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瑤下定決心的事向來不能輕易被說服, 她央求了阮柔一件事,而後裝作若無其事一般離開了皇宮。
回到王府,封承瑾一早便在等著, 見她回來明顯鬆了口氣。
“皇后情況如何?”他問。
阮瑤早在馬車上就已經想好該怎麼回答, 神色自然道:“姐姐只是剛懷孕, 情緒起伏有些大, 別的都還好。”
“那便是沒事了。”封承瑾眼睛抬著, 視線從她進來後就沒從她臉上移開過。
阮瑤有所察覺,目光一瞥,問他:“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
“咳, 不是。”他難得露出窘態, “我只是想問, 你還有沒有遇上別的甚麼事。”
“別的事?”阮瑤一時不解, 可看著那雙桃花眼裡不自然的神色,心裡又隱隱明白了甚麼, 她頓了頓, 問道,“你是想問我有沒有遇見皇上?”
“咳……”
封承瑾錯開眼,雖沒有回答,但顯然預設了這個猜測。
她笑了笑,倒也沒有生氣, “沒有, 我回來時皇上應該還在與大臣議事。”
聽到這個回答, 封承瑾的面色明顯放鬆許多,“你別多想,我只是擔心你被人為難。”
阮瑤連連點著頭:“是是, 你只是擔心我罷了,不過你顯然可以把心好好地收回去。”
她意有所指,轉過身朝著寢屋走去。
封承瑾見狀,趕緊追上人,拉過她的手,十指相扣握著。阮瑤垂頭瞥了一眼,唇角微微勾著,並沒有拒絕。
“對了阿瑾,我或許還有一事要與你說。”
兩個人走到屋內,她確定封承瑾心情不錯後便開了口。
“何事,你說便好。”他抬手示意向辛倒茶,與阮瑤隔著茶几在坐榻上坐著。
“我恐怕這幾日都要進宮。”
她說著,眼一抬,目光細細地盯著他看。
封承瑾臉色明顯一變,但大抵是前幾次的事都有些讓他顯得幼稚,他沉默後還是先淡笑了下,問道:“這是為何?”
“姐姐今日情況雖看著不錯,但我也發現了她在宮中實在過於孤單,別的時候也便罷了,如今她懷著身孕,我著實有些擔心。”
“她身邊自有宮女侍從,封承珏也同樣可以陪她,為何要你過去?”
“並非是姐姐要求,是我自己不放心。”阮瑤垂下眼,“我與姐姐自小感情不錯,各自婚嫁這半年怕是我們分開最久的一段時間,今日剛見到她時,我甚至都有些不自在。我不喜歡這樣的疏離,所以我想趁著這幾日陪陪她。”
她說這番話雖帶著目的,可字字句句卻也是她的真心。封承瑾看著對面的人垂眸失神,再多的不情願也都壓了下去,拉過她的手,低聲寬慰道:“既然擔心,那就去陪她幾日吧。”
“你答應了?”
封承瑾無奈一笑:“只要你想的,我何時會拒絕?況且她是你唯一的姐姐,我不想你因此有任何遺憾。”
阮瑤心裡一動,對自己的決定更堅定了幾分。
“不過,”封承瑾又忽然開口,“你每次去都只能是和今日這般的時間,你要早些回來,多陪陪你的夫君我。”
阮瑤自是答應,她自己的計劃也本就如此。
第二天一早,阮瑤坐上阮柔派來的馬車朝著皇宮而去。
與昨日一樣,她隨著宮人一道先去了坤寧宮,只是在見過阮柔後,她並沒有久留或是馬上離開。她向阮柔借了一套普通宮女的衣裳,在坤寧宮換下後,偷偷又從後門離開。
太后牧明珠住在仁壽宮,每日的這個時辰,她都會先去祠堂禮佛唸經。
阮瑤想要趁著這半個時辰偷偷潛進她的寢殿,嘗試尋找有關失憶症的解藥,這個計劃大膽冒險,但卻是唯一一個可能不會打草驚蛇的辦法。
太后害封承瑾的原因,她大抵是能猜到一些的。
封承瑾雖為王爺,可能力才華並不比封承珏弱,甚至其行事決斷之魄力還遠在封承珏之上。
這種魄力對於一個君王而言,是利也是弊,但對於已經是君王的母親而言,這種帝王之魄,只會威脅到她的兒子。
阮瑤並不清楚封承瑾是否真的做過甚麼威脅到封承珏的事,但不管有或者無,直接與太后談條件無疑是最最無奈的一個辦法。
因為到那個時候,主動權只能被迫交到牧明珠手裡,而有求於人的她要麼選擇去接受,要麼選擇放棄拿到解藥。
思緒回籠,阮瑤已經走出了坤寧宮,想要到仁壽宮,只要再走過一條宮道與一處小花園。
她努力回憶阮柔告訴她的路線,面上卻一臉平靜,生怕一個走錯,或是面上露出一絲猶豫與迷茫,就被沿路的宮人覺出不對。
小花園是個四四方方的模樣,從月門進去,入眼便是被分割成四片的芍藥地。她沒有從花園正中間走,而是繞到左手邊的長廊,那裡靠著斷斷續續的矮牆,看上去隱蔽許多。
雖然沒有人無緣無故會注意一個宮女,但她仍不敢掉以輕心。
阮瑤走在長廊上,腳步又輕又快,雙眼微垂著,但很明顯一直望著拐角的出口。突然,就在她快要走到頭時,一隻胳膊從矮牆隔斷之間伸了出來。
“!”
