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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N.填補傷口

2022-09-27 作者:稚楚

 讀完所有信, 蘇洄還是沒能忍住落淚。

 “到底是甚麼時候偷偷補的……”他忍不住抬手,用手背擦去淚水,又不禁笑了出來。

 竟然可以瞞得這麼好。

 寧一宵平時寫字很快, 為了節約時間, 無論中英文都寫得很草, 行雲流水,但這些信他卻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很認真,筋骨分明。

 明明那麼在意時間,卻肯為了他花時間一封封補上手寫信, 每一封都對應, 每一個被蘇洄寫進信裡的事都得到回應, 每一件六年來錯過的事, 寧一宵都交代給他。

 那些年所有的無效信,兜兜轉轉,都寄給了他, 也都得到回答。

 一切劇情如同拼圖那樣,被寧一宵打亂,重新拼湊出迥然不同的劇情——他們不再是有緣無分的怨侶, 沒有過心如刀絞的破裂和分離,只是像寧一宵說的, 他們被短暫地困在兩個不相容的時空怪圈裡,通訊是唯一維繫的紐帶,只是訊號的傳遞出現偏差, 於是他們暫時錯過。

 過去那個被日子攪碎的蘇洄, 好像也被拼湊完全。

 他無比珍惜地將所有信都收入信封之中,裝進揹包。

 [小貓:你在哪兒?我想見你]

 不多時寧一宵回覆了訊息。

 [puppy:分享地址]

 [puppy:景明投資的餐廳, 剛剛和工程合作方見了面,吃晚飯了嗎,要不要過來吃?]

 餐廳地址離蘇洄學校很近。

 [小貓:好!我馬上到。]

 回覆了訊息,蘇洄離開大樓,準備騎單車過去,看見路邊有個小姑娘賣花,毫無猶豫,直接將她手裡的一大捧香檳玫瑰買下,放在單車的前筐裡,騎車離開。

 他騎得很快,忘了穿外套,海藍色襯衫與風相擁,在沉悶又匆忙的洶湧人潮裡穿行,像一尾靈動的魚。滿載著愛,所有荒涼和孤單的日子都被甩在腦後,一去不復返。

 餐廳裡,寧一宵起身,微微頷首致意,告別合作方,瞥了一眼落地窗外,恰好看到蘇洄騎車穿過馬路的身影,白色頭髮被風吹起,暮色下乾淨飽滿的臉,藍襯衫,淺金色的一籃玫瑰,自由得如同一陣山風。

 為此寧一宵有些走神,竟然想到蘇洄騎車四處尋找寺廟的模樣,心緒浮動。可下一秒,捧著花的蘇洄揹著包奔向他,一把將他抱住。

 “寧一宵。”

 蘇洄仰著臉,拿著花的手貼寧一宵後背,說話聲音還有些喘,“我回來了。”

 寧一宵低頭,揉了揉蘇洄的頭髮,也回摟住他,“嗯。”

 發覺他沒有第一時間理解到自己的意思。蘇洄踮起腳,靠近寧一宵耳邊,很小聲說:“我說,我回到你身邊了。”

 寧一宵這次聽懂了,他定定地望著蘇洄的雙眼,神色不經意間舒展,抿起笑意,彷彿回到了二十出頭的樣子,帶著少年人的難以招架。

 “你看到了。”

 蘇洄點點頭,“都看到了,每一封。”

 他埋頭到寧一宵胸口,悶聲說“謝謝你”和“愛你”,直到聽見咳嗽聲,蘇洄才抬起頭,這才發現原來身邊還有別人,景明正坐在對面憋笑,附近的許多桌客人也在打量他們。

 蘇洄忽然意識到自己太過忘我,於是立刻拉開距離,從寧一宵懷裡退出來。

 “這個給你……”蘇洄有些不好意思,將花塞到了寧一宵懷中。

 景明笑了,“沒事兒,你們繼續啊,我就愛看這種。”說完他瞅了一眼著裝正式的寧一宵,又瞅了瞅蘇洄,對寧一宵說,“不知道的以為你跟高中生談戀愛呢。”

 寧一宵也不反駁,反倒添油加醋,“蘇老師看著確實很像小朋友。”

 說完他伸出手,“書包重不重?取下來放裡面。”

 “這不是書包。”蘇洄小聲反駁,挨著寧一宵坐下,揹包取下來放膝蓋上。

 “裝的甚麼寶貝?還不離身了。”景明故意逗他。

 蘇洄喝了一口水,湊到寧一宵耳邊說了句悄悄話。景明感覺被小情侶排擠,正要吐槽,沒想到讓他意外發現寧一宵的反應也不太對勁。

 他耳朵居然紅了??

