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降頭師的軀幹化作一條黑色長蛇，穿梭在幾個泥娃娃之間。
在他眼中，那些泥娃娃都是一個模樣，根本分不清楚哪一個才是藏起來的劉紫然。
一直以來，這都是劉紫然的保命技能。
我本以為，它也就只能保命。
可這時候劉紫然臉上的奸笑挺奇怪的。再看她的另一隻手，悄悄背到身後，掐著一個怪異的手勢。
那是……
“道印？”
有些道士，可用掐道印的方式，發動道術。
具體是哪個派別的道士，我不大清楚。但隱約記得，絕塵子似乎也掐過類似的手勢。
當然，除了絕塵子，除了劉紫然，我記憶裡面還有一個傢伙，跟周南差不多，我的一個仇人。他也會這玩意兒。
最後一次見那人，是在沙漠。
到如今，已經有些年沒見過了。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身在何處。
跑題了。
回看劉紫然那邊，降頭師細長的軀幹剛剛在她身邊穿梭而過，與她身位拉開，她手中道印突然改變！緊接著，距離降頭師軀幹最近的一隻泥娃娃，突然膨脹！
化身一頭黑色惡鬼，一口將其咬住！
“啊啊！！！”
降頭師發出痛苦的叫聲。
一口血霧從口中噴出，血霧中鑽出無數蠅蟲，眨眼間，便將那咬他的惡鬼，啃噬為血水。
血水之中，滾落一顆泥娃娃。
但與此同時，另外幾個方向的泥娃，也雙眼通紅，接二連三變大，一個接一個，撲上降頭師的軀幹。
最後是劉紫然，一手抓泥娃，一手掐道印，嘴裡叼著殺生刃的刀柄，左右閃避，躲開蠅蟲、小鬼，與降頭師迅速拉近距離，而後躍起！
劉紫然手中的泥娃，砸向降頭師額頭。
“呃……呃啊啊！”
就在泥娃娃砸下的一瞬間，降頭師張開嘴巴，口中冒出不同於血霧的黑氣！一團黑色的黏稠的東西，從他口中隱約露頭。
此刻劉紫然半空中，躲避肯定是借不上力。
我迅速抽出打鬼尺，裂開手心嘴巴，吐出一條邪鬼，纏繞於尺身，將其丟了出去！
這麼遠肯定是沒準頭。
這打鬼尺，跟殺生刃又不一樣，我用不了。
所以，全靠這邪鬼，控制方向，才能正中降頭師太陽穴。
而那邪鬼，也被四周血霧，轉瞬間化為灰燼。
砰！
接著，劉紫然手裡的泥娃娃，重重砸在降頭師額頭。
砸得結結實實。
四周泥人化身的黑色鬼怪，滲入降頭師軀幹。
蠅蟲死絕，血霧散盡，降頭師被拉長的身體，也恢復常態。
成了一具沒有四肢，正在流血的軀幹。
“呃，呃啊！！”
“啊！！”
降頭師躺在地上，掙扎大叫。
他還想要吐甚麼東西，可劉紫然那泥娃娃，貌似還有些封印的用處。任憑那降頭師在地上一陣折騰，愣是用不出半點招術。
啪！
劉紫然的腳，踩在降頭師的腦門上：“行了，別折騰了。我這泥人，鎮過八百年的妖邪，你以為自己多大本事？被它砸了，還想逃？”
說完，扭過頭可按我，豎起拇指：“三省哥，尺子飛的真準！謝啦！”
“不不不，還是老闆厲害。動若瘋狗，上躥下跳的。”
“emmm……滾。”
……
劉紫然問我，洞穴裡發現了甚麼。
我說四肢。
但是被打鬼尺打散。
先前指南針之所以鎖定了洞穴的方向，是因為四肢加在一起的質量，超過了軀幹和頭。
劉紫然蹲著，戳著躺在地上，生無可戀的降頭師的腦袋：“所以說，洞穴裡的確是陷阱，四肢如果拖延住我們，軀幹就好偷襲？”
降頭師面目猙獰，惡狠狠的盯著我倆，但不說話。
“不過老闆，你那泥人，我記得之前不是這麼用的。你好像比從前厲害了。”
我也蹲下，笑眯眯的看著劉紫然。
“哈？不是啊，是這個泥人本來就強。只是前陣子，還沒被淨化完整，如今，剛剛解鎖了全部功能。”
她也笑。
“是嗎？”
我問。
“是呀。”
她點頭。
我倆就那麼對眼，看了對方半天。
誰也不說話。
最後，還是我先伸出手：“對了，老闆，那娃娃給我。”
“嗯？”
劉紫然看看泥人。
“不，我說的是，那個小女孩兒的娃娃，那個詛咒娃娃。”
“對，你說過的，有辦法了卻這孩子心中的怨念。”劉紫然把娃娃取出，放在手中。
我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降頭師的軀幹：“把他也交給我吧。”
“嗯？”
劉紫然好奇的看著我。
“給我幾分鐘，我帶這孩子的娃娃，還有這男人，到那邊洞裡。但你不能進去，萬一我的辦法要是試錯了，挺沒面子的。”
“甚麼辦法？”
劉紫然問。
