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章 失重(7)

2022-07-08 作者:咬春餅

 失重

 第7章

 倪旖說這話,重了。並且多少有點輕賤自己的犧牲。但相比讓厲釗不痛快,倪旖也能接受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戰術。

 厲釗不爽,她就挺爽。

 可惜厲總的陰沉臉色還沒欣賞夠,宋飛就在樓下叫她,“倪倪我沒事,只是出了點血。”

 都出血了還叫沒事?

 倪旖只覺抱歉,於是對厲釗更沒好態度。把人一推,急急去找醫藥箱。客人受傷總歸不好,厲康實與龔芸也對其噓寒問暖。

 倪旖半蹲著,妥帖細緻地替他上藥。

 宋飛俊目低垂,看不出一絲異樣。只在抬頭與厲釗眼神交匯時,一剎狡黠精明,以及一分若有似無的示威。厲釗神情漠然,就這麼轉身走人。

 場面一時尷尬,倪旖輕聲轉圜:“別介意。”

 宋飛笑了笑,和氣如常:“是我不好,讓你擔心。”

 龔芸心下慰藉,如此通情達理,女兒終於有了可靠伴侶。

 倪旖今晚對厲釗的態度,無疑將當事人惹怒。自這夜之後,厲釗對她又無好臉色,再見形同陌路。同時,宋飛的追求更加徹底。

 他停了禮物和花,連多餘的電話也不常打。只偶爾,發來即時照片,或工作時,或聚會中――

 -這個仙人球形狀有沒有覺得很特別?

 -途經國貿,今晚霓虹真美,只是可惜了。

 倪旖挑眉,回訊息:可惜甚麼?

 宋飛說,可惜良辰美景缺佳人。

 甚至,他應酬的時候,會告訴她,今天這道魚味道不錯。

 倪旖不回訊息。

 兩小時後,宋飛讓她下樓。

 男人西裝革履,笑得精神陽光,晃了晃手裡的保溫盒,“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倪旖神色平靜,語氣也很冷靜,“我不喜歡吃魚。”

 “看都沒看,怎知不喜歡。”宋飛招呼她過來,領著人坐在花壇邊。天氣冷,兩人縮成一團,倪旖看到冒熱氣的飯盒裡,竟是刺都被剔乾淨的魚肉。

 她愣了愣。

 宋飛笑著問:“現在喜歡了嗎?”

 倪旖誠實說:“你這樣的討好,有點兒老套,讓我想起了我爸。”

 宋飛也不惱,亦真誠:“只要能讓你想起一些美好的事或者人,老套就老套吧。”

 倪旖抬眸看向他,看了許久,最後彎唇笑起來。

 宋飛遞給她筷子,“趁熱吃,碗我洗。”

 倪旖笑意更深。

 無可否認,在這寒冬深夜,溫柔難能可貴。

 吃魚的時候,宋飛跟她說了好一會兒的話。生活見聞,留學趣事,風趣幽默真是男人致命的加分項。倪旖全身放鬆,喜與樂全寫在臉上。

 宋飛走後,直到尾燈消失轉角,倪旖才往樓道走。

 結果,某人結結實實地堵在樓道口。

 厲釗一身黑色大衣,連手套也是黑色羊皮。除了臉白,全身找不到第三種色彩。

 倪旖懶懶看他一眼,往左。

 他也往左擋住。

 倪旖不言,往右。

 厲釗跟著往右堵路。

 倪旖不走了,手背在身後,眼睛看旁邊的花花草草。

 短暫沉默。

 厲釗忽地向前一步,倪旖以為他只是擋她路。沒想到,他竟伸出手,用力掐住了她下巴,讓她被迫抬頭。那一瞬的疼,讓倪旖眼淚都飆了出來。

 厲釗語氣如落霜,目光裡覓不見心慈手軟,“見到大哥不會叫?”

 倪旖疼,提腳就往他膝蓋上踹。

 厲釗蹙眉成川,下意識地鬆了手。他膝蓋是軟處,倪旖是知道的。厲釗做到今天這個位置,甭指望他根正苗紅。年輕時或許得罪過人,受過傷。據說發生過槍戰,他從車裡跳下去所以膝蓋落了舊疾。

 這一招最見效,倪旖不解恨,狠狠推他一把,“有病吧!”

 厲釗眯縫雙眼,“我是缺你一條魚吃?”

