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有片刻的靜默, 但很快桑姑的聲音再次響起,她低低地嘆了口氣,喊著傅蓉的小名, “蓉兒, 這麼多年你也該看清阮奉羲的本性了, 你以為他真的只是因為當初你和程子安私下碰面而懷疑你們還有私情嗎?”
桑姑說到這裡, 冷冷哼了一聲:“打從一開始, 從他將你和程子安拆散,威逼利誘老爺將你嫁給他起,他的心裡便一直存著芥蒂,他介意你和程公子的過去, 起先能忍著,不過是他沒得到你。”
“你嫁與他後這麼些年,心也已經慢慢靠向他, 可他呢, 就因為你意外和程子安碰面, 便將你們母女與他多年的情誼拋之不管, 甚至全然不顧你當時還懷著身孕,任由金氏藉機對你發洩不滿,扣下月銀不說,連為你看胎脈的大夫都被壓著不讓進府。這個孩子最終未能留下來, 罪魁禍首便是他阮奉羲!”
“桑姑……莫要再說了, 莫要說了……”
傅蓉壓抑著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阮瑤身子忍不住輕晃,勉強扶著一旁的花幾才能站住。
她從不知道,自己原來也曾有過一個同胞的弟弟或妹妹,這個孩子帶著爹孃期待出生, 卻又因親爹的厭棄與冷漠而離世。
她也總算明白為何阿孃的身體這麼多年來總是不見好,就算沒有生病,可整個人看上去也總是病懨懨的。
可笑她當年還曾埋怨過阿孃,怨她為何不能主動帶她去親近爹爹。
現在想來,這樣一個待她冷漠無情的男人,她阿孃怎麼可能平心靜氣,再帶著笑容去面對。她和阮奉羲之間不只是隔著愛恨,還隔著一個未降臨的孩子。
阮瑤咬著唇才沒能哭出聲,她下意識垂頭,手撫上自己的小腹。
這個地方也曾有過一個生命,可是這條生命活得可能還沒有一株草一朵花久。
她最終還是沒有踏進裡屋去打擾,她知道阿孃瞞了這麼多年,定是不願意讓她知曉這些,她的傷心或許會讓阿孃更加難過。
阮瑤就這樣甚麼也沒說,日日陪著傅蓉,大抵是因為有她在,傅蓉總算肯見醫喝藥,幾日後終於勉強能下床。
阮奕在被金氏刻意隱瞞後仍是意外得知阮瑤回府,趁著金氏出門,他甩開身邊的丫鬟偷偷跑來碧園。
“阿姐!”
阮瑤正扶著傅蓉在院子裡散步,聽到聲音回過頭,“小奕?”
話落,穿的一身嫩黃的阮奕便衝到了她面前,抱住了她的腰,“阿姐,你回來多久了,怎麼也不和小奕說?”
阮瑤怕他撞到傅蓉,趕忙讓桑姑和紅袖替自己扶著她,等空出手才稍稍將阮奕拉開一些,道:“阿姐回來是有事要做,所以一時就忘了找你。”
阮奕有些不滿她將自己拉開,但周圍幾個人都看著他,他也明白自己剛剛有些莽撞。不好意思地抿抿唇,退出半步,對著傅蓉的方向拜了拜,用糯糯的嗓音開口道:“小奕見過傅姨娘。”
傅蓉淡淡笑了下,回頭讓桑姑將點心拿出來。
阮瑤看了她一眼,心裡莫名就想到那個沒了的孩子,她開口道:“芙蕖,你扶阿孃先回屋吧,我瞧著外頭像是要起風。”
“起風?”芙蕖望了望天。
“嗯,去吧。”
明明萬里無雲,可阮瑤這麼堅持,芙蕖也沒再多言,扶著傅蓉慢慢走回屋裡。
阮瑤看著傅蓉的背影,心裡想的卻是她阿孃在看到阮奕時會不會想起自己失去的孩子,若是想起了,心又該多痛。
“阿姐,阿姐?”
阮奕仰著頭,見身前的人呆愣著,索性拉著她手搖了搖,“阿姐,你在看甚麼?”
阮瑤回過神,低下頭看他,問道:“你這麼過來,大夫人可知道?”
這問題屬實多餘,若金氏知道,那阮奕身邊就不可能連個丫鬟也無,顯然是偷跑過來的。果然,阮奕在聽完她的話後心虛地低下頭,兩隻手揪在一起,彆彆扭扭地半天回不上話。
阮瑤倒也沒有責怪的意思,她抬手摸了摸阮奕的腦袋,道:“罷了,先進去吃些點心吧,紅慧若發現你不在,想來也會過來碧園找。”
“嗯嗯,阿姐最好了!”阮奕一聽,高興地直接蹦了起來。
阮瑤無奈嘆口氣,牽著他的手往屋裡走去,可兩個人還沒走出兩步,身後突然就響起一道氣勢凌人的喊聲――
“阮奕,你給我站住!”
兩個人的腳步瞬間停住,阮瑤垂了下眸,立刻感覺到了身邊小孩抖了一下。
金月怒氣衝衝地朝他們走來,沒等他們轉身便一把將阮奕扯了過去。
“孃親!”
阮奕大驚,嚇得直接哭了出來。
阮瑤跟著轉過身,想要上前攔人,卻也知道自己沒甚麼資格,只是,看著阮奕眼中的恐慌與難過,她到底沒忍住,開口道:“大夫人,阮奕這麼被你扯著,手會疼。”
“他是我的孩兒,用得著你假惺惺地關心?”金月將阮奕扣在自己身邊,橫眉怒目地抬眼看她,“倒是你自己,被肅王拋棄,多想想自己以後該怎麼辦吧!”
