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紅木匣子向辛已然十分熟悉,他也無比慶幸那日收拾書房時將它留下來。這大半個月來,只要封承瑾進到這裡,無一不是來看這匣子中那一沓信紙。
最開始時,封承瑾看上面的內容總免不了頭疼,但漸漸的,他的目光從疑惑複雜變成了幽深沉迷,他可以將那些紙張反覆翻閱,卻不會生出半點不耐。甚至到最後,只有當他看著上面那些字眼,他的頭疼才能有所緩解。
向辛默默看了一會兒,垂下眼不想打擾,正要退出房間時,向福突然匆匆走了進來,開口道:“王爺,今日還要召月神醫看診嗎?”
封承瑾正看著手中的字條,冷不丁被打斷,目光沉了沉,他抬眼看過去,說:“他還等著?”
“……月神醫等了大半日不是很高興,老奴已經安排他在竹風院留宿,但他此刻應當還未歇息,讓老奴來傳話說若王爺需要,他再過來。”
這後頭的傳話顯然是客氣,更準確地說是帶著一點點陰陽怪氣的客氣。
封承瑾如今也大致摸清了月鳳的脾氣,對向福的傳話倒也不惱,下頜微點,道:“明早本王自己過去找他吧。”
“是,那王爺現在可要休息?時辰也不早了。”
“不,你去將詹越叫來。”
向福應下,朝向辛使了個眼色。
很快,詹越便被帶著來到書房,他站在書案前,面色有些嚴肅,“王爺,這個時辰叫屬下過來可是有何要事?”
封承瑾不緊不慢地將匣子合上,抬眼道:“從明日起,派人盯緊坤寧宮,只要阮瑤出現,不管何事都給本王記下回稟。”
“什,甚麼?”詹越嚴謹以待的臉有瞬間的僵滯,他愣了愣,說,“王爺,您讓屬下過來就是為了這個?”
封承瑾聽這帶著懷疑的口吻,眉峰一揚:“怎麼,這事委屈你了?”
“屬下不敢,屬下只是,只是……”
詹越只是了半天,仍舊支吾著說不出甚麼,他心裡一急,下意識轉頭往向福向辛那邊看去。
封承瑾自是沒錯過這些暗中的目光交匯,眸光一凝,道:“想說甚麼便說。”
這事詹越自然不敢提,但向福不同,他也算是封承瑾的長輩,有些話說出來不怕得罪。向福其實本不想這個時候提,但既然話頭已經到了這兒,再拖著反倒不妥。
他轉頭示意詹越和向辛先退下,等書房裡只剩下他與封承瑾兩個人,他才緩緩開口:“王爺,其實有件事老奴想問問您。”
“向叔。”封承瑾轉眸望著他,那雙眼像是看透了甚麼,一字一頓道,“若你是想勸阻我,那便不必開口了。”
向福搖搖頭說:“老奴並非想勸王爺,只是王爺這樣做,到底是為了甚麼呢?王妃……不,如今應當是阮家二姑娘,她已經與我們王府無關,與王爺也該沒關係了。”
封承瑾的臉色不大好看,他沉著眼道:“只要本王沒在和離書上簽字,那她就還是我肅王的王妃。”
“王爺這又是何必,當初讓她離開上沛院的可是王爺自己。”
“我只是讓她離開上沛院,何時要與她和離?”封承瑾嗓音低沉,語氣中也帶了點不滿,“她以為留下一紙和離書就可以完完全全與本王撇清關係嗎?”
“王爺真覺得阮姑娘是靠那和離書與您撇清關係的嗎?”
有些話憋在向福心裡很久,眼下是不得不說,“老奴並不以為此,反倒覺得阮姑娘是靠著那一碗落子藥與王爺撇清關係的。”
落子藥三字一出,封承瑾的面色瞬間一白。
有些事,他即使刻意去忽略也仍舊存在,曾經說出的惡言,做出的錯事,不會因為他的逃避而漸漸遠去,相反,這些記憶會深深紮根在他內心深處,一旦被人觸及,所帶出的疼便累及全身。
而他的這點疼,與阮瑤失去孩子的那些痛苦相比又是何等的微末。
向福看著封承瑾難言的神情心裡雖也覺得無奈,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他問道:“王爺,這段時日你嚐嚐久坐在書案前,反覆看這些紙張,這上面應當是您失憶時和阮姑娘一起留下的吧。王爺這樣做到底是因為甚麼?愧疚,還是……愛?”
明明是羽毛一般輕盈的字眼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封承瑾的胸口。
愧疚?
若他心裡愧疚,他可以給阮瑤送醫送藥,甚至將和離書籤下,滿足她徹底離開的心願。但他沒有,他不僅沒有簽下和離書,甚至還整日整夜,不眠不休地反覆品味這屋子裡唯一與她有關的東西。
可既然不是愧疚,那麼這是……愛嗎?
