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3章 離去
青面魔屠的屍身從半空中墜落,砸入下方已成廢墟的大殿,濺起漫天塵煙。
冷狂生立在半空,右手雙指還保持著刺穿對方胸膛的姿態,指尖鮮血滴落,在死寂的萬魔殿中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他緩緩收手。
可眼中的猩紅之色,並沒有隨著敵人的倒下而消退,反而愈發濃郁,如同兩團燃燒的血焰,在眼眶中跳動。
“殺……”
喉嚨裡滾出一個沙啞的字眼,低沉如野獸的嘶吼。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沾滿了鮮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可此刻在他眼中,那血色彷彿在發光,散發出妖異而誘人的光澤。
不夠。
還不夠。
心底深處,有一個聲音在低語,在嘶喊,在咆哮……
殺!殺!殺!
殺了所有人!
冷狂生的呼吸越來越粗重。
那恐怖的殺意沒有因為敵人的全滅而消散,反而更加沸騰!
虛空之中,隱隱出現一層無形的風暴,以他為中心,向四周迅速擴散!
風暴過處,萬魔殿殘存的石柱無聲崩碎,穹頂上的魔文劇烈閃爍後盡數熄滅,地面上的魔修屍身也在觸及風暴的瞬間便化作血霧消散。
阿蘅站在下方的孤舟上,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意風暴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抬頭望去,只見冷狂生的雙眼已經徹底化作猩紅,不見半分清明。
“冷木頭!”
她大聲呼喊。
沒有回應。
那道身影只是懸浮在半空,周身殺意如潮水般洶湧翻騰,越來越強,越來越狂暴。
阿蘅心急如焚。
她知道,這是徹底墮入殺道的徵兆!
若不能將他喚醒,他便會在這無邊的殺意中迷失自我,變成只知殺戮的行屍走肉,直至心神崩潰,魂飛魄散!
“大黃!”
阿蘅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哀求。
懷中的黃皮貂抬起綠豆小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半空中那道殺意沸騰的身影,皮毛下的細肉微微一抖。
“吱吱——”
它叫了兩聲,透著一百個不情願。
阿蘅卻已顧不得許多,揪著它的後頸,往半空中一送。
“去!”
黃皮貂懸在半空,四爪亂蹬,回頭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見自家主人毫無回心轉意的意思,只得認命地轉過身,朝冷狂生飛去。
它飛得很慢。
每向前一寸,那股凜冽的殺意便強烈一分。
等飛到冷狂生身前三尺時,它渾身毛髮根根豎起,綠豆眼裡滿是驚恐,彷彿隨時會扭頭逃竄。
可它終究沒有逃。
小東西深吸一口氣,那模樣竟有幾分壯烈,然後猛地張開嘴,吐出一顆龍眼大小的淡金色珠子。
本命獸丹。
珠子懸於半空,微微顫動,散發出一圈圈溫潤的金色光暈。
那光暈如水波般盪漾開來,輕輕拂過冷狂生的眉心,滲入他靈臺深處。
殺意洶湧的識海中,忽然漾開一縷暖意。
那暖意極淡,卻如冰原上的一點火光,雖不能融化萬里寒川,卻足以讓迷失者看見歸途的方向。
冷狂生眼中的猩紅之色,漸漸褪去。
那沸騰的殺意如潮水般徐徐收斂,翻湧的風暴亦歸於沉寂。
黃皮貂收回獸丹,張嘴打了個哈欠,綠豆眼半眯著,顯是累得不輕。
它晃晃悠悠飛回阿蘅懷裡,一頭扎進她衣襟,只露出個毛茸茸的屁股,再也不肯動彈。
冷狂生懸於半空,閉目調息片刻,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已恢復往日的清冷,不見半分血色。
他沒有任何遲疑,抬手虛攝!
