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阮瑤在客棧中沉沉睡去時, 一輛馬車在肅王府大門外緩緩停下。
“王爺,到了。”向福剛回頭想要幫著掀開車簾,身後大門處便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喊――
“王爺, 王爺不好了!”
向福眉頭一蹙, 回頭便是輕喝:“這麼慌慌張張的做甚麼, 都多大了, 還不知道穩重?”
向辛匆匆止步, 扯著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臉上的急色卻仍舊掩不住,道:“師父,真的出大事了!”
“出了何事?”
車窗的紗簾被人撩開一角, 男人低沉輕緩的嗓音從裡頭響起。
向辛心裡一抖,抬起頭忙回道:“王爺,王妃她不見了!”
“不見?”封承瑾忽而想到前天在上沛院發生的事, 嗓音一沉, “是本王讓她搬出上沛院的, 你不知道?”
“不, 小的不是這個意思,王妃,王妃她好像離開王府了!”
封承瑾目光一滯,倏地轉過眸:“你說甚麼?”
幾個人來到溪清院, 向辛走在最前頭, 推開寢屋的門, 道:“王爺,王妃昨日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今日卻離開了王府,小的擔心王妃的身子受不住啊。”
“昏迷不醒?”封承瑾本不想顯得多麼在意阮瑤的去留, 可聽見向辛這麼說,眉頭不由微蹙,“她怎麼了?”
向辛忽地語滯,竟一時不知該怎麼答。向福站在身後看著,也是有些著急,說:“你支支吾吾地做甚麼,王爺問了就趕緊說啊。”
“是,是……”向辛低下頭,暗吸了口氣道,“王妃她服了落胎的藥,從前天晚上開始便一直昏睡,小的還是因為偶遇上芙蕖才得知的此事。”
“落胎藥?!”饒是向福這樣經歷過宮中大風大浪的,此刻聽到這訊息也不免震驚,他下意識看向封承瑾,就見他擰著眉,雙唇緊繃著。
他有些擔心,忍不住開口:“王爺……”
“你們都下去。”封承瑾似是猜到對方要說甚麼,打斷了話頭。
向福一愣,想說出口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他朝向辛示意一眼,兩個人躬了躬身轉身離開。
院子裡的下人因為之前阮瑤的吩咐今日全都沒有過來,一時間周圍顯得十分安靜。
封承瑾目光冰冷地掃向屋內,忽然,視線被一件東西給吸引住了,他目光一動,提步朝著桌子走去。
那桌上放著一方鎮紙,鎮紙下壓著一張摺好的紙,他閉了閉眼,心裡隱隱生出一個預感,沒有太多猶豫,他伸手將紙張抽了出來。
肅王親啟,摺疊好的紙面上寫著一行清雋漂亮的字。
“蓋說夫妻一場,乃三生之緣……”
虛無客套的場面話,封承瑾匆匆掃過,直至他看見最後一段。
“一時情緣,然有緣無分,一同你我孩兒。今書此放夫之言,惟願一別兩寬,婚喪嫁娶再無瓜葛,此生不復相見。”
落款的位置上,阮瑤三字的墨跡尤為濃重,唯有最後一筆似有些散墨,像是……有甚麼水滴之類的落在了上頭,將墨跡暈染開來。
封承瑾不自覺地將信紙捏緊,目光反覆在最後一句上流連。
其實阮瑤的離開,他應當是喜聞樂見的,可為甚麼他現在不僅沒有半點輕鬆,反而在看過信後,心裡異常煩悶?
易裝與封承珏在宮中私下見面的是她,不惜用陪伴姐姐的名義欺騙他的也是她,不管是當初失憶的自己還是如今的他,被阮瑤欺騙已經是事實。
這樣滿口謊言的女人,哪裡值得他去糾結?
封承瑾想著,“啪”一下,將信拍到了桌上,他不想繼續在這裡待下去,正準備轉身,餘光卻忽然瞥到了桌腳一片暗跡。
他不由眉頭一皺,蹲下.身看了眼,才發現竟是幹了的血跡。
“王妃她服了落胎的藥……”
向辛的話浮現在腦海中,封承瑾嗓子一干,突然覺得心口有些發疼。
屋子裡的藥味越來越清晰,像是在反覆提醒他這個地方曾經發生過甚麼,頭一次,封承瑾生出了逃離一個地方的念頭,他重重一閉眼,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得匆匆,直到踏出溪清院才停下,這時,一直在外候著的向福向辛從邊上走了上來。
“王爺。”
“這間院子怎麼一個人也沒,下人去哪兒了?”封承瑾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身後的院子安靜得像是與世隔絕。
向辛是有所瞭解的,便答道:“是王妃一早吩咐讓她們這幾日不要過來的。”
封承瑾頓了下,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帶著諷刺的笑意,“她倒是甚麼都想到了。”
“王爺,那我們還要不要派人去將王妃找回來?”向辛壯著膽子問道。
封承瑾下意識竟想點頭,可開口的一瞬間,和離書上那直白的“不復相見”立刻浮現在眼前,“找?她既然要走,我們又為何留她。”
他冷聲說著,左胸口卻忽然抽疼起來。
“王爺,您怎麼了?”向福一直盯著他的臉色,見情況有些不對,馬上開口問道。
封承瑾沒有回答,他握了握手心,鐵青著一張臉快步離開。
*
阮瑤在客棧睡了整整三日,每天幾乎就喝一點水,芙蕖若是喊她醒來,最多也只能清醒一炷香的時間,只要芙蕖轉個身的功夫,她定能再次睡去。
芙蕖勸過她,告訴她若不將身子養好,等回去鎮北侯府見傅蓉定會被看出端倪,她心裡也明白芙蕖說得對,但真要做起來,卻很難。
阮瑤並不是在自虐,而是她發現只有在睡夢中,她才能暫時將封承瑾和孩子的事忘掉,而只有忘掉那些事,她才能讓自己平靜地生活。
時間是一味良藥,但這藥卻不能立即起效,因此,她喜歡上了睜眼是白日,閉眼就是黑夜的日子。
就這樣,離開王府的第十日悄然而至。
第十日的早上,阮瑤再次被芙蕖喊醒,這一次,芙蕖沒有讓她繼續睡去。
“姑娘,客房的時間也到了,咱們也該回鎮北侯看看了。”
“十天到了嗎?”阮瑤顯然已經記不得天數。
芙蕖點點頭,“今早夥計來送早膳,還特意問了我要不要再繼續住,我給拒絕了。”她說完便一直盯著阮瑤的臉,見她並沒有生氣,這才鬆了口氣,說:“我覺得我們應當早些回去,最起碼也得先和傅姨娘說一聲,否則若是王府那邊先通知了老爺他們,大夫人那兒指不定怎麼和姨娘說壞話呢。”
阮瑤微微一愣,芙蕖的話不無道理。
“你讓夥計燒些熱水來,我要沐浴。”
芙蕖聞言,立即笑了開來:“是,我這就去!”
