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符咒繪製的精細, 但是說起效用也十分簡單。
玉藻前掃了一眼符紙上的內容,就認出了它的作用:驅逐與迷惑,主要針對旅館內的普通人類。想來也是, 安倍晴明需要擔心的也只有跟在身邊的妖怪們嚇到其他普通人而已。
對於人類來說, 這是幾乎無法破解的符咒,而對於玉藻前來說自然就形同虛設了。
玉藻前不過粗粗一掃, 就不再對那幾張符紙分出任何注意力, 直接面不改色的踏出了腳步, 平平淡淡的走過了那道界限,沒有驚起一絲波瀾。
沒辦法,這符咒的功效本就簡單,不能因為繪製它的是安倍晴明就期待它發揮根本不存在的功能。
跨過符咒的界限後, 周圍的一切也沒有甚麼變化,依然是旅館裡正常的走廊,但是當玉藻前走到溫泉入口時, 就看到門沿上竟然掛著一盞燈籠。
紙燈籠和旅館的傳統裝潢風格也不是不搭,但是在全部採用現代照明設施,也就是點燈的旅館裡看到一盞紙燈籠, 而且是裡頭籠著火光旅行燈籠原本職責, 並非作為裝飾作用的燈籠, 它的出現就十分突兀了。
玉藻前心裡瞬間有了判斷,停下腳步微微仰頭, 平靜的看向那隻燈籠。
雖然為了照顧旅館裡的普通人, 玉藻前已經收起了自己的妖怪特徵, 並且有意的收束了自己的妖氣, 但是在這樣近的距離, 大妖的氣息足夠鮮明。
不出三秒, 那隻原本安安靜靜的燈籠就突然在沒有風的屋內明顯的抖動了一下,眼睛和嘴巴在燈籠上浮現,火焰轉眼間變成了靈活的舌頭。
“燈籠鬼。”
玉藻前笑眯眯的說出了眼前小妖怪的身份。
“玉藻前大人……”燈籠鬼整個燈都不大好了,直面這種等級的大妖怪對他來說太過刺激。
他是在安倍晴明成為神明後有幸跟著他的小妖怪,雖然沒見過玉藻前幾次,但對這位喊晴明大人“外甥”的大妖可是記憶猶新。
此刻他十分痛恨自己為甚麼是燈籠這樣怕水的品種,要不然怎麼會承受這樣負擔過重的“榮幸”。
“晴明在裡面嗎?”
聽到玉藻前的問題,燈籠鬼連忙點頭,體內的燈火都因為他忐忑的內心而忽明忽滅了起來。
燈籠鬼的回答不出玉藻前所料,他滿意地點點頭,終於放過了這個快把自己的燈火抖滅的燈籠鬼,門上的布簾走了進去。
走了幾步,溫泉的水汽撲面而來,沾上了玉藻前的衣角髮梢。他竟然還從中感受到了淡淡的靈力。
看來他大外甥很是會享受,竟然還特意讓這裡的溫泉水帶上了靈力,從而提供泡在其中的人加倍的舒適。
這種被帶有淡淡的靈力的細密水汽包圍的感覺十分不錯,玉藻前也不再壓抑,放出了自己的妖怪特徵,讓狐耳和尾巴也在水汽中舒展了開來。
玉藻前隨意的晃了晃自己的九條尾巴,然後抬手捋了一下自己立在頭頂的狐耳,接著就撥開白茫茫水汽又上前走了幾步,溫泉池終於顯露在了他的眼前。
而最先映入玉藻前眼中的是沿著溫泉池邊坐了一排的呱,熟悉的打扮熟悉的氣息。他懷裡的荒川呱看到同伴們,立即跳出來跑了過去混入了其中。
仍然在玉藻前懷裡的晴明呱看著眼前這一排和他一樣打扮特殊的呱們,已經開始懷疑呱生了。
“呱……”
晴明呱愣愣的開口,甚麼話都說不出來,呆呆的抬頭看向玉藻前,眼睛裡迅速開始積蓄了淚水。
這些都是你的呱對不對……
我竟然不是你唯一的呱!
