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5章 暗流
張道淵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文演兄的意思是……儒門要重返東韻靈洲了?”
“這是遲早的事。”文聖淡淡道,“不過在此之前,需得奪取那九座神龍鼎,定下人道氣運。此事若成,儒門便可返回大陸,重整山河。”
張道淵何等人物,一聽便知其意:“所以……文演兄今夜來訪,是要老夫出手?”
“不只是張道友。還有懸鏡老人、崔天闕、司空無敵、幽泉魔君……以及神隱宮主無花,老夫都會逐一聯絡。”
張道淵雙眼微眯:“竟要六聖聯手……看來,仙門那邊也要下場了?”
文聖輕輕頷首。
張道淵眉峰微蹙:“香祖門下弟子,實力深不可測……就憑我等六人,只怕還不足以與仙門爭鋒。”
“道淵兄不必擔心。”文聖擺了擺手,語氣篤定道:“仙門另有要務,七聖無法悉數到場。況且,老夫既然來了,自會在必要時出手。”
張道淵聞言,神色稍霽。
他捋須沉吟片刻,又道:“有道友出手,把握便大了幾分。只是不知……崔天闕他們五人,可能同心協力?”
文聖淡淡一笑:“無量氣劫將至,那些聖人平日裡看似清心寡慾、超然物外,可真到了生死關頭,有幾個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後人盡數化為飛灰?總要爭上一爭的。”
頓了頓,眸光深邃如海:“屆時,讓他們一人分得一座神王鼎便是。”
張道淵眸光一閃:“那剩下四座呢?”
文聖微微一笑,轉頭看向侍立於身側的年輕男子。
“餘下四座,盡歸守正。”
張道淵微感詫異:“給他?”
文聖頷首,輕撫長鬚:“伐周大業,承接人道氣運,需要一個‘應劫之人’,守正便是玉祖親點的應劫之人。他本身也是你張家後人,伐周過後,張家當再興盛五十六萬年。”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張守正身上。
那年輕人依舊神色淡然,溫潤如玉,彷彿方才談論的驚天大事與他毫無干係。
張道淵望著他,眸光深邃如古井。
片刻後,他緩緩頷首:“既是玉祖法旨,老夫自當遵從。”
文聖微微一笑,目光同樣看向張守正:“三年之後,六派聯軍共赴玉京山。屆時,由你統領諸路修士,執掌伐周大旗,切莫讓為師失望。”
“師尊放心。”
張守正拱手行禮,眼底不見半分波瀾,卻透著一股沉穩的自信。
“好。”文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他只說了一個字,便不再多言。
袖袍輕拂間,身形已化作一縷淡淡的書卷氣,消散於殿中。
……
……
光陰荏苒,寒暑暗度。
轉眼間,已是兩度春秋。
三仙島上,花開花落,雲捲雲舒。九龍鎖天陣日夜運轉,九道龍影吞吐靈機,將這座巨島與外界徹底隔絕。
距神龍大會,僅剩一年。
入夜,月隱星沉,南陵侯府深處,穿過三道禁制、四重暗門,有一間不為外人所知的密室。
此刻,密室門扉緊閉。
隱隱約約的靡靡之音,自門縫中透出。
那聲音婉轉嬌媚,如泣如訴,忽而高亢,忽而低迴,伴著男子粗重的喘息,在幽閉的空間中迴盪。
也不知過了多久。
風停,雨歇。
密室深處,一張以東海暖玉雕成的百花床上,錦被凌亂,玉體橫陳。
昏黃的燭光透過紗帳灑落,照見兩具糾纏在一起的身影。
其中一人鬢髮散亂,面泛桃紅,正是大週二公主玉璃;另一人鬚髮微白,卻精神矍鑠,正是南陵侯杜羽。
此時此刻,玉璃額角見汗,桃腮泛紅,伏在南陵侯身上,膩聲嬌嗔:“老東西,你的水龍香……越發厲害了。”
南陵侯嘿嘿一笑,伸手攬住她柔若無骨的腰肢:“若無這點功力,又怎能得二公主歡心?”
“少貧嘴。”
玉璃嗔了他一眼,翻過身,單臂撐著下巴,俯視著他。
這個姿勢讓她胸前風光一覽無餘,她卻毫不在意,只盯著南陵侯的眼睛:“我問你,事情籌備得如何了?”
