有光芒透出。
那光芒非日月之光,亦非法寶靈光,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氣息。
遠遠看去,旌旗招展,靈光沖霄,無數道強弱不一的氣息匯聚在一起,如淵似海,即便隔著百里之遙,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那是……”
阿蘅瞳孔微縮,下意識收緊了抱著黃皮貂的手臂。
冷狂生沒有答話,繼續向前。
行了數十里,翻過一道山樑,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下方谷地之中,營帳連綿,鋪天蓋地,一眼望不到盡頭。
那營帳以各色靈綢織成,大的如宮殿樓閣,小的也有三丈見方,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山谷之間。每座營帳上方都有符文流轉,光芒沖霄,在晨光中交織成一片絢爛的靈光海洋。
營帳之間,無數修士往來穿梭。
有身著青袍的羽士,有揹負古琴的雅客,有周身縈繞魔氣的魔道高手,有手持浮塵的道士……各色服飾,各般氣息,匯聚成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大勢。
更遠處,隱約可見七十二面巨幡當空而立。
每一面巨幡都有百丈之高,幡面上繪著不同的圖案——有蒼茫古琴,有巍峨青山,有猙獰魔面,有飄渺仙宮,有金紋玉璧,有墨色古篆……七十二面巨幡環繞山谷,彼此勾連,形成一座龐大無比的法陣。
法陣之上,靈光流轉如潮,將整座山谷籠罩其中。
阿蘅看得暗暗咋舌。
她自下山以來,走南闖北多年,也算見過些世面,可如此規模的修士聯軍,還是頭一遭見到。
冷狂生負手立於山樑之上,目光越過那鋪天蓋地的營帳,落向更深處。
他沒有絲毫猶豫,抬腳便往山下走。
“慢——!”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急呼。
冷狂生眉頭微蹙,卻還是停了下來。他回過頭,用詢問的目光看向阿蘅。
阿蘅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擋在他身前。
“我們就這樣進去?”
冷狂生看著她,淡淡道:“不然呢?”
阿蘅翻了個白眼。
“我的冷大爺,咱們這一路也打聽過了吧?此番是由懸鏡山、天欲魔宮、紫青山莊、神隱宮、琅玕崔家、洛川張家這六大勢力牽頭,聯合整個東韻靈洲所有不服大周的修真者,一起圍攻玉京山!”
她伸手指向下方那片鋪天蓋地的營帳:
“你睜大眼睛看看!這聯軍大營裡,光是知道的亞聖就有六位!化劫境高手也有數百!通玄金丹更是數都數不過來,你就這麼直接闖進去救人?”
冷狂生面色不變。
“那又如何?”
他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傲然:“我只信我手中之劍。縱是刀山火海,不歸黃泉,我也用劍劈開。”
阿蘅聽得直搖頭。
“你這劍瘋子……我看你是沒死過!” “我死過。”冷狂生一臉認真道。
阿蘅一愣。
“甚麼?”
冷狂生卻沒再解釋,轉身又要走。
阿蘅回過神來,見他已走出數丈,頓時大急。
她心念電轉,忽然叫道:
“站住!”
冷狂生腳步不停。
“你不為自己考慮,難道也不為楚依依考慮嗎?”
那道灰布麻衣的身影,終於停住了腳步。
阿蘅見他停下,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連忙追上去,再次繞到他面前。
“你強行硬闖,稍有半點差池,楚依依便救不回來了!”她盯著他的眼睛,“再說了,就算你自詡無敵,可你連楚依依關在哪裡都不知道——請問是你救人快,還是他們殺人快?”
冷狂生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眼,望著面前這個身材嬌小的少女。
“……你有甚麼辦法?”
阿蘅見他神色,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她眼珠一轉,又恢復了往日精靈古怪的模樣,嘻嘻一笑,雙手背在身後,腳步輕盈:
“想救楚依依,關鍵得先蒐集情報。如今六大勢力昭告天下,召集所有不服大周的修士共同圍剿玉京山。咱們何不……”
她故意拖長了聲音。
冷狂生看著她。
“扮作兩位散修,也加入聯軍!”阿蘅雙手一拍,笑吟吟道:“等摸清楚楚依依的位置,再製定穩妥的救人計劃。這樣才不辜負你那位朋友的臨終所託,你說是不是?”
冷狂生聽完,稍稍思忖片刻,點頭道:“聽你的。”
阿蘅臉上笑容更盛。
她忽然把身子一轉。
只見靈光閃動,那身水青長衫與短襦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襲月白書生袍,腰間繫著青玉帶,手中多了一柄摺扇。
她摺扇輕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雖然容貌未變,看起來卻成了個清秀俊俏的少年書生。
“從現在開始——”
阿蘅清了清嗓子,摺扇一指冷狂生:“你就是我師兄‘木狂’,我還叫阿蘅。咱們是碧波島金光洞大日無敵門的第三十九代傳人!”
