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向辛照舊卯時起身,原想著封承瑾定會是像前幾日那樣等著他到時間去喊醒,可誰知等他繞到前院一看,就見他們家王爺一身單薄裡衣持劍揮舞,那動作行雲流水,身手敏捷之外又不乏美感。
“王爺……”向辛弱弱地叫了一聲。
正躍至半空中的人一個回身往後一刺,而後輕盈落地,一旁拒霜花被劍氣逼得簌簌作響,花瓣正好落在他的腳下。
“何事?”封承瑾漂亮地收劍入鞘,語氣十分冷淡。
向辛嚥了咽口水,道:“王爺今日怎的起這麼早?”
他說著,忍不住抬眼偷偷看去,這一看便驚愣住了,剛剛身姿敏捷的男人,此刻正頂著兩個烏黑的眼圈望著自己。
封承瑾一對上向辛打探的目光,眉頭立即一皺:“想看便大大方方地看,這般偷摸做甚麼?”
向辛心裡已經,忙垂下頭:“小的不敢,小的只是覺得王爺似乎……沒有歇好,為何還這麼早起?”
“沒有睡意又何必在榻上浪費時間。”封承瑾隨手將劍丟給向辛,轉身往寢屋走去,“備熱水,本王要沐浴。”
“啊,哦哦,小的這就去!”
沐浴完,廚房也正好送來了早膳。
封承瑾一如既往地在自己最習慣的位置坐下,下意識一掃桌面,目光愣了愣,他轉頭看向向辛,指著面前一碟糕點,問道:“怎麼這道點心日日都上?”
向辛一看,面上有些猶豫,支吾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
封承瑾本也只是無心一問,可見他如此反應,心裡反倒不舒服起來,眉頭一蹙,語氣沉了些:“到底怎麼回事?”
向辛無奈,只能小聲回道:“這是王爺之前特意吩咐廚房每日早膳都要做的。”
“本王?為何?”他怎麼不記得有這回事。
向辛輕咳一聲,索性一口氣說道:“其實是王爺為了王妃才這麼做的,王妃早上的胃口總是不大好,但只有這鳳梨酥酸酸甜甜的很適合開胃,王爺見了後就吩咐廚房每日早上都要送來。”
封承瑾的表情在聽到王妃二字時微微一變,原本就顯得沒那麼精神的雙目此刻更是深邃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向辛說完話後,他也只是淡淡一嗯,既沒讓人將鳳梨酥撤下,也沒見他提筷動過一次,這樣模糊的態度到讓向辛搞不明白,這明日還要不要上這點心?
膳桌安靜得詭異,直到“啪嗒”一聲,封承瑾將筷子放下。他抬手讓人撤席,自己則起身往書房走去。
“今日不去宮裡,你讓人去傳個話。”他一邊走,一邊吩咐向辛。
“是。”
“本王看一會兒書,你在外候著吧。”
向辛老實地停在門外,隨手又拉來一個人,讓他去宮裡傳信,等那人領命離開,他又喚來另一個人,讓她去準備茶水送進書房。
剛做完這一切,屋裡便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向辛,進來。”
向辛一頓,下意識去分辨此刻屋裡那人的情緒,可琢磨半天,還是覺得喜怒難分。他嘆口氣走進去,心裡盼著向福能早些從伏山回來。
“王爺,可是有甚麼吩咐?”
“這是甚麼?”封承瑾手裡拿著一本略顯破舊的書。
向辛探頭過去看了眼,也是愣了一愣,他道:“王爺,小的能翻出來看看嗎?”
這書破舊得已經看不清封頁上的字,封承瑾沒有拒絕,隨手將書丟在桌上,“自己看吧,怎麼甚麼亂七八糟的書都能收拾進架子上。”
向辛趕忙翻開一看,不過一眼就立馬想起了甚麼,那扉頁上是幾個清雋漂亮的字,一看就知是書的主人在封頁模糊不清後,自己在扉頁補的書名。
雲廂記,這書名一出,他便知道這絕不是封承瑾會看的書。
“王爺,這,這應該是王妃的書。”向辛有些尷尬,“之前王妃在這兒看過書,可能是那時落下的,收拾的丫鬟不清楚,就將它一併放到了王爺的書架上。”
又是王妃。
封承瑾的臉色又是一變,一些模糊的記憶也漸漸清晰起來,對了,那個女人似乎還在這裡看過很多醫書,有關醫治他失憶的醫書。
“去,讓人將這書房重新收拾一遍,所有王……阮瑤的東西一併找出來。”他刻意壓下心裡的躁動,語氣不滿,“你在這裡盯著,不收拾好就不要用午膳了。”
話音一落,他便唰地一下起身,面沉如水地走出了書房。
向辛見狀,只能趕緊喊上人,把書房徹底翻了個遍,也幸好,阮瑤離開時將大部分自己的東西都帶走了,唯獨三四本塞進了封承瑾的書架,意外留在這裡。
“都收拾好了嗎?”向辛轉身掃了眼整個屋子,“所有可能是王妃的東西都要找出來,下次再讓王爺瞧見,可不是少吃一頓飯這麼簡單。”
大概是他的語氣難得嚴肅,書架邊的一個丫鬟站在那兒猶疑半天,最終轉過身,低低開了口:“向辛,這,這兒好像還有一件東西。”
“甚麼?”