 倪旖反應過來,冷笑,“你是缺心眼,大半夜的,上我這兒來存在感。”

 這張利嘴,無論甚麼時候,都不讓他好過。

 四目對視,冷冽,抗衡,倪旖如炸毛的刺蝟,就算拔下身上的刺,也要拼死上陣殺敵,與剛才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時,判若兩人。

 厲釗心臟懸空,堅硬如流沙無聲消散。

 這麼愛殺敵是嗎?

 好,他先認輸。

 厲釗無聲,再一次向前,就這麼擁她入懷。低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跟我服個軟就這麼難?”

 倪旖任他抱,說:“難。”

 厲釗手臂僵了下,隨即將她摟得更緊。雖未明說,但已用動作明示,“那我服軟。”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不是不令人震撼的。

 男人身上的木質調男香侵襲入鼻,冷冽,極有存在感。他沒變,兩年多前,倪旖第一次被他這樣抱著的時候,就是這個味道。

 曖昧懵懂時,倪旖曾四處尋覓這款香氛。

 但無果。

 後來還是聽厲釗的秘書無意提起,厲總的東西都是私訂,那款香水世界獨一。那時的倪旖純真爛漫,遺憾寫在眉眼。厲釗知道後,抱著她,調侃說:“想跟我一個味道?”

 倪旖紅撲著臉,沒吱聲。

 厲釗親了親她耳垂,低聲,“世上就這一個我,你哪兒都買不到。以後多抱抱,不就跟我一樣了?”

 往事亂心,如藕絲斬不斷。

 倪旖無力也無望,聞言軟語之下,厲釗好像又變回了當年的模樣。只是如今這樣的關係,又算甚麼?

 誤會和偏見如深淵,無藥可愈。

 往明面上說,是兄和妹。

 倪旖閉了閉眼,忍過這波酸澀和脹痛。再睜開時,她恢復理智,冷聲道:“我不稀罕。”

 沉默裡,她能感知,厲釗的柔情和溫度在一點點消散,直到某一個臨界點,忽然靜止。她剛想抬頭,肩膀一痛,就被厲釗狠狠推開。

 倪旖的背撞在牆壁上,骨裂一般。

 厲釗自上而下睥睨,語氣森然:

 “給我滾。”

 倪旖甚麼都沒說,就這麼走。

 背對著,她當真沒回頭。漸行漸遠的身影,像越裂越寬的傷口。

 秘書久不見人,不放心地來看情況。一聲“厲總”剛出口,厲釗往後趔趄一步,竟搖搖欲墜站不住腳。

 “厲總!”

 秘書慌忙扶住人,老闆連著兩天高燒反反覆覆,這一下被刺激狠了,真有點上不來氣。秘書心如明鏡,直到病症所在,“我去找倪小姐。”

 厲釗呼吸急促,呵斥決然:“沒心肝的東西!”

 秘書自然不敢再動,琢磨分辨,覺得應該是指桑罵槐。

 厲釗這場感冒拖了足足兩週,不休息,工作量有增無減。秘書不放心,讓私人醫生直接來辦公室打吊瓶。厲釗怒得把檔案摔去地上,不讓人碰,然後生生拖成了病毒性肺炎。

 一住院,厲家震動。

 厲康實把秘書辦的人從上到下罵了個狗血淋頭,厲釗身體拖累成這樣,是他們瀆職。同時聯絡了最好的呼吸科專家親自診斷治療。

 厲家裡裡外外,都如臨大敵。連龔芸都大氣不敢喘,生怕做錯了事。她打電話給倪旖,通了沒接,半天也不見回。於是發簡訊告知:

 -你哥住院,沒事就別來家裡,老厲心情不好。

 後半句才是重點。

 她怕倪旖這頭小犟牛說錯話,惹了厲家不痛快。

 當然,簡訊倪旖也沒回。因為拉黑龔芸微信的那一次,她順便把電話號碼也給拉黑掉了。

 厲釗昏睡醒來的時候,問的第一句話就是:“她來過沒?”

 秘書顫顫巍巍,“好像……沒。”

 厲釗病容難掩氣勢,語氣不悅,“到底來沒來。”

 “沒來。”

 他一愣,隨即五臟六腑都跟著疼。旁人都不明白,只有貼身秘書看得通透,厲總這病,簡言之,是有心蓄謀。就他這常年健身的身體底子,但凡按時吃兩天藥,哪會到這一步。

 拉不下面子去求和,又捨不得她對自己置之不理。

 也是絕了。

 秘書不忍心,自作主張去找了倪旖。倪旖這才驚詫,“他住院?”