阮瑤驚得直接噤聲,抬手就要將那人的手開啟。
“別動。”
一道溫柔卻又急促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阮瑤聽著,整個背一下僵住。
“瑤兒。”
那人將她拉到矮牆之後,這裡位於兩個花園之間的隔斷小路,若不是刻意注意,平常人不會瞧見,可即便如此,她在站定後還是下意識掃了眼周圍。
“放開我。”確定沒有人路過後,她鬆了口氣,淡淡開口。
身後的人似乎也才意識到自己還抓著她的手,聞言趕緊鬆開,“抱歉。”
阮瑤得了自由,立刻便轉身後退,待到三步遠的距離後才抬眼。
她看著面前著淺色常服的人,短暫沉默後屈下雙膝,手別在腰間,恭敬道:“見過皇上。”
封承珏垂眸看著她,清潤的眼中劃過一絲苦澀,“這裡沒有旁人,你又何須多禮?”
阮瑤垂著的睫毛輕顫,道:“不管在何時何處,禮都不可廢。”
封承珏閉了閉眼,溫潤的聲線裡多了分沙啞:“罷了,起吧。”
阮瑤這才應聲起來,她看向他,問道:“皇上為何會出現在此處?”
“那你呢,你又為何出現在這裡,還穿著這麼一身衣裳?”
封承珏的語氣並沒有任何質疑審問的意思,相反,阮瑤甚至隱隱覺得對方並不是真的在問,彷彿早就知道答案,只不過在等她一個解釋。
她沒有再多猶豫,垂著眸後退半步跪了下去:“皇上,臣妾有一事想請求您。”
封承珏皺起眉,彎下腰就要扶她起來,還道:“你這是在做甚麼,起來。”
“請皇上先聽臣妾說。”阮瑤避開他的手,抬眸看著他,“陛下突然來到此處定不是偶然,臣妾不知陛下是從何得知的訊息,但既然您來了,那便是想阻止我做接下來的事,對嗎?”
封承珏抿唇不言,面色有些嚴肅,顯然算是預設。
“臣妾不會求皇上替我拿到我想要的,但臣妾乞求您不要插手此事,並且能夠替臣妾隱瞞……”
封承珏怎麼說也是牧明珠,從私而言,他不可能公然違抗母后的命令,而從公來說,牧明珠此番作為也是在為穩固他的權力。
所以阮瑤不會去請求封承珏能夠替自己拿回解藥,她要的是,他能無視這件事,不要干涉,不要插手。
“你以為仁壽宮的東西這麼好取嗎,就算我不插手,你以為你就能順順利利進去?”
封承珏語氣不由重了些,卻也不知到底是氣她為了另一個男人如此,還是氣她如今遇到難事,竟只想著隱瞞他。
阮瑤不知他心中所想,還以為對方是認為自己這行徑魯莽衝動,她蹙著眉,反駁道:“我既已經想好要進去,那自然也準備好如何躲過宮人視線。至於進去後能不能找到我要的東西……不瞞皇上,我並非只打算來這一次,我知道偌大宮殿要想尋一個解藥猶如大海撈針,可若不嘗試,我會更後悔。”
“……你這樣過來,承瑾可知曉?”