“是一個匣子,看上去不像是書房裡本該有的。”
向辛聞言,目光往她手上瞧去,這匣子並非稀罕物,外觀普通到讓他想不起自己在哪兒瞧見過,是王爺手裡還是溪清院的王妃那兒?
丫鬟見他也不解,問道:“我們還要不要把它當做王妃的東西收拾了?”
“你也沒開啟瞧過,若是王爺所屬,回頭不見了,這責是你擔還是我擔?”向辛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事,他按著自己師父的方式考慮了下,還是決定將這匣子留下。
“你就將它擺在桌上,王爺一眼能瞧見的地方。”
“啊?”丫鬟詫異。
向辛好心解釋道:“你放在那兒,若是王爺的,那自然皆大歡喜,若不是,我們也沒藏著掖著將它塞到哪個犄角旮旯裡,只說沒敢開啟看,下意識以為是王爺的。如此,王爺最多就是發個脾氣,絕不會因此責罰我們。”
丫鬟恍然大悟,忙點頭,轉過身跑到桌上將小匣子擺好。
封承瑾確認書房收拾好後才過來,如向辛所料,第一眼,他便看見了那上頭放著的紅木匣子。他微微一頓,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促使他將其拿在手上。
很輕,似乎除了匣子本身,裡頭並沒有裝甚麼。但封承瑾向來謹慎,只猶豫了一瞬便將它一下開啟。
“啪”一聲輕響,匣子彈開,厚厚的一疊紙進入了視線中,淡淡的墨香也從裡頭飄散出來。
封承瑾突然心跳加快,大掌緩緩朝著紙張移去。
“瑤瑤主動親了我,還主動將我留在了房中……”
“我又胡亂吃醋惹瑤瑤生氣了……”
“想要和瑤瑤生一個乖巧可愛的孩子,最好是一個女兒,能像她一般。”
“因為我昨夜裡鬧了她太久,今晚瑤瑤就讓我睡榻了,幸好我半夜醒了過來,現在我要偷偷溜上床……”
……
這上頭的字跡,對封承瑾而言再熟悉不過。
而當他將這上面的一字一句看完,那些字眼就像化作一道熟悉的聲音,仿若有另一個他一般在他耳邊充滿感情地說著,那語氣時而委屈,時而愉悅,全然是一個陌生的他。
封承瑾不知何時坐在了椅子上,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沉默無力。
信紙一張一張地被取出,凌亂地擺在桌面,他看得速度越來越快,直到他發現壓在最底下的一張紙。那張紙與先前的都有些不同,是他書房裡的宣紙。
心跳的回聲越來越大,他伸手將它取了出來。
上面的字跡並不屬於他,清雋秀氣,倒是和之前那破舊話本上的“雲廂記”十分相似。
這一張紙上的內容並不算短,字字句句都是下筆之人對一個名為封承瑾之人的愛意。
她說,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她說,君不負我,我亦不負君。
她還說,願意與阿瑾生一個娃娃。
封承瑾從頭到尾看完,捏著紙張的手越來越緊,而後突然頭疼欲裂,喉間湧上一股鐵鏽之氣。
“嘭!”
向辛一直守在外頭,猝不及防聽見裡頭一聲劇烈悶響,他一愣,趕緊衝了進去:“王爺!”
*
阮瑤這一夜睡得莫名不安穩,翻來覆去直到子時過去都沒能入睡,她索性下床穿上外衣披著披風出了寢屋。
自從住進南隱山的莊子,傅蓉的身體已經明顯好轉,高熱退去,咳嗽聲也少了許多,如此改變本該讓她心裡暢快舒然,可時間一日日過去,她的心卻並沒有特別安定。
芙蕖本只是出門小解,哪想往院子裡一望,不遠處的月下竟站著一個人,她正要喊人救命,定睛一看卻發現是她家姑娘。
“姑娘?!”她匆匆走上前,意外地問,“你怎麼沒有歇息?”
阮瑤也有些驚訝,她沒想自己失眠出來也能被人瞧見,怕芙蕖多想擔心,她只能回道:“做了個噩夢,醒來有些睡不著,就出來走走。”
“這樣啊,姑娘還是早點進屋吧,秋夜裡涼,風吹著了就不好了。”芙蕖說著,作勢要扶她進去,嘴裡還不停念著,“姑娘的身子可沒好利索呢,快走。”
阮瑤無奈只能跟著進去,未免芙蕖擔心,她還特意在她面前上了床,“怎麼樣,你放心了吧?”
“放心了放心了!”芙蕖笑著,突然臉色一變,“不好,我憋不住了!”
話還沒說完,她便轉身迅速地跑了出去。
阮瑤忍俊不禁,可心裡再次隱隱不安起來,她希望這都是自己的錯覺,但當白日降臨,一件噩耗被人帶到了莊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