“等試出了結果，我再告訴你。”
“神神秘秘的。”
劉紫然對我一笑，接著，起身踢了一腳地上的降頭師：“拖走吧，挺沉的。”
拖著降頭師，我進入洞穴。
這時，他終於不再咬牙切齒，開口，用虛弱的聲音，對我說道：“小子，我剛剛，可甚麼都沒說……”
“嗯，看見了。謝謝。”
我低頭，對他微笑。
“小子，之前的事情，是我眼拙，我下錯了手。今天你放過我，改日這個人情，我一定還給你。你我是一樣的人，沒必要……難為彼此。”
“哈哈哈……”
我大笑。
“你……你笑甚麼？”
他緊張的看著我。
我鬆開手，蹲在他身邊：“你剛說，咱倆是一樣的人？”
“不是嗎？你那口血汙蠅，我也會！說不定我師父，你也認得……我師父是八年前我去泰國時認識的，她如今也在這……”
“在哪？”
“這座城市。”
“是嗎？”
我搓搓下巴：“有意思，最近這降頭術還挺流行？這小小的城市，我一來，就遇見了三位同行，有點兒內卷嚴重啊。”
“那……我？”
“噓，懂了。”
聽我這話，他如釋重負。
“謝……”
剛要開口對我道謝，卻被我攔住。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我遇見的第一個同行，已經被我殺了。第二個就是你。但是你放心，要是真那麼湊巧，你師父也惹上了我，我一定會送你們在下面團聚的。”
血汙蠅不是甚麼特別的招術。
我認識的降頭師，十個裡面，有七八個都會這玩意兒。
跟我這攀親戚？
即便這人的師父，我真的認識，他這人，今天我也殺定了。
當然，不是為了甚麼洩憤。
我對他，倒也沒多少仇恨可說。
只是，化解那小女鬼怨恨的辦法，在得知他們之間的關係以後，我有了點新的思路。
那小女鬼，每次殺人都是以家庭為單位。
每次殺人一家，又都會留下一人。
留下的大多是子女。
為甚麼這麼殺呢？
一方面，是降頭師給她的詛咒，另一方面，也包含恨意吧？
降頭師是她主人，養父，同時，也是喂她吃下自己的人。
食己惡鬼，常規的辦法，難以餵飽。
所以那時我就想，如果讓她吃掉那個創造她的，為她吃下自己身軀的罪魁禍首，是否，就能得以解脫呢？
至少恨意會消散吧？
大仇已報。
即便那時她還是個餓鬼，我再以供奉鬼僕、鬼娃的方式餵養，也許，就能夠將她餵飽。
雖然是猜的，但我覺得自己沒有猜錯。
於是，我將降頭師拖在石頭上。
取出娃娃。
放出餓鬼！
“你……你要做甚麼！！”
他慌了。
我沒理他，手掐著那小鬼的脖頸：“小丫頭，餓了嗎？瞧見這人沒有。”
“爸……爸爸……”
小鬼嘴裡發出聲音。
雖然叫得是一個非常親近的稱呼，但眼中卻滿含恨意與痛苦，她掙扎著，身體散發出無數血紅色的絲線，與地上的娃娃相連，二者合一，膨脹，化身為吃人怪物！
它撲向那男人，張開血盆大口！
“啊啊啊！”
一陣慘叫過後，男人被娃娃吞入腹中。
只片刻以後，娃娃的身體一陣扭動，裙襬下，排出一具沒有四肢，只有軀幹的血肉骷髏。
骷髏在抽搐，彷彿還有低吟。
娃娃則一點點縮小，變得平靜。
我走到跟前，蹲下：“小鬼，如今心願以了，甘心做我冥物了吧？”
結果，這小東西並未對我回應甚麼。
縮小的身體，開始慢慢抽搐。
“奇怪，怎麼回事？”
我有些意外，突然，一股強大的陰氣，從這娃娃軀體迸發，緊接著，就是一陣痛苦哀嚎：“啊啊啊！！！”
那尖叫聲，幾乎撕破了我的耳膜！
“呃！”
我迅速捂住耳朵：“怎麼會這樣？”
這的確超出我的意料。
劉紫然也衝了進來：“怎麼了，三省哥！”
見到眼前一幕，她愣了一下：“你……你讓她，吃了這人？！”
“廢話！”
我擋住劉紫然，擺手道：“後退！這東西不對勁。”
果然，下一刻，那娃娃的軀體脹大，又成了先前的殺人鬼娃模樣，她扭轉脖子，一百八十度向後，對我與劉紫然露出詭異微笑。
四周流轉著血霧，霧氣之中，是一張張痛苦哀嚎的臉孔。
那些臉，都是它曾經吞食過的人！
其中，更有那降頭師。
下一刻，她一把撲向劉紫然，張嘴就要咬下去！
對別人，劉紫然閃避點，點滿。可每次面對這小女鬼，她就是百分之百中招，被小鬼又一次咬中了肩膀，還是之前的傷口。
疼得劉紫然嘴裡發出低吟，面色一瞬間煞白。
我摸起一旁的打鬼尺，對準鬼腦袋，就要砸下去，可劉紫然卻突然抬起受傷的臂膀：“三省哥，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