封承珏到底太過溫柔,前番幾句急色下的話說完,此刻語氣又溫和平靜起來。
阮瑤聽他語氣便知他一定會答應自己,因此這下也沒有隱瞞,下意識回道:“他還不知。”
“你為何不與他說,若我沒記錯,你們二人感情近來很好。”
阮瑤凝眉,緩緩道:“我並不能保證解藥一定在仁壽宮,若提前與他說,他一時衝動想直接來找太后,這樣導致的後果我無法預料,況且,他之前為了我做過很多事,現在正是我回報的時候。”
封承珏沉默片刻,阮瑤即使垂眸,卻也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發頂。
其實她的要求於他而言有些為難,畢竟牧明珠的手段再怎麼陰險,那也是他的親生母后。讓他暗裡幫助與其母后對立的人,多少都會有猶豫。
“我答應你,可以幫你瞞著。”
突然,身前的人開口。
阮瑤聽出重點,不由抬頭:“那皇上還會插手此事?”
她的語氣裡帶著緊張與忐忑,封承珏聽出其意,唇瓣動了動,半天才嘆出口氣:“我會插手……”
“皇上!”
阮瑤一急,正想說甚麼時卻又被他抬手打斷。
“你這個樣子進仁壽宮還是太過危險,不管你有甚麼辦法,我都不想你去涉險。”
阮瑤一愣,面色怔怔:“皇上……”
封承珏收回視線轉過身,道:“你就當做是朕身邊的宮女,隨朕一同進去仁壽宮,朕會與太后去祠堂待一會兒,你就留在寢殿,自己找機會搜尋解藥。但你要切記,不可發出太大的動靜,也必須在一盞茶時間內停止所有動作。”
阮瑤沒想到他竟考慮了這麼多,呆愣著久久未語。
“現在可以起身了吧。”
封承珏揹著手,提步往長廊盡頭走去。
阮瑤見狀,也不敢再拖延,趕緊小跑追了過去。
正如封承珏所言,有了他帶著,進入仁壽宮比她預計得要輕鬆很多。
兩個人在寢殿外停下,封承珏小聲道:“你在這裡先等著,待我和太后離開寢殿後,你再進去。”
阮瑤乖乖點頭,垂著眸一聲不吭地站在一座精緻的仙鶴石雕前。
她不知站了多久,大概聽見裡頭有聲響走近時,她立刻將腦袋壓得更低了些。
牧明珠和封承珏母子緩緩走過,兩個人一言一語地說著話。
沒有注意到她,又或者說封承珏將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阮瑤聽著腳步聲走遠,心裡重重撥出一口氣,這時,寢殿裡又出來一人,對著她的方向喊道:“你就是皇上身邊的軟軟吧,皇上說你茶沏得不錯,你快些進來幫忙。”
說是幫忙,可實際上一見她到,其餘的幾個宮女內侍已經溜得沒有影了。
阮瑤嘆出口氣,確認殿中再無旁人後,這才放心搜尋起來。
她以前來過一次仁壽宮,可那都是很小的時候,對這宮殿的格局構造完全不熟悉。
目光掃了好幾圈,終於讓她發現了幾個可疑的位置,她不敢耽擱,趕緊上前搜尋。
一刻鐘後,阮瑤失望地坐在牧明珠的妝臺前。
竟然都沒有?
阮瑤原還想再搜尋,可就在她起身的一瞬,封承珏的話重現在腦海裡。
不行,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為好,暫時忍住,之後才有更多機會進來。
阮瑤趁著最後一點時間將茶隨便煮上,而後就裝著若無其事般走出寢殿。
又過一刻鐘,封承珏和牧明珠從祠堂方向回來,兩個人沒有再多說話,封承珏瞥了一旁的阮瑤一眼,開口向牧明珠告辭。
兩個人走到離仁壽宮很遠的地方後,封承珏才開口問:“找到了嗎?”
阮瑤搖搖頭,沒有說話。
“別擔心,藥總歸就在仁壽宮,你若還要來搜尋,或許下次可以直接來找我幫忙。”
阮瑤幾乎沒怎麼聽清,只隱約記得最後一句甚麼直接來找他幫忙,她點點頭,模糊地應了一聲。
封承瑾看著有些失落的背影,想喊住卻又在緊要關頭忍住了。
阮瑤很快趕回坤寧宮,與阮柔匆匆說了個結果,便換回衣裳離開了皇宮。
她還記得某人對時間的要求,今日與封承珏一出插曲恐怕耽擱了好些時間。
阮瑤一路在考慮該怎麼回答,可一進寢屋便立即被裡頭的香味暈得怔在了原地。
怎麼又是那濃郁得過了頭的桂花香?
“王妃,你回來了!”芙蕖從一旁院子裡跑出來,打斷了她的糾結。
阮瑤朝屋裡看了眼,問:“王爺呢?”
“王爺適才去了惠風院,還沒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