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
車門砰地關上。
後車廂沒有開燈,很暗。
岑洺坐在裡面,規規矩矩地將手放在膝蓋上,原本是扭著腦袋看窗外的,聞聲方才轉過頭,與坐進來的晏煊四目相視。
岑洺天生一張清純恬靜的臉,眉目靈動,但只消稍微觀察就能看出來,他與乖巧倒沒甚麼關係,長得又軟又白,也一身嬌生慣養出來的小脾氣。
這會兒他仰著頭,盯著晏煊好奇地看了幾秒,問:“我以後是住在你家了?”
“我住學校附近的公寓,只有我一個人,沒有甚麼亂七八糟的兄弟。”
“……”
這話好像在內涵柏家那兩位。
岑洺疑惑片刻,又問:“我需要為你做甚麼?”
“嗯?”晏煊原地思索了片刻,“非要說的話,你可能得去上學……等把契約的手續解除了,你也許得去高中讀兩年。”
這麼簡單?
岑洺反倒納悶。
【??不行!】
岑洺還未說話,系統已經急得滿頭大汗。
【你得讓他欺負你,讓你做他的跟班小狗!】
‘為甚麼是小狗?你才是……’
【反正,他不能對你這麼好。】
‘……哦。’
夜深人靜。
岑洺坐在那兒垂著眼簾,彷彿隨時睡著。
晏煊不著痕跡地看著他,目光擦過岑洺的側顏,過了一會兒方才緩緩收回視線。
這時,岑洺的聲音倏然響起。
“你不使喚我做點別的事嗎?”
“甚麼。”
“欺負……嗯,我是說,使喚我,做別的事也行吧,我在周家和柏家都是有任務的,你怎麼不吩咐我做點甚麼呢。”
說這話時,岑洺心裡有點難為情。
‘這樣說,我好像求著晏煊使喚我,好怪啊。’
【確實。】
‘……都怪你!’
車廂裡安靜了好幾秒。
岑洺不好意思看對方的眼睛,只得心一狠,往對方身前挪了挪,仰起臉,鼓足勇氣小聲說:“你為甚麼不說話?”
他的聲音又低又可憐,彷彿是被摁著腦袋說了這些奇怪的話。
晏煊望著他許久,心生不解:“你被柏家那兩個洗腦了嗎。”
“……沒有,是我自己突發奇想。”
岑洺被他說得尷尬。
“不明白你在想甚麼。”晏煊沉聲說,“欺負你,怎麼欺負?他們是那麼過分的嗎……很難想象。”
“隨便甚麼都可以。”
岑洺不安地絞著手指,他自己本來也不樂意,於是看上去又是彆彆扭扭的。
晏煊絕對會覺得他是個怪人……
男人略微俯下身,金屬框架的鏡片泛著微藍的反光,他的雙眼也是蔚藍的冰冷色澤,靜靜看著他,在漸近的距離裡神色逐漸清晰。
他冷冷地看著岑洺:“他們到底是怎麼教你的?”
岑洺愣了下。
他的面頰浮上了溫熱的觸感。
男人的骨節分明的手近在咫尺,指腹溫熱,輕輕蹭過了他的臉,往下慢慢碰到了嘴角。
指節抵在他的唇上,接著換成了指尖。
“欺負?”晏煊緩緩對他說,“以前聖教會對待有惡魔嫌疑的人類,通常把他們帶到教堂裡,對著聖像,開啟他們的嘴,檢查口腔裡是否長著邪惡的獠牙,然後告訴他們拔掉獠牙才是正確的……周柏兩家是怎麼對你的,也是這樣嗎?”
後車廂與前方司機的位置隔板緩緩升起,隔絕了後車廂裡發生的一切。
岑洺先是愣住,才意識到對方似乎是在讓自己警惕周柏的影響。
等等,為甚麼用惡魔做比喻?
晏煊戴著眼鏡,斯文的金絲邊框架架在高挺的鼻樑上,但他給人的印象卻並非如此,他給岑洺的記憶,絕不是柏鴻禮那種文氣又有距離感的成年男人,恰好相反,更外放而獷悍。
男人的食指修長而帶著薄繭,卡在他的齒間,碰到軟和的舌面。
岑洺幾乎沒被這麼對待過,說不出這是甚麼感覺,遲鈍而震驚地過了好幾秒才開始生氣,口齒不清地說了句拒絕的話,牙齒合攏咬了晏煊的手一口。
“好吧,我知道了……以後不會這麼問你的。”
岑洺兇巴巴地表示拒絕,用手背用力擦著自己的嘴巴。
晏煊神色不改,擦了幾下自己的手指。
岑洺難為情又不敢生氣,何況他心虛,懷疑對方知道自己的惡魔身份,一時憋得臉紅,可憐兮兮地躲在後座角落裡,抱著雙臂,瞪了他幾眼就轉過臉不理人了。
“剛才是我不對,抱歉。”
晏煊垂下眼,認認真真地道了歉。
他抽了一張紙,仔細擦拭著手,摸了下手指上的一排牙印。
車子很快就在沉默裡停下了。
岑洺下了車,匆匆往公寓樓走。
晏煊跟在他身後,身段高大,在他背後伸手按下了電梯鍵,十二樓,又低聲說著這附近的交通線情況和公寓的密碼。
岑洺看著數字緩緩升起,心裡的火氣才慢慢下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