半空中,青面魔屠還未徹底消散的魂魄碎片被無形之力牽引而來,在他掌心凝成拳頭大小的一團幽光。
幽光之中,無數畫面閃爍不定。
冷狂生的神識探入其中,很快就定格在其中一個畫面。
……
萬魔殿深處,幽暗的密室內。
一名女修蜷縮在角落,面色慘白如紙。
她容顏秀美,身量纖瘦,著一襲染血的素白衣裙,周身纏繞著詭異的血色鎖鏈。鎖鏈一端沒入她體內,另一端延伸向密室四壁的魔紋陣法。
密室外,傳來低沉的聲音:
“這丫頭體質特殊,天生‘陰魔之體’,正合我天欲魔宮的‘極煞天魔大陣’所需。三年之後,玉京山一戰,她便是陣眼。”
另一人道:“那位大人吩咐了,要好生看管,不得有失。”
“放心,萬魔殿這邊會按時將人送到指定地點。”枯骨魔的聲音響起。
“好,屆時引渡使自會前來接應。”
……
記憶畫面到此戛然而止。
冷狂生睜開眼,掌中那縷殘魂已徹底崩散,化作點點流光歸於虛無。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從青面魔屠的記憶來看,楚依依被帶去了天欲魔宮,作為“萬魂血煞大陣”的陣眼,參與三年後對玉京山的圍攻。
可天欲魔宮的具體位置,連這位鎮守使都不知道。每次都是魔宮傳來資訊,萬魔殿再將人或資源送到指定地點,由引渡使接手。
三年後,玉京山……
冷狂生眸光沉凝,似在思忖甚麼。
片刻後,他收起思緒,身形一晃,從半空中落下,重回竹舟之上。
剛一站穩,身形便微微晃了晃。
阿蘅連忙上前扶住他,觸手處滿是一片粘膩溫熱的血跡。
她低頭看去,只見冷狂生周身衣袍已被鮮血浸透,左臂軟軟垂著,右胸那道傷口正在潰爛,七彩紋路蔓延至整個胸腔,後背五個血洞仍在淌血。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為甚麼這麼拼命……”
她聲音微顫,小心翼翼扶他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瓷小壇。
壇身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素白,無半點紋飾,卻隱隱透出一股清冽的寒意。
阿蘅揭開壇封。
一道白影自壇中緩緩游出。
那是一條通體雪白的靈蛇,長有丈餘,鱗片細密如霜雪,一雙眼睛卻是溫潤的琥珀色,不顯半分兇厲,反而透著靈性的光芒。
白蛇遊至冷狂生身前,琥珀色的眼眸望了他一眼,隨即蜿蜒而上,纏繞在他身上。 它繞過他的脖頸,越過他的肩頭,最後停在右胸那道潰爛的傷口處。
然後——
它張開嘴,一口咬住他的肩膀。
冷狂生眉頭微蹙,卻沒有反抗,更沒有催動劍氣抵禦。
白蛇咬住他的剎那,一股清涼的氣息自它齒間湧入,順著經脈緩緩流淌。
那氣息所過之處,七彩紋路停止了蔓延,正在潰爛的血肉開始緩緩癒合,甚至連後背那五個血洞的流血也漸漸止住。
阿蘅蹲在他身邊,低聲道:“‘霜魂蛇’天生能解毒療傷,只是性子懶得很,輕易不肯出手……今天倒給你面子。”
白蛇似乎聽懂了,琥珀色的眼睛斜睨了她一眼,繼續專注地吮吸毒血。
時間一點點流逝。
冷狂生周身傷口雖未完全癒合,但潰爛已止住,毒素也被壓制了大半。
白蛇吮了許久,終於鬆開嘴,從他身上滑落,回到阿蘅掌心,眼中滿是疲憊之色。
阿蘅將它放回白瓷壇,收入袖中。
“冷木頭,好些了嗎?”
冷狂生微微點頭。
阿蘅長舒一口氣,在他身旁坐下,望著滿目瘡痍的萬魔殿,抬手打出一道法訣。
竹舟微晃,緩緩調轉方向。
兩岸,魔霧漸漸散去,萬魔殿的殘垣斷壁在昏暗中沉默佇立,穹頂上那些魔文早已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曾經名震一方的萬魔殿,就此覆滅……
在阿蘅的操控下,竹舟逆流而回,不疾不徐。
身後,萬魔殿的殘垣斷壁隱沒在翻湧的魔霧之中,穹頂熄滅的魔文如同無數只死去的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視著那一葉孤舟遠去。
河水漸寬,兩岸山勢緩緩退開。
不知何時,月色已破霧而出,灑落一河清輝。
“冷木頭……”
沒有回應。
“冷木頭?”
“……嗯。”
“我們接下來去哪?”
“找個地方養傷。”
“然後呢?”