午後,阮瑤回到了鎮北侯府。
這一次,阮奉羲正在府上,為了不讓金氏多口舌,她特意先去主院見阮奉羲,並且一開口便說道:“我與肅王和離了。”
阮奉羲本來正在寫字,聽到這話,筆直接往側邊一劃,拉出了一條扭曲醜陋的黑線,他沒時間在意,直接丟開了筆,抬頭問道:“你說甚麼,和離?!”
與阮奉羲的震驚不同,此刻的阮瑤顯得異常平靜,她微微頷首:“是,十天前,看來肅王並沒有來通知爹。”
“你,你們可是太后賜婚,怎麼能說和離就和離?”阮奉羲一時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急,猛喘了幾口氣後突然想到甚麼,“所以這幾日傳言肅王恢復記憶是真的了?”
阮瑤沒有否認,她依舊語氣淡淡:“爹,不管能不能和離,我們都已經做了,和離書是我寫的,想來肅王也一定會簽下自己的名字,應當過不了幾日,他便會去回稟皇上與太后。”
“你寫的?!”阮奉羲一臉不可思議,“你以為寫和離書是這麼簡單輕易的事嗎?”
“爹,你無需這麼激動,這場婚事本來就不該有。”阮瑤目光直直地望著她爹,“當初太后下旨將我嫁給肅王,這其中有多少的利益牽扯,爹應該比我清楚,女兒也不想瞞爹,如今的我,要麼在王府裡死,要麼離開自由地活,爹覺得我應當選哪個?”
阮奉羲一時啞口無言,臉色青白著,最後陷於頹然。
“罷了罷了,上次你們回府,我就一直擔心,眼下也只不過是應了我的猜測而已。”
“既然爹也已經想通,那女兒就先退下了。”阮瑤頓了頓,又道,“這件事……阿孃還不知道,我會自己去和阿孃說,所以希望爹能和大夫人言語一聲,莫讓她在阿孃面前多言,平白給阿孃添堵。”
“你,你這甚麼話!”
阮奉羲正要訓斥幾句,可阮瑤卻像是完成了任務一般,說完,恭敬地福了福身,轉身離開,一氣呵成。
阮瑤離開主院便匆匆往碧園趕,芙蕖在身後跟著,有些緊張道:“姑娘,你走慢些吧,你的身子才剛好沒多久啊。”
阮瑤腳步一止,轉過頭去:“芙蕖,這些話進了鎮北侯就莫要再說了。”
芙蕖一愣,意識到甚麼,忙拍了拍嘴,抱歉道:“是芙蕖大意了,姑娘莫怪。”
“我並非怪你,只是這鎮北侯府說是我的孃家,但除了碧園的人,沒有一個是真正意義上的家人,人多眼雜,我不想讓那些人亂傳話,別的也就罷了,被阿孃知道就不好了。”
“姑娘,我明白的。”芙蕖乖巧地點點頭。
阮瑤一笑,這才繼續往前走,不過這一次,她終究是放慢了一些腳步,畢竟她心裡惦記著阿孃,芙蕖這丫頭在心裡也時常緊張著自己。
關心則亂,這句話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樣的。
一路上,阮瑤都在想著怎麼和阿孃說自己與封承瑾的事,走到碧園外,反倒生出了一絲膽怯。可正當她鼓起勇氣走進去後,她漸漸感覺到了不對。
安靜,太安靜了。
阿孃喜靜,可這並不意味著院子裡連個人影也無。
“阿孃!”
阮瑤心裡一緊,想也不想朝著寢屋的方向跑去。
寢屋的房門緊閉著,她抬手就要將門推開。
“姑娘?!”
一聲又驚又喜的輕喚從邊上響起,阮瑤轉過頭,就見紅袖端著面盆往這邊走。
“紅袖,我阿孃呢?”
紅袖面上的笑意一僵,眼眶瞬間一紅,道:“姨娘她,她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