 這是甚麼驚天奇觀!

 “甚麼啊,給我看一下!”景明徹底被挑起了好奇心,“你們在說甚麼悄悄話,我也想聽。”

 蘇洄卻搖頭,學起寧一宵的話術,“No way.”

 吃完晚餐,兩人告別景明回家。寧一宵將風衣外套脫下披在蘇洄肩上,讓司機不用來接。寧一宵幫他推車,蘇洄走在旁邊,他的話很多,說到激動處會忍不住加許多手勢,兩人慢慢散步回去,像每一對大學的校園情侶,也像他們六年前。

 等紅燈的時候,蘇洄輕聲問,可不可以接一個吻。寧一宵沒猶豫,大巴車呼嘯而過時,他低頭吻了蘇洄的嘴唇。

 某個恍惚的瞬間,寧一宵甚至也產生幻覺,彷彿這就是和蘇洄相戀的第七年裡某個平凡的日子,時間軸沒有裂痕,他們從沒有一天分開過。

 “我愛你。”分開的時候,蘇洄瞳孔亮亮的,眼睛裡只有他。

 在高層公寓的客廳,蘇洄把兩個人的信都一一擺在地毯上,一封封相互對應,像是完成了一個難度極高的拼圖遊戲般充滿喜悅,坐到寧一宵懷中,與他接吻。

 他在吻裡發出黏膩的喘息,重複念著寧一宵的名字。

 “寧一宵……我會補給你很多愛……”

 “好。”寧一宵的手摁在他腰側的曲線,在逐漸交融、放大的呼吸聲中游走。

 他在黏膩的吻中發問,“蘇洄,你是不是畫過我?”

 “嗯。”意亂情迷時,蘇洄總格外誠實。

 “畫的甚麼?臉?”

 “對啊……”

 寧一宵蹭了蹭蘇洄鼻尖,“只是臉嗎?沒有別的地方?”

 “唔……不然呢?”蘇洄臉泛起淡淡的粉,襯衫散開,露出透著粉的胸膛。

 寧一宵低笑一聲,“我想要,拿來送給我。”

 他們分食彼此的慾望,摩擦在手心,如同點燃和觀賞夜晚的篝火。

 情到最深處,寧一宵自上而下,欣賞蘇洄張開的唇和下意識露出的小半截舌尖,忍不住俯下身咬了一口。

 在蘇洄因雙重的痛而皺眉時,他啞著嗓音說:“蘇洄,這不是幻覺,記住了?”

 “嗯,記住了……”

 “你在餐廳裡說的悄悄話,記得嗎?”

 “悄悄話……”

 “再叫一遍。”

 蘇洄在混亂不堪中思考了片刻,啞著嗓音開口,“……老公。”

 “乖。”

 昏睡了一夜,蘇洄醒來時,感覺渾身沒有一塊肌肉是完好的,嗓子難受得厲害。

 床頭沒留下字條,蘇洄賴了十五分鐘才起來洗漱,走路有些困難,他一路扶著牆,走到書房,發現沒人,於是下樓來到客廳。

 寧一宵正在廚房煮雞胸肉,雪糕在他身邊打轉,焦急地汪汪叫了兩聲,發現蘇洄下來,他又急忙跑到蘇洄跟前,繞著他跑。

 “醒了?”

 寧一宵從烤箱裡端出一杯溫著的蜂蜜水,遞給蘇洄。

 “喝一點。”

 蘇洄聽話照做了,嗓子果然好受許多,“今天不忙嗎?”