短暫的沉默。
“三年後,玉京山。”
……
……
同一片月色下,億萬裡之外。
蒼梧境極南,有山名浮玉。
此山不與外通,隱於千重雲霧之後,周遭環繞著經年不散的劇毒瘴氣。
那瘴氣呈五彩之色,豔麗如錦,卻危險至極,連通玄真君沾上一絲也要皮銷骨爛。便是化劫老祖,若無專門避瘴的法寶,亦不敢輕易涉足。
瘴氣之外,更有層層迭迭的虛空裂縫,如無數睜開的眼睛,在虛無中吞吐著混沌的氣息……這些裂縫並非天然形成,而是張家先祖以大神通所佈之陣。
尋常修士望而卻步,便是大周王朝的探子,亦難以逾越這道天塹。
穿過瘴氣與虛空裂縫,眼前豁然開朗。
雲霧散處,竟是一片綿延萬里的靈秀山河。
群山如黛,起伏綿延,隱約可見樓閣殿宇隱現其間,飛簷斗拱,雕樑畫棟,雖不及大周王庭那般金碧輝煌,卻自有一股清雅出塵之氣。
谷中遍植奇花異草,山間溪流潺潺,匯成數不清的飛瀑流泉,時有白鶴從山巔飛過,清唳聲聲,驚起滿谷飛鳥。
此地,便是洛川張家的根基所在——浮玉仙境。
洛川張家,乃東韻靈洲傳承最古老的世家之一,立世已逾三十萬年。
傳聞張家先祖本是儒門聖人,因緣際會,得傳頂級心法,後開宗立府,自成一家。三十萬年來,張家雖不入儒盟,卻始終與儒門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歷代家主多是儒門記名弟子,族中核心子弟亦常往儒門學院求學問道。
兩百年前,儒盟遷居海外,天下震動。
無數依附儒門的世家紛紛追隨而去,或舉族遷徙,或遣子弟相隨,生怕被儒門遺棄,淪為大周的俎上魚肉。
張家卻沒有走。
兩百年來,大周曾數次派兵征伐,卻因儒門臨走前留下的重重陣法禁制,以及浮玉山外圍的劇毒瘴氣,始終無法攻入其中。
久而久之,大周不再做這無用功,只將張家列為必須拔除的眼中釘、肉中刺,等待時機。
張家也樂得如此,深居簡出,輕易不與外界往來。
只是今夜,這方沉寂了兩百年的仙境,卻有大事發生……
……
浮玉仙境深處,一處不為外人所知的洞天。
洞天入口隱於主峰山腹之中,洞口四根立柱,都以青玉雕成,各刻一行古篆:
“天地有正氣”
“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河嶽”
“上則為日星”
二十個大字,每一筆每一劃都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浩然氣息,在月色下流轉著淡淡的青光。
洞天內部,亭臺樓閣錯落有致。
這是張家議事重地。
此時此刻,最大的一座大殿中燈火通明,紫檀木的長案上攤開了數十卷玉簡,簡上密密麻麻記載著各方傳來的訊息。
長案後,端坐一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清癯,三縷長鬚,著一襲玄青深衣,頭戴儒冠,周身氣息沉凝如淵。
他端坐在那裡,便如山嶽峙立,雖不顯半分威壓,卻令人不敢直視。
正是張家當代家主——張元清。
亞聖巔峰的修為!
張元清執掌張家已逾三千年,以行事沉穩、謀定後動著稱。儒盟遷居之時,便是他力排眾議,做出留守東韻靈洲的決定。此後兩百年,他數次化解大周的圍剿,將張家經營得固若金湯。
此刻,他正垂目看著案上玉簡,眉峰微動,似在思索甚麼。
長案兩側,十餘名張家核心成員分列而坐。
左手第一位,是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張家大長老張玄,渡八難的修為,論輩分還是張元清的族叔,在族中閉關三百年,全力衝擊亞聖。
今日破例出關,可見事態之重。
右手第一位,是一名中年美婦,身著淡青宮裝,眉目如畫,乃張家二長老張筠,同樣是渡八難的修為,執掌族中刑律,以心思縝密著稱。
右手第二位,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臉大漢,身著玄色勁裝,虎目含威,周身隱隱有煞氣流轉。他是張家三長老張魁,渡七難的修為,負責族中對外征伐之事,性子火爆,在族中素有“霹靂火”之稱。
再往後,還有七八位張家的核心成員,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皆是化劫境以上的修為。
此時此刻,殿中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長案後那道沉凝如山的身影上。
良久,張元清抬起眼眸。
“紫青山莊傳來的訊息,諸位都看過了吧?”
“看過了。司空曜這回倒是果斷,竟敢聯絡各方,共伐大周。”張玄用沙啞的聲音緩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