冷狂生眉頭微蹙。
“……這門派名是你用腳趾頭想的?”
“咦?不好聽麼?”
“……”
“等會兒進去以後,你就扮木頭——反正你本來也是木頭。”阿蘅收起摺扇,一本正經地叮囑道:“別人說甚麼你都不用回答,讓我來應付就可以了。”
她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的模樣:“冷木頭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只管交給我阿蘅就行!”
冷狂生看著她。
“有必要換衣服嗎?”
“當然有!”
阿蘅理直氣壯:“這樣看起來才像是能做主的人。”
“我看你就是單純想換裝吧。”
“哪有!”
阿蘅臉頰微微一紅,惱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你懂甚麼!”
冷狂生不再多言。
他轉過身,望向山下那片鋪天蓋地的營帳。
“走吧。”
“等等——!”
阿蘅再次叫住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巴掌大小,通體素白,表面流轉著淡淡的溫潤光澤,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走上前,踮起腳尖,將玉佩掛在冷狂生脖子上。
“你身上殺氣太濃了。”她退後一步,打量著他,“這玉佩能遮掩殺氣和你的一部分修為。咱們畢竟是混進去打探情報的,不能太顯眼了。”
冷狂生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玉佩。
玉佩貼身的剎那,一股溫潤的氣息自其中湧出,如潮水般漫過他的周身。那股凝而不散的殺意,竟被這氣息悄然遮掩,消散於無形。
就連他周身的修為波動,也被壓制到渡二難的氣息。
冷狂生抬眼看向阿蘅。
那目光依舊冷如寒潭,卻少了幾分拒人千里的漠然。
“多謝。”
阿蘅一愣。
她與冷狂生相識十年,這還是頭一回聽他道謝。
片刻後,她回過神來,臉上漾開一抹笑意。
“走吧,師兄。”
她摺扇輕搖,當先朝山下走去。
冷狂生望著那道月白身影,默然片刻,抬腳跟了上去。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山頂走下。
也就片刻的功夫,兩人來到聯軍大營的一處入口。
說是入口,實則並無門牆,而是兩座百丈高的青石哨塔左右對峙。
哨塔之間,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橫亙而立,光幕上流轉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枚都在緩緩蠕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禁制波動。
哨塔下方,數十名修士正排成長隊,等候檢驗。
那些修士服飾各異,氣息駁雜,修為最低的也有通玄初期,最高的兩人已是通玄巔峰。
他們皆是各地散修,聞聽六大勢力昭告天下,便從四面八方趕來,欲要共襄盛舉,伐大周、分氣運。
此刻正依次上前,將手中玉牌交予守衛檢驗。
守衛共十人,皆身著玄青戰甲,胸前繡著一面雲霧繚繞的古鏡圖案——那是懸鏡山的標記。
冷狂生與阿蘅剛靠近隘口,營門內便一道身影快步迎出。
來人中等身量,著一襲玄青長袍,面容清癯,三縷長鬚,周身氣息沉凝內斂,赫然是化劫境渡三難的修為。
他行至兩人身前丈許外站定,拱手一禮,笑容滿面:
“在下懸鏡山長老孔元禮,奉命在此接待各路英傑。兩位道友此來,可是要入營共襄盛舉?”
語氣溫和,禮數週全。
阿蘅摺扇輕搖,嘴角噙著一抹笑意:“當然?不然我們來玉京山幹甚麼?遊山玩水麼?”
孔元禮臉色不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笑容:“道友說笑了,在下也不過是例行詢問,還望勿怪。”
頓了頓,又道:“敢問兩位道友仙鄉何處,出自何門?”
阿蘅摺扇一合,昂首挺胸,聲音清朗:
“碧波島,金光洞,大日無敵門!”
話音落下,孔元禮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嘴角極不明顯地抽動了一下,不過瞬間便恢復如常。
“大日無敵門……”孔元禮捋須沉吟,語氣中透出幾分困惑,“恕老夫孤陋寡聞,在東韻靈洲修行兩千餘載,似乎……從未聽說過這個宗門?”
他話說得客氣,意思卻明白得很——你這門派,該不會是胡謅的吧?
阿蘅卻似渾然不覺,摺扇輕搖,笑吟吟道:“孔道友沒聽過也正常。我師門遠在海外,居於碧波島金光洞,向來不問世事。傳到這一代,便只剩我與師兄兩人了。”
她嘆了口氣,語氣中透出幾分唏噓:“十年前,我與師兄渡海而來,本想尋一處靈山福地落腳,誰知這東韻靈洲的修真資源,居然盡數被大周霸佔。若想安穩修煉,就得拜入大周門下,轉修那勞什子香道——”
說到這裡,撇了撇嘴:“我二人自在慣了,可不想給人當狗。正巧聽聞諸位同道要共伐大周,便想著來湊個熱鬧,也好出一口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