晴明呱傷心的不行,可憐兮兮的抓著玉藻前的衣襟,決定還是要爭取一下自己在主人心中的地位。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到玉藻前忽然笑了起來,語氣格外溫柔的開口喚道:“晴明。”
晴明呱瞬間震驚,內心一片焦土。
玉藻前完全沒有發現正乖乖待在他懷裡的清明呱心裡經歷了一番怎樣的動盪,他的視線已經全部落在了正泡在溫泉中的人身上。
熟悉的聲音讓正半闔著眼睛泡在溫泉中的安倍晴明猛地睜大了雙眼,連忙轉過頭去,兩手自然的放在了岸邊,手下隨之摸到了溫熱柔軟的毛茸茸。
絲滑的觸感停留了一瞬後就立即從他手中溜走了,安倍晴明順著殘影看過去,才發現原來自己剛才碰到的是玉藻前的尾巴。
玉藻前抱住了那條尾巴,察覺的安倍晴明跟過來的視線後立刻把尾巴藏到了身後,抬起手不輕不重的在大侄子頭上拍了一下。
“舅舅的尾巴是能隨便摸的嗎?”
也不知道為甚麼,平常給本丸的孩子們又摸又靠都沒甚麼問題的尾巴,被安倍晴明一碰,玉藻前就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安倍晴明的目光在他覬覦已久的尾巴耳朵上流連一會兒,這才依依不捨的挪開了目光,心裡還感到十分的遺憾。
“好久不見了阿藻,”安倍晴明撐著池邊地面,利落起身,披上浴袍後笑著看向了玉藻前,“從你接手本丸後,已經有許多年不見了吧?”
“沒大沒小,竟然不喊我舅舅,”玉藻前輕輕嘆了口氣,回憶道,“確實許久沒見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們見面的機會也不多。”
自平安時代結束後,玉藻前和安倍晴明見面的次數就變得稀少了起來。
玉藻前本就是不被拘束的大妖,之前是為了替葛葉好好看看她的孩子,這才會在安倍晴明的陰陽寮中住了下來。
等安倍晴明陽壽結束,登上神位,玉藻前自知這孩子已經成長的很好,不再需要他擔心,於是也就恢復了自己來去隨意的作風。
想起這,安倍晴明就想要嘆氣,“阿藻真是令人傷心。”說話時裝作沒有聽到玉藻前提到的關於“稱呼”的問題。
“怎麼,你這孩子不願意認我這個舅舅了嗎?”玉藻前有些意外的看了過去,而對上著目光的安倍晴明便真真切切的嘆了口氣。
“並非如此……”
安倍晴明仍然避開了“稱呼”的問題,他看著眼前與曾經相比,渾身氣息要輕鬆了不少的玉藻前,心中欣慰。
“你現在過的很好,這樣我就放心了。”
這話讓玉藻前不由的笑了起來,“你這孩子,竟然開始擔心起我了嗎?我可不是你手下那些數百年過去依然心智未成熟的小妖怪。門口那燈籠鬼的樣子,簡直絲毫沒有長進。”
“妖怪不正是不易變化的存在嗎?在我看來這樣就很好了,”安倍晴明說著想起了之前關於帚神的事,恍然大悟,“原來帚神下午溜出去玩耍,碰到的對他的存在絲毫不驚訝的客人,就是你手下的付喪神嗎?”
“帚神?”
玉藻前心裡忽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你到底帶了多少妖怪來?不對……你應該不是一個人來的吧?”
