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瑤怔愣一瞬,開口問道:“你這是在做甚麼?”
封承瑾抬眼緩緩看向她,語氣低沉:“我去榻上歇息。”
“為,為甚麼?”
阮瑤一問出口,心中便立刻有了答案。
封承瑾一直在期待著兩個人能像普通夫妻般同榻共眠,斷不可能臨到頭自己放棄,恐怕,他是看出了自己的抗拒。
她這麼想著,就見床邊那人生硬地彎了下唇角,道:“我怕你不習慣我在,還是莫要勉強為好。”
阮瑤心裡一動,這話雖然確實是她的心聲,可由封承瑾說出,多少讓她生出一些愧疚,尤其是在他露出這麼一副受傷失落卻又故作……堅強的表情後。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封承瑾說著,也不等阮瑤回答便轉身要走,可他才跨出一步,身後就發出一聲“咯吱”輕響,像是床板被壓動的聲音,緊接著,他的上衣後襬忽地一緊。
他停住腳步,意外地轉過頭。
阮瑤不知何時掀開了薄被,半個身子往床邊傾來,烏黑的長髮隨著她的姿勢如瀑布般披肩而下,而她的手,此刻正緊緊抓著他的衣襬。
“瑤瑤?”他心口突地狂跳起來。
阮瑤半垂著頭,絲絲青發順著垂落在床沿,她低低地開口,氣息間似乎有些不穩:“你,你在這裡睡吧,沒事。”
“瑤瑤,你,你這話何意?”封承瑾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就是字面的意思。”阮瑤說著,語氣已經逐漸平穩,她慢慢縮回身子,重新拉起腰上的薄被,抬起頭,“今晚就在這兒歇息吧,搬來搬去的,麻煩。”
說完,她也不等床邊的人反應,直接躺了回去。
這一次,她也沒刻意貼著牆邊,雖然還是很靠近裡側便是了。
封承瑾足足愣了半晌,而後突然情緒爆發一般地將軟枕摔回到床上,沒等阮瑤驚訝著回頭,他便整個人撲到了床上,準確地說,是撲到了阮瑤的身側。
“啊!”
床上的人嚇了一跳,一回頭,就見封承瑾正一臉期待地凝視著自己。
“……”阮瑤無奈伸出手,抓起軟枕塞到了兩人中間,道,“別得寸進尺,今晚我們就好好睡覺,甚麼也不會做。”
封承瑾一頓,嘴角一瞬間落了下來,可還來不及定格,他又重新笑起來,示好一般地討價還價:“好,就睡覺。但……可不可以把枕頭拿走,這樣隔著東西,睡熟了要是硌著,肯定不舒服。”
阮瑤聞言,下意識將背往軟枕上靠了靠,確實有些突兀。
“好吧。”
封承瑾偷偷笑著,將軟枕放回到原處,而後便掀開被子睡了進去。
燈燭漸漸暗下,屋裡也變得靜悄悄的,阮瑤合上眼,儘量忽略身後陌生的氣息。
“瑤瑤,你睡了嗎?”
約莫一刻鐘後,就在阮瑤欲睡未睡之際,身後突然響起一道刻意壓低的聲音。
柳眉輕動了動,她低聲回道:“快了。”
“哦。”
身後重新安靜下去,阮瑤想,這下總應該可以安心歇息了。
誰知,又一刻鐘後……
“瑤瑤,你睡了嗎?”
昏昏欲睡的阮瑤又忽地清醒,掩在薄被中的手暗自握成拳,忍了忍,並沒有開口。就讓封承瑾認為自己睡了吧,這樣,他總該不再說話了。
這一次,阮瑤沒再判斷失誤,身後的男人見她沒有回應,也果真不再開口。
長夜寂寂,月色迷人,稀薄銀光透過窗映進妝臺邊的銅鏡上,竟也若隱若現地閃著金光。
或許是自小睡到大的床榻過於熟悉,即使被褥新換,卻也有著讓人心安的味道,因此沒過一會兒,阮瑤便熟睡過去。
封承瑾本來還有些睡不著,可不知怎麼的,聽著身側人淺淺的呼吸聲,睏意竟也漸漸翻湧而來。
就在他快要入睡的時候,床榻忽然發出了一點聲響,他一頓,正要睜眼看看是不是阮瑤醒了,手臂便立刻感覺到一片溫熱。
他倏地睜開眼,微一側頭,就見本來還貼著牆的阮瑤不知何時翻滾到了他身邊,兩個人之間幾乎沒有縫隙,還沒等他想好該怎麼辦,腿上便忽地一重。
封承瑾面上一僵,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甚麼,可阮瑤卻毫無知覺,換了個姿勢後睡得越發沉了。
他不由垂眸,依稀能見到她的腿無所顧忌地搭在他的腿上,光滑細嫩的玉足側著微微陷進他的小腿間。
封承瑾喉間輕滾,只覺得貼著阮瑤的那隻手臂愈發滾燙,而鼻息間,屬於阮瑤的氣息也越來越明顯,甚至隱約地聞見了她發頂的淡淡香味。
此時此刻,封承瑾有些說不清自己的心情如何,他高興,因為阮瑤睡著後無意識的靠近,可他也苦惱,苦惱自己這後半夜該如何入眠。
唔,這恐怕就是所謂的甜蜜的煩惱吧。
*
翌日一早,阮瑤逐漸轉醒,許是剛清醒的緣故,她一時竟沒能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處,愣愣地看著床頂,半晌才回憶起昨夜發生的事。
對了,她昨晚被阿孃趕回房間睡的。
等等,那封承瑾呢?