 “嗯,今天休息。”寧一宵把雞胸肉放在盤子裡,給雪糕擺好,又端出兩份三明治,給蘇洄的那份加了厚厚的煎蛋。

 “你想做甚麼?我可以陪你。”

 蘇洄慢吞吞地吃東西,邊吃邊想,邊想邊盯著眼前的寧一宵。

 想做的事太多了,想去看看他的母校,去見寧一宵說過的巨大仙人掌,想陪他參加每一次演講,和他一起去看望長大的七隻小象,一起去冰島爬冰川……

 但這一切的優先順序都低於寧一宵本身。蘇洄最想做的,還是撫慰他始終難以面對的傷口,彌補他情感上最大的空洞。

 他伸出手,拉起寧一宵的手,“我想陪你整理阿姨留下的東西。”

 寧一宵臉上的意外很明顯,頓了幾秒,想說甚麼,好像又被一個深呼吸嚥下。

 蘇洄立刻改口,“如果你不想,可以改天……”

 看到蘇洄一臉小心的模樣,寧一宵於心不忍,笑了笑,“就今天吧。”

 “真的嗎?”蘇洄怕他難過。

 寧一宵點頭,“一直放著也不好,是該拿出來曬曬太陽。”

 所有人都會畏懼寧一宵所避之不及的事物,除了蘇洄。

 他也很希望蘇洄始終是例外。

 寧一宵很清楚,蘇洄的用意是為了解開自己的心結。正如他孤身一人時,還是會在每年的十二月初為素未謀面的他的母親祭拜,真誠又無私,不為自己,全然為他。

 將杯子裡的咖啡喝完,寧一宵起身走到樓上,不一會兒便下來,抱著那個陳舊的箱子。他走近,將其放在地板上。

 蘇洄看見遺物箱,心為之一動,也離開餐桌,“我還怕你放在灣區那邊呢。”

 “先買的這套公寓,搬家的時候直接讓人拿過來放著了,再沒動過。”

 說完,寧一宵拿來剪刀,遞給蘇洄,“你來拆吧。”

 “啊?”蘇洄抬頭望著他,接過剪刀,“好的。”

 箱子上面還有封條,蘇洄小心拆開,動作很輕,開啟紙箱時塵埃在陽光下飛舞,他怕寧一宵潔癖受不了,又找了溼巾擦拭了一遍,“你要不要戴手套?”

 “不用了。”寧一宵面容平靜,語氣很淡。

 蘇洄完全開啟箱子,心頭湧起復雜的情緒,恍然間回到了那個陰暗寒冷的冬天。

 那時候的寧一宵一句話也不想說,他也不敢開口。

 他知道寧一宵迄今為止都不願面對,但躲避不是辦法,他更希望自己能牽著寧一宵邁過這個坎,讓他事後再想起,不會只有痛苦和難過。

 紙箱裡的東西並不多,映入眼簾的是一些疊放整齊的衣物,其中有寧一宵提過的那件白色長裙。

 蘇洄將裙子拿出來,在地毯上擺好,手指撫摸著布料,輕聲詢問寧一宵,“阿姨是不是也很高啊?裙子好長。”

 寧一宵點頭,“嗯,他們都說我的長相完全遺傳了我媽,無論是臉還是個子,只是眼角多一顆痣。”

 蘇洄看向他,“怪不得你長得這麼好看,真會遺傳。”

 寧一宵嘴角微微揚起,笑意很淡,說不清是開心還是苦澀。

 “這個好可愛。”蘇洄拿出來一個小的塑膠玩具,是一隻尾巴斷掉的小狗。

 “這是我小時候唯一的玩具,我媽攢了很久的錢,帶我去鎮上買的。”寧一宵看了一眼,想起許多往事,“放上電池會動,不過很早就被別人摔壞了。”

 蘇洄皺了皺眉,“別人?”

 “住在附近的其他小孩子。”寧一宵語氣平淡,“他們不太喜歡我,搶去玩,砸到地上,就弄壞了。”

 蘇洄摸了摸小狗尾巴斷裂的痕跡,有些生氣,於是很孩子氣地罵了一句,“真討厭。”

 寧一宵被逗笑了,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髮,“沒關係,本來我也不喜歡玩具。”

 “沒有小孩不喜歡玩具。”蘇洄將電子小狗擺在自己懷裡,抬頭詢問,“寧一宵,你把這個送給我好不好?”

 “壞的。”他強調。

 “沒關係,我的小貓玩偶不也壞掉了,你還不是一直留著。”

 蘇洄對他露出一個柔軟的笑。

 寧一宵無可反駁,“好吧。”

 “媽媽的裙子也可以借給我嗎?”蘇洄問。

 寧一宵又笑了,“怎麼,你要穿嗎?”