南陵侯神色不變,依舊掛著那抹從容的笑意:“公主放心,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玉璃卻不肯輕易放過,蹙眉道:“我那位大姐可不一般,你千萬別小覷了她,否則便是自尋死路。還有玉瑤那小妮子,她雖然本事平平,可她那位駙馬卻有些奇特,只怕也是個變數。”
南陵侯聞言,冷笑一聲。
“李墨白?”他語氣輕蔑,“不過是個跳樑小醜罷了,仗著有幾分聰明,以為我不敢動他,殊不知他死期將至!”
“至於玉璇……”南陵侯頓了頓,眼中寒芒一閃,“放心,我自有安排,神龍大會過後,你便是大周之主!你我共分九鼎,將來拜入香祖座下,得享長生大道,從此逍遙天地間,豈不快哉?”
玉璃聽著,眼中的猶疑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熾熱。
她喃喃道:“但願如此吧……”
說罷,把頭埋在南陵侯胸口,不再言語。
密室中沉寂了片刻。
片刻後,那剛剛平息的喘息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愈發激烈,愈發纏綿。
婉轉的極樂之音在幽深的密室中迴盪,久久不歇。
……
同一時間,璇璣宮內。
此宮位於三仙島東側,殿宇巍峨,雕樑畫棟,乃長公主玉璇寢居之所。
與外殿的富麗堂皇不同,寢宮深處別有洞天。
四壁以深海暖玉砌成,嵌著九九八十一枚夜明珠,柔光如水,灑落滿室清輝。
殿中央設一方軟榻,榻上鎮著一塊三尺見方的萬年暖玉,玉中隱有金絲流轉,散發出溫潤祥和的氣息。
此刻,玉璇正斜倚在軟榻上,闔目沉睡。
她著一襲月白宮裝,外罩一層淡緋薄紗,青絲散落,覆於暖玉之上。
夜明珠的柔光灑在她身上,將那張絕美的面容映得愈發出塵,彷彿九天仙子謫落凡塵,不染人間煙火。
然而此時此刻,那清冷的面容上,卻浮現出一絲異樣。
只見玉璇額角見汗,細密的汗珠順著光潔的額際滑落,眉頭緊皺,睫毛微微顫動,彷彿正經歷著甚麼可怕的事情。
唇瓣翕動,喃喃囈語從唇齒間溢位:
“父王……父王……”
聲音極輕,帶著一絲平日裡絕不會有的顫意。
忽然,她猛地一顫,聲音驟然拔高!
“不——!”
“父王!不——!”
那一聲驚呼淒厲至極,在空曠的寢宮中迴盪,驚得四壁夜明珠都微微閃爍。
下一刻,玉璇霍然睜眼!
她猛地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月白宮裝被冷汗浸透,薄薄的輕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玲瓏起伏的曲線。
汗水順著脖頸滑落,在鎖骨處匯聚,又順著肌膚流淌而下…… 那張平日裡清冷威嚴、從不輕易流露情緒的面容,此刻竟滿是後怕之色。
她就那樣喘息著,一手撐著軟榻,一手按在胸口,感受著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過了許久。
那急促的喘息終於漸漸平復,眼中的驚懼亦如潮水般徐徐退去。
玉璇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眸子已恢復往昔的平靜——幽深如潭,清冷似霜,不見半分波瀾。
她緩緩坐直身子,抬手理了理被汗水浸溼的鬢髮,指尖觸及冰冷的肌膚,方覺後背也是一片溼涼。
“這是第幾個這樣的夢了……”
玉璇喃喃自語,聲音極輕,輕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就在剛才的夢境中,她雙手貫穿了周衍的胸膛,親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
那個夢太真實了!
指尖觸及血肉的溫熱,鮮血噴湧而出的觸感,周衍臨死前那雙不可置信的眼睛,以及那一聲低沉的“玉璇……”
……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如同親身經歷!
真實得令她害怕。
“到底是怎麼回事?”
玉璇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困惑。
她有一個隱瞞了所有人的秘密——她會做夢。
做夢這種事情,對於普通凡人來說再正常不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乃是天地常理。
但對修真者而言,卻絕無可能。
只要築基成功,修士便可辟穀食氣,以打坐吐納代替睡眠,恢復元氣的同時還能增進修為。
所以,哪怕是低階修士,也無需入眠,更何況是她——化劫境渡八難的高手,距離亞聖只有一步之遙!
這樣的修為,放眼整個東韻靈洲,也是一方巨擘,怎麼可能會做夢?