她猛地一轉頭,這才發現自己睡的位置已經早早偏離牆壁,而原本睡在外側的人此刻卻不見蹤影。
“芙蕖。”
她下意識輕喚。
寢屋的門很快被人推開,芙蕖匆匆走了進來,她看著阮瑤,低聲問道:“王妃可要起身?”
“王爺呢?”
芙蕖一愣,似是對她開口詢問封承瑾有些意外,“王爺很早就起了。”
“很早?”阮瑤皺了皺眉,前兩日也沒見封承瑾起得有多早啊。
芙蕖看著她的表情,又想到甚麼,說:“對了,我記得王爺出門時臉色不大好,像是沒睡好一般。”
“沒睡好?”
這就更奇怪了,昨晚他們很早就歇了啊。
阮瑤心裡奇怪,但也沒有花太多時間去糾結,好不容易獨佔自己的床榻,她自然要在這裡再好好躺上一會兒。
“芙蕖,我再睡會兒,你先出去吧。”
芙蕖笑了笑:“好。”
正準備轉身走人,芙蕖卻又突然一停,開口道:“啊還有一件事。”
阮瑤閉著眼,懶懶地問:“何事?”
“侯爺今日好像要回府了。”
阮瑤眉心不自覺一擰,緩緩睜開眼:“大概甚麼時辰到?”
“午時之前吧,說是派人回來傳話,要與王爺一同用午膳。”
阮瑤面色不大好看,若她爹來宴請封承瑾,那封承瑾恐怕就沒那麼容易打發,況且她爹到底不是金氏,這一頓飯定會叫上她與阿孃,若是如此,那阿孃會不會知曉封承瑾失憶的事?
她實在不願讓阿孃再擔心她了。
因為阮奉羲回府的事,阮瑤也沒了再補覺的打算,簡單洗漱用過早膳後便去了傅蓉那裡。
傅蓉正在用藥,而在一旁陪她說話的便是一早起床,精神不大好的封承瑾。
“阿孃,王爺。”
阮瑤並沒有太大意外,這兩天除了她之外,封承瑾也時常陪傅蓉說說話,因此這副場景,她倒也不覺得怪。
不過,正如芙蕖所言,封承瑾看上去確是有些沒睡好的模樣,眼圈下方微微發黑,眼神也比往日黯淡了一點,不過當與她照面對上眼時,他仍是彎眼笑著,與平日沒甚麼太多區別。
既然沒有對她有甚麼不滿,那為何會沒歇好?
阮瑤心裡疑惑,但面上沒有表露出來,淡笑著在傅蓉身邊坐下,從一旁瓷碟中捏了顆蜜煎遞過去:“阿孃,含一顆在嘴裡去一去苦味。”
傅蓉失笑接過:“阿孃喝藥早喝慣了,如今不用蜜煎也沒事。”
話是這麼說,可她最後還是將蜜煎放進了嘴裡。
阮瑤面上笑了笑,可心底卻忽然生出一股澀味,明明她阿孃身體底子不錯,但這麼些年耗在這碧園裡,身子明顯受損,僅僅是她所知的,便已經不知幾次大大小小的病了。
“岳母的身體需要好好調理,之後我會讓大夫定時過來給岳母看診的。”
突然,對面的封承瑾開了口。
阮瑤微微一愣,抬眸便對上了他的視線,那一雙好看的桃花眼此刻盈著淺笑,像是無聲地在告訴她,有他在,不用擔心。
阮瑤的指尖不由一動,彷彿是心口的某種悸動,不自覺地在牽引著甚麼。
“王爺王妃。”
就在阮瑤想要出聲道謝時,芙蕖突然從外頭走了進來,手裡似乎還捏著一封書信。
“怎麼了?”她問。
芙蕖下意識走到阮瑤跟前,將手中的東西呈上,道:“王妃,這是方才王府那邊遞來的。”
王府的信?
阮瑤沒想去接,直接看向對面的男人,說:“將信給王爺便好。”
說完,她的餘光不自覺一落,正好輕輕掃過那信封上的幾個字。
那字跡是標準的簪花小楷,清麗婉然,柔美若仙,一看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
她面色未變,仍舊淡淡地勾著唇,眼見著封承瑾拿到了信,她才轉頭看向傅蓉:“阿孃,我陪你去院子裡走走吧,王爺這邊恐怕是府裡有事,我們還是不要打擾了。”
傅蓉點點頭:“也好。”
封承瑾接過信,連眼都沒落,就微微愣著看向阮瑤:“瑤瑤不與我一起看信?”
阮瑤扶著傅蓉起身,聞言回道:“這是王府的信,自然是給王爺的,妾身看了恐怕不好。”
說完,她又擔心封承瑾不樂意,馬上補道:“這樣吧,王爺先看著,若妾身能看,等陪阿孃逛完院子回來再說,可好?”
封承瑾思考了一瞬,最後點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