 蘇洄立刻正色,“當然不是,怎麼可能,我是想借來做一件作品。”

 寧一宵也不開玩笑了,“好。”

 “你覺得阿姨會不會介意?”蘇洄謹慎詢問。

 “她如果在,會覺得很榮幸的。”寧一宵溫聲道。

 蘇洄笑了,雙手合十,“謝謝阿姨。”

 他們一件件整理,寧一宵這時候才發覺,母親留給他的東西每一件都是回憶,他甚至能在這些存放多年的衣物裡感受到屬於母親的氣味,這些遺物組成了巨大的普魯斯特效應,將他拉回童年,但又不僅僅是那些痛苦的歲月,更多的,是有媽媽陪伴的時光。

 或許是因為蘇洄陪在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面對這一切似乎也沒那麼痛。

 “好奇怪。”蘇洄望著從箱子裡一件件拿出來的東西,連衣服都是按照四季擺放的,“總覺得這些是特意收好的,不像是之後被整理出來的。”

 寧一宵沉默片刻,還是開口,語氣十分肯定,“應該就是她提前整理好的。”

 蘇洄不解,看向寧一宵,“為甚麼這麼說?”

 寧一宵的眼神放空,看向別處,“我之前和你說過,考上高中後我就再也沒有回去過那個村子,我媽也不見了,她和那個繼父一起消失了。當時我以為他們是躲債,但仔細想想,雖然催債的人一直找我麻煩,但那個繼父沒有再出現過。之前不一樣,我上初中那會兒,他總是喝得醉醺醺,跑到我學校附近堵著我,有時候還會打我。”

 蘇洄無法想象,寧一宵小時候究竟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他下手很重,我媽拉都拉不住。”寧一宵眉頭皺起,“繼父失蹤,對我來說其實是一件好事,不用擔驚受怕了。我媽很瞭解我,她知道我不可能再回那個地方,也很多年沒有回去了,他們應該也一樣。可是在她出事之後,你記得嗎?老家房子是通著電的。”

 蘇洄忽然間明白了甚麼,但這個真相卻令他難以接受。

 “通著電……你的意思是,阿姨在走之前回去過。”

 寧一宵點頭,“她平時捨不得用電,不可能一直開著,何況冰箱裡還凍著她包的元宵。”

 “她比誰都清楚,要想讓我回那裡,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她走了,我才會按照她之前說過的願望,回一趟老家,把她的骨灰灑在那邊的海里。”

 蘇洄覺得渾身發冷。

 她是算過的,也提前準備好一切。

 “所以那場火……”

 “大概是她自己放的,偽裝成失火,只有這樣才能不影響到我。”寧一宵很平靜,其實他站在派出所的那一刻就猜到了。

 尤其是警察提供了鄰居的證詞,說他們在家裡吵架,繼父打得她幾乎站不起來,還在憤怒之下說出了威脅到他的話,更加驗證了他的猜想。

 “她不想讓一個惡貫滿盈的賭徒,成為我一輩子的威脅。”

 蘇洄的心底泛起一股莫大的悲涼。

 清醒地看著自己被火吞噬,該有多麼痛,可為了孩子,她別無選擇。

 “蘇洄,你說人有來世嗎?”寧一宵輕聲問。

 蘇洄望向他,眼底泛著溼潤的光,“我以前不太信,現在覺得應該是有的。”

 寧一宵輕笑一聲,點了點頭。

 蘇洄很明白他,抓住他的手,緊緊握住,“一宵,阿姨下輩子會很幸福的。”

 “希望是這樣。”

 遺物箱的最底層,壓著一本A6大小的記事本,大約是封面磨損得太厲害,外面還套了一層書皮。

 寧一宵對此很眼熟,“這好像是我媽記賬的本子。”

 因為從記事起,他就看到媽媽會在辛苦一天後坐下來,在昏暗的燈光下記賬,所以從開始打工起,他也學會記賬。

 寧一宵翻了翻,紙張已經舊到泛黃,上面的字跡也大多褪了色,不甚明晰,但依稀可見當年生活的拮据和不易。

 本子裡還夾著一些收據,涉及到的金額其實少得可憐,但母親會收集起來,還會寫上一些對應的記錄,比如是哪間店鋪,和誰有關。

 前半本是賬簿,後半本看上去像是母親寫的日記,寧一宵隨意翻了翻,裡面記錄的大多是關於他和那個從未出現過的生父,譬如他會走路了,或是他考試拿了第一名,又或者是他生病發燒,進了醫院。

 母親喜歡稱呼他[小宵],但寧一宵從小到大都很討厭自己的名字,因此拒絕被這樣叫。

 直到後來蘇洄出現,用真摯且柔軟的方式呼喚他的名字,這幾個字的枷鎖才被除去。

 蘇洄靠在寧一宵肩頭,也看到他媽媽寫下的內容,眼睛很尖。猶豫片刻,他湊到寧一宵耳邊,學著他媽媽,輕聲叫他,“小宵?”