可事實就是如此。
她時常莫名其妙地陷入昏睡,毫無徵兆,無法抗拒,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將她拖入夢中。
近兩百年來,她一直在重複同一個夢境。
夢中,周衍被妖物附身,最終身死道消,由她繼承大周王位。
那個夢境反覆出現,每一次都清晰無比,彷彿真實發生過一般。她曾無數次從夢中驚醒,冷汗涔涔,心悸難平。
起初她只當是心魔作祟,試圖以秘法壓制,卻收效甚微。
後來她漸漸發現,那夢境並非心魔,倒像是某種冥冥中的預兆——因為夢中出現的許多事情,後來竟一一應驗!
她結合夢境預言與平日裡的觀察,漸漸得出一個令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結論——
周衍,她的父親,極有可能已被妖物附身!
可她不敢聲張。
那妖物太強了,強到連她都窺不出深淺。貿然揭穿,不但於事無補,反而會打草驚蛇,讓那妖物提前下手。
她只能隱忍。
這一忍,便是兩百年。
可到了最近這幾年,夢境居然發生了變化!
夢中,那隻附身父王的妖物依然存在,可最終殺死父王的卻不是妖物——而是她自己。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手貫穿父王的胸膛,眼睜睜看著父王在她面前倒下,眼睜睜看著他的鮮血染紅了自己的雙手。
每一次,她都在驚醒的那一刻,感受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到底是怎麼回事?”
玉璇抬起頭,望著穹頂那些雕工精細的龍鳳圖案,眼中滿是不解之色。
片刻後,她收回目光,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不,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她低聲說著,語氣堅定無比。
話音未落,玉指輕點,自儲物戒中飛出一物。
那是一面古鏡。
鏡身不過巴掌大小,通體以不知名的材料鑄成,鏡背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符文不似當世任何一種文字,蜿蜒扭曲,如蛇如蟲。鏡面卻是一片幽暗,不見人影,唯有淡淡的紫光在其中流轉明滅。
玉璇用手輕輕摩挲著鏡背,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兩百年來,她在暗中四處搜尋,尋遍名山大川,踏遍秘境險地,只為找到一件能剋制那妖物的寶物。
直到五十年前,她終於在東海極深處的一處上古遺蹟中,尋得了此物。
此鏡名為“照幽”,乃是上古一位儒門亞聖的遺留法寶,傳聞可映照萬物本真,破除一切虛妄。
她得知那位亞聖在東海隕落,便耗費百餘年時間,翻閱無數古籍,推演無數次方位,終於在東海那處兇險至極的秘境中,尋得了這件至寶。
“照幽”在手,配合特定的儒門陣法,便可直指那妖物本體,令其無所遁形。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敢輕舉妄動。
那妖物行事縝密,深居簡出,周圍禁制重重,便是她想接近,也尋不到合適的時機。更何況那妖物的實力深不可測,若一擊不中,後果不堪設想。
她只能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兩年前,神龍大會的訊息傳出,玉璇終於看到了機會。
玉京山,上古道、儒血戰之地,九聖隕落之所。那裡地形複雜,神識受限,便是“周衍”再有防備,也難免露出破綻。
為了這最終一戰,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籌備。
屆時,定要打那妖物一個措手不及!
想到這裡,玉璇眸光微沉,將那面古鏡握在掌心。
鏡身微涼,觸感溫潤,彷彿與她的手心融為一體。
“父王……”
她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等著我!”
“我絕不會讓夢境中的悲劇出現。”
“不管你體內有甚麼髒東西……”
她頓了頓,眸中閃過一道凌厲至極的光芒。
“我一定會把它,碎屍萬段!”
話音落下,寢殿中一片寂靜。
夜明珠的光芒幽幽灑落,將她的影子投在雕龍的柱上,拉得又細又長。
玉璇閉上雙眼。
片刻後,她忽然雙手掐訣,擺出一個極為古怪的姿勢。
那法訣不同於大周的任何一門功法。
隨著法訣的掐動,她體內法力流轉,竟在身後凝聚出一片淡淡的紫霞。
那霞光氤氳如霧,卻又璀璨若星,在她背後緩緩流轉,隱隱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圖景——似有山川,有河流,有宮殿,有樓閣,萬千景象一閃即逝,如夢似幻。
如果有大周的香道高手在此,必能看出,這股力量,和玉璇的本命香韻完全不同。
這便是玉璇最大的秘密!
每一次從夢境中醒來,她都發現自己的法力大漲,而且會莫名習得一些玄妙法術——彷彿她在夢境中刻苦修煉了上百年,經歷了一場漫長的修行,可醒來時卻遺忘了那段記憶。
但修煉得來的法力和神通,卻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來。
到如今,她表面上是渡八難的修為,可真正的實力,早已不亞於四大神候中的任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