阮瑤面色一變,此處距屋裡不遠,金氏若再這麼鬧下去,肯定會引起傅蓉的注意,她阿孃身體好不容易轉好一些,絕對不能再因她的事而煩心憂擾。
“大夫人,我現在還願意和你好好說話,是因為阮奕在這裡,若你再出言不遜,就別怪我當著你兒子的面……”
阮瑤沒有繼續說下去,可目光卻在金月的臉上來回掃了兩眼。
金月憶起甚麼,臉色唰的一變,一時間新仇舊恨重疊,她想也不想便衝上前,抬起手就朝著阮瑤而來。
掌心帶著風直直對向臉,阮瑤反應極快地再次扣住金月的手。
而這時阮奕也大喊出聲,一把將自己的孃親拖住:“孃親,你不要打阿姐,不許打,不許打!”
小孩子的哭聲清脆卻也響亮,金月到底是疼阮奕,見他哭得這般激烈,生怕他因此喘不上氣,惡狠狠地甩開阮瑤的手,抱起阮奕就往外走。
阮瑤垂下手,就見阮奕靠在金月的肩頭一直望著她,又圓又亮的眼唰唰地流著淚,喃喃地念著“阿姐”。
“姑娘,發生甚麼事了?”芙蕖從屋裡匆匆跑出來,有些擔心道,“我們在屋裡似乎聽到吵鬧聲了。”
阮瑤收回目光,搖搖頭:“沒事,金氏把小奕接回去了而已。”
芙蕖也注意到了離開的金氏,有些緊張地盯了一會兒,才道:“她不會是想來和姨娘說姑娘和離的事吧?”
“不是,她只是來接小奕,但是……”
阮瑤頓了頓,目光裡忽然多了幾分堅定,“我不能保證她以後不會來和阿孃亂說,恐怕我得帶阿孃離開一段時日,正好,也可以讓阿孃好好休養身子。”
阮瑤說出口便立即付諸了行動,當天她就找了阮奉羲,告訴他,她要帶阿孃去城外南隱山養身體。
他們家在南隱山有一座莊子,地方清淨,山水優美,非常適合病人靜養。
阮奉羲一開始似乎不太願意,可不知為何最終還是應了下來,甚至主動吩咐人備了馬車,幾乎將所有要準備的東西都給打點好了。
阮瑤雖覺得奇怪,可並沒有因此對他有過多好臉,說話時依舊冷冷淡淡,不像是父女,倒像兩個互相談條件的商人。
傅蓉這邊對阮瑤的提議倒是很歡喜,但聽說她也要陪著一起去山裡住,面上便有些猶豫。
“你就這麼和阿孃走,那王爺怎麼辦?”
阮瑤愣了愣,面不改色道:“我已經讓人去同他說過了,他知道阿孃的身體,只說讓我多陪陪你。”
“這……不太好吧。”
“有何不好?”
阮瑤知道傅蓉在擔心甚麼,無非是甚麼兩個人分開久了,感情可能會變淡,因此她想了想道:“放心吧阿孃,若是他想我了,大可以來山裡看我。”
她的語氣輕鬆,還帶著點恃寵而驕的意味,傅蓉無奈地笑了笑,只能點頭答應。
次日,阮瑤一行五人出發前往南隱山。
而就在她們入住山莊的當夜,遠在燕安城中的封承瑾又一次失眠了。
“王爺,可是需要讓人換一些香點著?”向辛聽著屋裡的動靜,便知道里頭的人沒有睡著,可眼看著子時過去,再不睡,怕是沒多久可以歇了。
“不用,你也不用候著了。”
低低的聲音從屋中傳來,向辛有些擔心地嘆口氣,答應著轉身離開。不遠處,詹越也在候著,見他走來,問道:“王爺還沒歇下?”
向辛搖搖頭,不語。
“這都多久了,快半個月了吧,王爺日日都是子時過去才勉強睡著。”詹越有些不安,“還是應該請太醫過來看看。”
“請太醫有何用,王爺這段時日隔幾天就見月神醫,若真有問題,神醫也能解決。”向辛轉頭看了眼寢屋的方向,道,“王爺這是心病,藥石無醫。”
“心病?”
詹越不懂,面上愣愣的。
向辛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搖著頭離開,一邊走一邊還說:“木魚腦子,和你說這些真是對牛彈琴。”
“哎,你這是罵我呢!”
外頭的說話聲漸漸消失,床上的封承瑾睜開了眼,裡頭是一片清明。
該說他耳力太好嗎,又或者說是向辛故意沒有壓低聲音,想讓他聽見?
心病?
他怎麼可能得心病?
封承瑾冷笑一聲,覺得向辛的話簡直荒謬,他這幾日不好入睡,不過是要應付太后一黨,再加上還需徹底消除體內毒性,心裡煩躁罷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身體卻不由往床裡側移去。
床上一直襬著兩個軟枕,他習慣睡外側的,而裡頭的那個……
他不由自主地靠過去,將臉貼上冰涼的枕,即使意識在牴觸,可他還是忍不住輕輕一嗅。
已經沒有甚麼味道了,封承瑾眼中忽而露出一點失落,這一晚怕是要睡得更遲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王爺hentai(劃掉)痴漢(再次劃掉)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