安倍晴明心虛的輕咳一聲。
“博雅帶著大天狗和神樂一起來了,還有不少妖怪也……我們大概可以說是,組了一個旅行團吧。”
事實上突然心血來潮突出有了這樣提議的人正是源博雅,在安倍晴明從友人那裡收到邀請時,已經有不少熟識的妖怪在同一時間知道了這個訊息。
於是這樣的休閒方案瞬間得到了沒甚麼事做的妖怪們的擁護,旅遊團瞬間成形。
在第一時間安倍晴明很想拒絕,但是考慮之後,為了避免出甚麼問題,他還是從神社出發加入了大家。
哇哦,旅行團。
玉藻前簡直有點不知道該說甚麼甚麼了,單是看這個溫泉池裡只有安倍晴明和呱們的情況,就知道其他一起來的妖怪們都愉快的玩耍去了。
至少大天狗還有源博雅看著。
玉藻前頗有點苦中作樂意味的想到。看安倍晴明帶著笑容,視線卻往旁邊瞥的樣子,他就知道,其他一起過來的妖怪們可不是像燈籠鬼和帚神這樣的小妖怪。
……算了,本丸裡的大家都是實力強勁又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而且他和晴明都在,怎麼樣都不會出甚麼大事。
這樣想著,玉藻前原本的擔憂頓時煙消雲散。他笑眯眯的舉起了手中的晴明呱,向安倍晴明展示道:“晴明,給你介紹個新孩子。”
安倍晴明低下頭,和晴明呱大眼瞪小眼。
這一瞬間,天崩地裂,電閃雷鳴——在晴明呱的想象中,他們的對視是這樣的情景。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眼前的安倍晴明當成了爭寵物件。
其他的呱也是,但安倍晴明是重點物件!晴明呱氣呼呼的想道。
畢竟晴明呱年紀不大,閱歷很淺,其實根本不知道安倍晴明的存在,更不知道他是個如何有名的傳奇人物。
“這位是……”安倍晴明無法控制自己臉上變得僵硬的笑容。
“哈哈哈,這是晴明呱,”玉藻前十分開心的捏了下晴明呱的臉頰,“怎麼樣,和你很像吧?”
安倍晴明的笑容已經掛不住了。
他緩緩地轉過了頭,低頭看向池邊坐著的一排呱,終於體會到了曾經那些大妖們看到了自己對應的呱時的感受。
不,或許他感受還要再複雜一些。安倍晴明心裡有點開心,又有點無奈,這種糾結的情緒讓他簡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玉藻前。
以及他懷裡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的,晴明呱。
此時的玉藻前還沒意識到,自己放心的實在太早了。
“撲通。”
原本熱鬧的溫泉池在這陣重物入水的聲音後,突然間就陷入了詭異的安靜當中,所以人的目光無一例外都下意識的集中在了膝丸,以及這份安靜的始作俑者身上。
那個突然闖入的人顯然也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他的視線快速的向周圍掃了一圈後,就落在了膝丸的身上。
堪稱驚濤駭浪的複雜表情於那人的臉上浮現,而膝丸此刻的神情也不遑多讓。
他應該有所防備的,膝丸想道,在隱約聽到外頭傳來“摯友我們在這裡泡吧”,“你先進去,我去拿點酒”,“好呀好呀”這樣的對話的時,他就應該有所感應。
“……好久不見了,茨木童子,”膝丸終於還是輕咳一聲,尷尬說道。
頂著鮮紅鬼角和一頭蓬鬆白毛的茨木童子根本沒有掩飾自己身份的可能。面對上一次向玉藻前委託時認識的,並且是他糗事見證人之一的膝丸,茨木童子表情精彩的沉思了片刻,隨後就果斷的跳出溫泉池跑了出去。
“茨木童子??!等等別跑!”
上一次髭切能平平和和的看茨木童子的好戲,可不代表雙方就真的冰釋前嫌,可以和平相處了。
想到這裡,膝丸生怕自家兄長受甚麼委屈,也趕緊跳出溫泉池,披上浴袍就跑了過去。
室內的沉默並沒有因為兩人的離去而結束,本來大家只是在討論老年人照顧問題,面對這太過神奇的突發情況難免愣神的久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跟著獅子王過來的小烏丸才摸了摸下巴,興致勃勃的說道:“上次錯過了機會,原來那位就是髭切斬過的茨木童子嗎?”