 寧一宵瞥了他一眼,“亂叫甚麼?”

 “小宵?”蘇洄笑得眉眼彎彎,“好可愛啊。”

 “可愛甚麼?”寧一宵捏住他下巴,“我比你大。”

 “就一歲。”蘇洄癟癟嘴。

 “大一個月也是大。”

 蘇洄親了親他的手, “好的哥哥。”

 寧一宵沒料到他會這樣順杆爬,一時說不出話,只好低頭快速翻頁,掠過小時候的內容,這樣就不用看到滿頁寫的[小宵]兩個字。

 蘇洄老老實實靠著,沒再繼續挑戰寧一宵的底線,只是注意力有些跑偏,從紙上的內容到了本子本身,忽然他發現了甚麼。

 “這上面是甚麼?”

 他指了指本子的封底,那上面有凸出來的一小塊方片形狀的痕跡。

 寧一宵指腹撫過,感覺是書皮和本子之間夾著甚麼,於是他將書皮拆下來,一張舊相片落下來。

 蘇洄將其撿起,發現是一張合影。畫面裡,一個面容姣好、衣著樸素的女人抱著個一兩歲大的孩子,身旁站著一個瘦高的少年,大約十六七歲。

 寧一宵的確長得很像他的媽媽,一眼就能認出來的程度,小時候臉上帶著一股子倔,眼睛很亮,眼角痣又平添一份清苦。

 “這是……你媽媽和你?”蘇洄盯著照片最右側,呼吸突然有些凝滯,“右邊的這個人……”

 他覺得眼熟,這人的身形讓蘇洄想到他最不想見的人,臉型輪廓也很相近,但五官又不像。

 寧一宵也發現了,他拿過照片,翻過來,發現背後是母親的字跡,用圓珠筆寫的[我和小宵,還有關誠],然後是一行日期[]。

 關誠?

 寧一宵的記憶忽然回溯到在蘇洄家留宿的次日清晨。

 那天徐治開車送他,在車上提起往事,但寧一宵並不記得。

 [你小時候應該見過我,不過那個時候你也就一兩歲大,估計已經忘了,那個時候我十六歲,還抱過你。]

 [當初如果不是因為她接濟了我,我可能早跳海自殺了。]

 [我在你家住了半年,秦月把我當弟弟,不過後來我讓她跟我一起走,她沒同意。]

 十六歲,自己一兩歲,在他家住過,這些資訊都對得上。

 當時聽來只是感到不適,並沒有察覺出異樣,如今再次回憶起這些話,才發現有這麼多不對勁的細節。

 寧一宵又想起母親走後,徐治那通看似悼念的電話。

 [我現在多少也能給你提供一點幫助,你媽媽有沒有給你留下甚麼話,要是有沒盡的心願,你可以告訴我,我幫她完成。]

 “有沒有留下甚麼話……”

 當時自己的直覺沒有錯,他的確在試探。

 蘇洄聽見寧一宵自言自語,“你是不是想到甚麼?”

 “我不確定。”

 蘇洄也心存疑惑,他看到照片背後的日期,寫著7月12日,於是又一次開啟了秦月的筆記本,從後往前,翻到了幾個日期對應的幾張,從這裡面,他找到了與[關誠]有關的日記。

 “你看這個。”

 [今天關誠帶著我去了鎮上,他的朋友來看他,還帶了一臺照相機。上次拍照都不記得是甚麼時候了,我抱著小宵,不知該擺甚麼動作,拍出來不太好看,但他們倆都說好看。

 小關的朋友人很好,他似乎剛考上一個不錯的學校,臨走前還請我們吃了飯。我問飯店要了收據,還挺貴的,花了快一百,以後得想辦法請回去才行。只是不知下次見面,又是甚麼時候了。]

 “收據。”

 寧一宵從那些收據裡翻找所有和吃飯有關的,其中一張的總消費額是98.5元,很接近母親的描述。

 他翻到背面,脊背一寒。

 [,小關的朋友徐治請客吃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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