 “病毒性肺炎,病情很兇狠。”

 倪旖皺眉,“死了?”

 秘書咳了兩聲,“不至於。”

 倪旖放鬆眉頭,神色平靜,“哦。知道了。”

 於是當天晚上,厲釗終於等來了她。

 倪旖進病房,他閉眼假寐,背對著,單手枕著半邊臉,呼吸粗重。吊瓶打了一半,流速很慢。讓他看起來,確實脆弱。

 倪旖不主動喊他,只安靜坐在沙發上。

 厲釗按奈不住,“醒”了。心下惱火,是不是自己不“醒”,她坐一會兒就要走。倪旖不近不遠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如水,沒有尖銳的惡意,也沒有多餘的溫情。

 厲釗頭髮亂,遮住飽滿的額頭,少了逼人戾氣,多了幾分病美男的軟姿態。倪旖剛看走神,心微漾,就聽他沒好語氣,

 “你還知道來看我?”

 倪旖眼睫眨了眨。

 “有你這麼空手來看病人的?”厲釗冷嗤,“你媽平時就是這樣教你的?”

 倪旖撇開頭,抿了下唇。

 厲釗心一沉,知道,這是她不耐煩的習慣性動作。

 “你甚麼態度?!”他無以言說冒出頭的複雜情緒,好像說甚麼,她都是無所謂的。無所謂,就表示抓不住。厲釗厭惡失控的感覺。

 不顧一切,他也要奪回她的注意力。

 哪怕是恨。

 倪旖冷呵,“你要我甚麼態度?”

 厲釗脾氣大,嗓子啞,“不情不願就走!我求你來看我了?”

 安靜對峙。

 數秒之後,倪旖走過來,自然而然地給他倒了溫水,小聲嘀咕:“不知誰慣出來的脾氣,跟狼狗似的。”

 厲釗剛想開口,嘴唇一熱,杯沿貼上來。

 倪旖伸著手,眉間無奈,“嗓子疼嗎,都啞成這樣了。”

 厲釗愣了愣,他知道,等了這麼久的救命藥,來了。

 喝了一口,他又別過頭。

 倪旖失笑,“又怎麼了啊大少爺?”

 “燙。”

 “怎麼會燙,我吹過的。”

 厲釗眼角微挑,桃花眼浪蕩不羈,“怎麼吹的?”

 倪旖反應過來,低罵:“流氓。”

 她剛轉身要走,腰間一緊,就被身後的男人緊緊環住。厲釗不顧手背上的留置針,不顧還沒打完的吊瓶,就這麼抱住了她。

 倪旖下意識地掙扎,厲釗的唇貼著她的脊骨,悶聲似求:“別走。”

 倪旖皺眉,“針管回血了。”

 厲釗聲音更低沉,“我都這樣了,你都不來看我。”

 他的十指扣得緊,倪旖怎麼都掰不開。

 也不知是不是裝病,還這麼大力氣。她索性放棄,厲釗心滿意足,穩了穩她的腰窩,“別走,晚上陪我。”

 靜了幾秒。

 “陪不了。”

 “嗯?”

 “我男朋友還在外面等我。”倪旖語氣愈發平靜,“你雖然是我哥,但這樣摟著妹妹,是不是不太好?”

 剛說完,她手機適時響起。

 “宋飛”兩個字躍於螢幕。

 倪旖接起,軟著聲音說:“我沒事兒,就來。”

 腰上的力氣一分一分鬆開,無力垂落。她沒有回頭看,邊接電話邊離開病房。門外的秘書也在接電話,不知裡面發生了甚麼,仍興高采烈地打招呼:“倪小姐,就走?”

 倪旖收了電話,點了下頭。

 秘書手機裡清晰傳來聲音:“厲總家裡的冰箱從不用的,不知他甚麼時候放了一個餐盒在裡頭,裝的魚肉,估摸放了一段時間都變質了。”

 聽到“魚”字,倪旖側目,沒放心上,走了。

 走了幾步,就聽到病房裡“哐當”巨響,椅子水杯砸地,像極了心碎的聲音。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