封承瑾靠在椅背上,眼皮重重落下,似乎只有闔眼時的黑暗才能讓他看清自己的內心。
但愛這種事若真的能輕易想明白,世間又怎麼會有那麼多痴男怨女。
“向叔,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想想。”
向福想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以後該如何那也只能看老天給不給緣分了。
“那老奴就先退下了。”
書房的小窗未關緊,露出了一道縫隙,夜風裹著涼氣一點點地滲進屋裡,那位置正好對著書案前的椅子。
只是椅子上的人卻恍若未覺,緊閉著眼,雙眉蹙起,就那麼沉默地靠在椅背上,若不是那淺淺的呼吸證明著甚麼,說這是一具屍體都不為過。
就在封承瑾思索自己對阮瑤到底是何種感覺時,遠在皇宮的阮瑤已經在靈堂跪了快一個時辰。
夜裡守靈是最沉默難熬的,但因為守著的人是親姐姐,所有的不適反倒成了一種寬慰。
阮瑤這次來到了離阮柔更近一點的地方,周圍幾個都是這後宮之中的嬪妃。但其實也並不算多,在來之前,她已經找了玉蘭口中的冬雪提前瞭解了一些。
如今大褚後宮有位份的嬪妃共有五個。
玉蘭所說的淑妃正跪坐在她左手側,賢妃則是在她右手側,在她身後從左至右分別是王昭儀、熙美人和元寶林。
阮瑤進來時已經與她們都打過照面,昭儀美人與寶林三人面有慼慼,但眼眸中帶著明顯的畏懼,想來夜裡守靈多少讓她們心有不安。
這樣將自己的心思完全暴露在外的人恐怕不大會做出暗害國母的事,阮瑤不經意地朝她們掃了眼,暫時先將她們給排除了。
而位於她左右兩側的二妃,即便她以前從未見過那囂張跋扈的賢妃,她想她也能在第一眼便將二人分清。
無他,實在是兩個人的面容氣質差別太大。
賢妃雖然也安靜地留在靈堂,但那上揚的細眉,不耐的眼神,無一不在傳達她的不滿。敢在皇后靈堂這樣不知收斂的,除了牧明珠的親外甥女,恐怕也沒第二人了。
至於淑妃,阮瑤對她的第一印象便是她與封承珏太相像了。
這種相像並非是樣貌,而是從眉眼身姿透露出來的溫潤清雅的氣質,只不過比起封承珏的清貴,淑妃的身上更多的是一個“柔”字。
詩中有云,有美一人,清揚婉兮,大抵說的便是淑妃這般的女子。
她的溫柔與婉約絕非是冉清漪那樣浮於表面的,她即使不說話不動作,那柔軟清澈的眼眸便已經能讓你卸下所有心防。
玉蘭說淑妃送皇后一盒沉香很是可疑,可阮瑤在見過淑妃後,心裡卻覺得這或許並不算奇怪。
一個人的眼能看透一個人的心,若淑妃真如她的眼那般簡單澄澈,那送沉香或許就是她最樸素善意的表達。
姐姐懷有身孕,不論是太后還是皇帝都先後給過賞賜,甚麼奇珍異寶在她面前其實都算不得甚麼。
淑妃想要親近交好,唯有送一些姐姐日常所需的沉香,雖說唾手可得,但這其中的心意也簡單明瞭。
不過阮瑤到底謹慎,她不願以貌取人,或許囂張跋扈的賢妃心思簡單,一臉溫婉柔軟的淑妃反倒暗藏禍心,這也並非絕無可能。
她不動聲色地跪坐在二人之間,默默為姐姐祈福。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轉眼又過了半個時辰,這個時候已近子時,殿中的人大都開始昏昏欲睡。
阮瑤心裡估計著時間,在右手邊的賢妃又一次不耐地捶了捶僵硬的腿後,突然就朝著阮柔的靈位開口:“姐姐。”
大半夜,除了一旁誦經的聲音外,整個大殿沒有一個人說話,阮瑤突如其來的這麼一聲,身後幾個嬪妃立刻嚇得吸了口氣。
賢妃更是淡定不了,也不管靈堂之上該守甚麼規矩,狠狠地朝左邊一瞪,道:“你做甚麼啊,祈福在心裡默默唸就好了,突然開口想嚇死誰?!”
阮瑤並未理睬她,但她的餘光卻將左右兩側兩個人的反應都收進眼底,她頓了頓,繼續對著靈位說:“姐姐,我知道你走得不平靜,雖是意外卻也是一屍兩命,老天不憐惜你,那你便來尋我吧。”
她的語氣並沒有刻意壓低,語調也與平日無異,但或許是因為說得極為緩慢,聽上去竟顯得有幾分怪異。
賢妃深吸了口氣,但並沒有因此罵出聲,反而輕嗤道:“都說是意外了,那怪得了老天呢,要怨也怨自己的命不好吧。”
阮瑤本想繼續說自己的話,可此刻聽見賢妃所言,怎能忍住,她一下側過臉,面容平靜得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像:“姐姐,你若是有甚麼心願未了,可一定要託夢給我,我……”
賢妃被她認真的語氣嚇到,雙眼瞪著一動也不動。
“我一定會替你達成心願的。”
“啊!”
伴著阮瑤的尾音,一聲尖叫在靈堂之上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